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發
chapter02
前腳杜廷海出門,後腳管家來報:程兆文到訪。
杜允慈剛從貼身丫鬟映紅口中獲知,一早程司長的那位七姨太自縊身亡,據聞因為不堪流言重負,但個中內情心照不宣,多半是程司長清理後院。程司長被自己的兒子和姨太太戴綠帽,顏面丟得比杜允慈只多不少。
此舉毋庸置疑也是程司長給杜家的一個交待。
現在程兆文的目的不外乎親自上門負荊請罪向她求和。
杜允慈倒沒讓管家將人轟走,反而請入廳中好生招待,她則根本不去見,舒舒服服在閨房裡該補覺補覺、該看書看書,下午再打扮得漂漂亮亮,避開程兆文的視線自後門離開家,前往霖州名媛圈的茶話會。
眾人見杜允慈如期出現,少不得驚訝。
與她交情最為深厚的蘇翊綺同樣意外:「Daisy你身體好多了?」
「Daisy」是杜允慈的英文名。如今時興有個英文名字,沒有英文名字一點兒不摩登。而且中西女塾上學的時候,每個學生也必須有個英文名字。她的這個是舅舅家給表姐和表哥上英文課的家庭老師取的。
老師出身美國基督教會的傳教士,告訴她「Daisy」在美國很受歡迎,是高貴純潔的雛菊,也是天空之眼,象徵陽光、快樂、自由等等一切美好的事物。表姐額外做了直白的翻譯,說用中國話講「Daisy」就是頂好的東西、是上等貨。
杜允慈喜歡極了,用到現在,不許身邊的朋友叫她的中文名。曾經還讓父親、舅舅、表哥表姐以及家中的傭人也喚她的英文名,好幫她適應,免得像學校里某些同學,老師喊半天也沒反應過來是在喊自己,鬧出笑話。
驚訝和意外無非以為她會因滿城風雨缺席。
來的路上映紅也想不通她為什麼不在家多窩兩天避避風頭,杜允慈反問映紅有何風頭可避?程兆文都沒嫌他自己丟人堂而皇之滿大街蹦噠,她作為無過錯方怎麼不敢正常出門見朋友?
杜允慈挑起出門前精心畫過的蜿長細膩的蛾眉,彎著用眼線筆拉長了眼尾的眼睛,再眨了眨美眼機夾過、睫毛墨刷過的卷翹睫毛,啟開紅彤彤的嘴唇說:「肯定很多人關心我的境況,我不能辜負大家。」
蘇翊綺昨兒往杜宅掛過電話,管家以她身體不適安居休養作為回應,蘇翊綺知道是託辭,方才也借用這託辭迎接她的到來。她被她的狡黠和俏皮逗樂:「可不是,好些個正談論你。」
「談論還是編排?」杜允慈音量不高不低,離得近的人完全能聽到。
杜允慈本也是故意的。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她也喜歡聽八卦。八卦又是常見的社交手段,茶話會作為社交場合,若不讓交流八卦,那真真少去大半樂趣。
她不介意成為八卦的中心,這說明她受人矚目,但她也不能不擺出自己的態度任由編排。何況在場當中有幾位小姐和她不太對付。
這茶話會最早還是杜允慈從上海上流社會帶回來的風氣,找蘇翊綺聯手辦起來的。蘇家是霖州現在的鎮守使,蘇翊綺是蘇家受寵的四小姐,她和蘇翊綺分別代表霖州最具影響力的「商」和最具權勢的「宦」,自然招得來霖州城內有頭有臉的千金小姐們。
這一年來,茶話會每周一次,由各家輪流承辦。今兒這場恰恰又輪到蘇翊綺,也因此給杜允慈多添一分出席的底氣。
蘇翊綺欲拉杜允慈上咖啡館二樓講悄悄話。茶話會次數多了之後,沒有新鮮面孔和活動注入,不免越來越無聊,這兩三個月她倆經常撇開其他人單獨玩。杜允慈猜蘇翊綺多半想進一步了解她和程兆文之間的詳情。
而杜允慈今天除開為自己掙面,主要考慮到不能再像之前浪費茶話會的機會——雖然夢裡不曾具體化還有哪些人落井下石,但求助無門的絕望感她記憶猶新。她覺得有必要和全部人都打好關係,萬一日後真出現變故,即便他們無力雪中送炭,也不至於對杜家牆倒眾人推。之前杜允慈和絕大多數人僅泛泛之交,這根本不夠。
當然,只是打好關係,並非討好她們。像方才她剛進門為自己掙回臉面時不卑不亢的姿態還是得保持。
杜允慈和蘇翊綺商量等茶話會結束再聊私事,隨後落座進紅藍條紋太陽傘底下的藤椅,輕輕攪動瓷杯里芳香濃郁的咖啡。
在此之前,她先把她的鱷魚皮手提包交由映紅幫忙挎著。這是上海時下最摩登的款式,霖州可還沒有,她獨獨頭一份。
如杜允慈所料,登時吸引好幾些個人的目光,紛紛興趣手提包的來頭。
程兆文不知得到誰的通風報訊,尋來她們這次茶話會的咖啡館。杜允慈十分敗興。
此時茶話會差不多接近尾聲,大家便以程兆文的到來為契機散場。
杜允慈道別蘇翊綺后帶著映紅也要離開,程兆文非央她同他聊一聊:「Daisy,我昨天其實就是和她最後一次見面,和她一刀兩斷。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對我很失望,你怎麼懲罰我都可以,只要你別衝動的時候做決定。想想我們之前的感情,不是很好嗎?你真捨得和我分手?」
既當司機又當保鏢的大壯見情況不對衝進咖啡館里,擋在杜允慈和程兆文之間。程兆文仍舊糾纏不放、攔住去路,雙方形成對峙之勢。
大概還是因為那個噩夢,杜允慈發現自己從昨天成功捉姦到現在為止,對程兆文沒有任何情緒。她沒有他口中所謂的生氣或者失望,甚至不知為何回憶不起來她和程兆文之前的感情好在哪裡。
她那時候在中西女塾上學,程兆文那時候則還在聖約翰大學,兩所學校不在一處,他們的初識是因為教會的一次慈善活動,兩校學生碰著面。聖約翰那邊來的義工全是男生,負責搬運物資等體力活,女塾這邊全是女生,負責清點物資,她和程兆文恰巧成為搭檔。
程兆文的樣貌在彼時十幾號男生中最為出眾,兩人相互配合幹活期間,不乏交流。
他雖年長她五歲,但比她在舅舅家中遇到的那些同樣年長她的男子少了世俗和輕浮,又比她在舅舅家中遇到的那些與她同齡的男子多了成熟和穩重。
他談吐有度極為紳士,她和他相處得很輕鬆。他也流露出語言方面的才華,倫敦腔非常標準,莎士比亞的情詩於他的唇齒間吐出來都要再優美上幾分。還發現他們皆來自霖州,愈覺有緣。而他作為一位看起來內外兼修的優秀男子絲毫不掩飾對她的好感,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學校管理嚴格,她平時住校,活動範圍基本鎖定學校里,只允許每兩周回家一次。所以約會的機會不多。半年後他從聖約翰大學畢業去了英國,他們試圖用浪漫的信件互訴衷腸,可信件往返一次的速度特別慢,還容易丟失,直到一年後他回國,也不曾收到對方的信。
不過沒關係,那之後他們兩人都在霖州。適逢家裡張羅她的親事,較之媒婆提親的陌生人和莫名其妙突然冒出的未婚夫,她和程兆文的感情基礎擺在那兒,如何選擇不言而喻。
令她心動的好像並非程兆文這個人,而是他優美的倫敦腔吟唱出的莎士比亞|情詩以及他適合結婚的各方面條件?
杜允慈也不確定。
「Daisy,原諒我這一次吧,重新給我機會。我真的和我爸爸不一樣,我會管住我的身體,它以後只屬於你一個人。也沒有其他女人能像你這樣吸引我。我很愛你。」程兆文似乎剖出他的心給她看,視線越過大壯深情地凝望她。
大壯從不知道原來一個男人竟能做到如此肉麻,他生生打個激靈,抖落滿地雞皮疙瘩,拳頭捏得咔咔響:「程少爺,大庭廣眾之下您自重,再擋我們大小姐的道,休怪我不客氣。」
不和夢中一樣與程家發展成勢同水火的對立面,是杜允慈處理此事的原則,她按下大壯的手,平心靜氣說:「Stephen,我們不合適,好聚好散吧。以後能繼續當朋友。」
「不是這樣的,我們明明很合適!」程兆文有些激動地朝她伸過來手臂。
大壯趕在他碰上杜允慈之前推開他,情急之下力氣太大,程兆文猛地翻倒,狠狠撞到桌角。
見他額角滲了血,杜允慈眼皮一跳,迅速奔上前:「Stephen你怎樣?」
程兆文欣喜,就勢牢牢抱住她:「Daisy你看你這麼關心我!你愛我的對不對?那我們為什麼要因為這點小事分手?」
「放開!」杜允慈掙扎,泛出薄怒,「Stephen你弄疼我了!」
「小姐!」因為杜允慈剛剛表現出的緊張而無措的大壯這才隨著映紅的喝叫跑過去。
卻是有人快一步出手,將程兆文整個人踢飛。
※※※※※※※※※※※※※※※※※※※※
啾啾,明天繼續約。本章還是24小時內超過25字的兩分有效評論掉落紅包。
「Daisy」現在貌似比較少人會取這個名字了,因為爛大街,所以嫌土,捂臉。但名字本身的寓意確實是好的。而且在那個年代很流行。
上一章一個地方我也提一下,可能有人不太了解,那會兒很多事情流行登報,訂婚登報、結婚登報、離婚也登報,所以寫了杜允慈和程兆文訂婚登報這一出。(截段百度資料:民國時期,在報紙上刊登訂婚、結婚甚至離婚啟事,成為一種時髦,接受過西式教育思想開明、家境富裕、人脈廣的人家一般會選擇這種方式。民國時期的報紙幾乎每天都有一到兩條這類啟事,成為報紙的一個利潤來源。結婚啟事格式大體相同,往往在結婚典禮的第二天登報,夾在報紙的各種廣告中間。啟事內容比較簡單,就是羅列一下典禮的時間、地點。值得注意的是,結婚啟事大都會提到雙方婚姻介紹人的名字,還特意強調已徵得雙方家長同意。可見民國時期,男女大多經人介紹相識,介紹人在婚姻中有著重要的位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然是婚姻的主要形式。)
—
感謝投出深水魚|雷的小天使:xiaoxiao02211個;
感謝投出淺水炸|彈的小天使:xiaoxiao02211個;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xiaoxiao02212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xiaoxiao02212個;DollyShell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iaoxiao022120個;歪歪3個;一不小心就ing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XING20瓶;白18瓶;Aislinn10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