不「被」希望存在的人

不「被」希望存在的人

有天下午，我聽同事老大聊起一位殯儀館老闆的往事。

某年，那位老闆接了一件案子，電話另一頭的家屬說他們的母親往生了，需要一輛殯儀車，於是老闆就開開心心地去做生意了。

老闆到了現場，發現那個地方很詭異：一間凌亂的套房，一個大口大口喘氣的老婦人，一個在床旁哭泣的中年人。

雖然詭異，但老闆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直接問那個中年人：「電話是你打的嗎？」

中年人點點頭。

「那往生者呢？」

中年人看著床上還在喘的老婦人，說：「再等一下……」

老闆的怒火直往上沖，一句三字經差點罵出來。但是看看床上的老婦人，還是壓住怒火說：「先生，有擔當一點好不好？這時候應該送醫院，而不是先叫我們來。就算要叫，也等不喘氣了再叫吧。」

中年人木然地看著老闆，說：「擔當？我照顧她十多年了，你告訴我我沒擔當？我老婆照顧她照顧到跑掉，你跟我說我沒擔當？我這幾年存不到錢，還要常常跑醫院，你跟我說我沒擔當？」

老闆搖搖頭，大喊晦氣，決定離開，這趟算是撲空了。

隔天，他接到一模一樣的電話和地址，但是過去的時候，已經可以收屍體了。運送屍體回殯儀館的路程中，接運車上除了佛經，還有中年人一聲聲的「對不起」。

聽完這個故事，我內心唏噓。老大本來要再補充一個故事的，這時候，電話來了。

●

這次是在自宅，往生者是病死的，跟他同住的是他的兩個兄弟，但是往生者已經死亡超過一天了。重點是，那幾天他們除了上班，其他時間都在家。

我們到了現場覺得納悶：你們都住在同間屋子裡，為什麼家人往生超過一天，你們不知道？

現場鑒定小組先開問了：「先生，你多久沒看到你哥哥了？怎麼現在才發現？」

弟弟說：「我們雖然住在同一間屋裡，但是沒什麼聯絡，各過各的。是醫院通知我哥哥沒去洗腎，我去敲他的房門，打開房門后才發現他死亡的。」

鑒定小組又問：「你們平常都不說話嗎？也不一起吃飯？你們都沒有話聊嗎？」

弟弟指著滿地的便當盒、塑料瓶和垃圾說：「他就跟廢人一樣，整天不工作，住在這裡，動不動就伸手借錢。房子當初是爸媽登記給他的，不給他錢，他就吵著要把房子賣了。我們兩個也過不好，又沒辦法搬出去住。他還有一個女兒，生了不養，都是我們在幫他養。平常一開口就是要錢、要錢，他不跟我們說話就謝天謝地了，我們怎麼可能跟他講話！」

我們看看環境，看看那個弟弟的衣著和外觀，再看看往生者電腦屏幕上的某個在線賭博遊戲，嘆了一口氣，把往生者從三樓抬了下去。

隔天驗屍的時候，往生者的女兒也到場了。當我們告知相驗要請殯儀館的人時，幾個家屬互相看了看，問：「多少錢？」

我告訴他們，相驗行情大概一個人一千，需要兩個人。

想不到他們給我一個意外的答案：「大概要怎麼驗？」

我想了想，告訴他們：「翻翻身，把衣服剪開，看看有沒有外傷。」

他弟弟說：「這麼簡單？你可以借我剪刀，我自己驗嗎？」

就這樣，他們一家子就在驗屍室里自己驗了……

等到結束的時候，地上都是往生者的衣服碎片。我問他們要不要拿件衣服幫往生者穿上，他們說不用。往生者就這樣一直光著身子，直到出殯。

當天下班后，我去市場買菜，看到前面的攤子有個人在買火鍋料。攤主說：「大哥，你今天買的菜比較多哦。」那個人說：「家裡有喜事，要慶祝一下。」

離開市場后，我想了想，那個身影……咦？有點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