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一）
溫莎舒展四肢,舒服地趴在沙灘上，腦袋枕著胳膊。沙粒柔軟得好像棉花，細膩得一顆小石子兒都沒有。金色的沙灘被陽光照得暖洋洋，溫莎也被陽光照得暖洋洋。
海風拂過他的皮膚,穿過他的發間，輕撫他的臉頰。海浪沖刷沙灘,低語般輕聲呢喃。鮮花在他周圍盛開，散發出意蘊香味,繚繞在他身邊。
酮體上塗抹著香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美酒美食觸手可及,放滿他身邊的托盤。
他前半生當中，還從未有過如此安逸美妙。
只不過，萊昂內爾從蘇珊娜祭司們那裡拿來的香油,有點奇怪。雖說現在感覺很舒服，溫莎總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烤架上的金槍魚，被太陽烤得滋滋作響。如果這時候再撒上一點鹽和胡椒，那就成了無上美味。
這個念頭讓溫莎忍不住吃吃笑出聲，萊昂內爾聽見他的笑聲，從小屋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裝有烤肉的托盤。
「什麼事情這樣開心？」他走到溫莎身邊坐下,將烤肉放在手邊,「能夠與我分享嗎？」
溫莎坐起身來,拍掉胸口的沙子,抱住萊昂內爾。「我只是覺得……」他說,「你看看我這樣子，好像一條烤魚啊！」
萊昂內爾忍不住笑了起來，低頭捏住溫莎精巧的下巴。「嗯，有一點。」他慢慢地湊攏，嘴唇若有似無地觸碰，「讓我也嘗嘗。」
暖烘烘的鼻息迎面而來，籠罩住溫莎。他的心臟狂跳不止，臉上紅霞亂飛。「萊昂內爾，想要……」他故意輕聲喘息，帶著氣聲的嗓音極具誘惑力，「吃烤魚嗎？」
「是的，我想。」萊昂內爾低下頭，輕輕啄吻不斷開闔的誘人的唇瓣，「讓我先嘗嘗味道，烤得如何。真希望太陽已經做好了它的所有工作，這樣我就不必麻煩。」
「請隨意品嘗。」溫莎舌尖快速掠過一圈，眼神勾人得要命，「但不許吃太多。」
萊昂內爾眯著眼，歪斜腦袋，在溫莎嘴唇上輕輕啄吻，品嘗了許久。「嗯，真美味。」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拇指來回摩、挲那兩瓣誘人的嘴唇，「今天晚上，就吃烤魚。」
「好啊！」溫莎伸手摟住他，「要在哪兒吃？」
「就在這裡！」萊昂內爾說著猛地把溫莎一把抱起來，「你也早就等不及了，不是嗎？」
溫莎眉眼彎彎，眼波流動之間，襯托得眼角的那顆紅色淚痣，更加可人。「大人，那樣我可要走了。」他推開萊昂內爾，轉身朝著大海走去，「我得回家啦！」
「可愛的小美人魚。」萊昂內爾配合看著他遠去，手摸下巴，眼神不善地靠近他，「你要去哪兒？」
「回到大海里，」溫莎害怕又害羞似地往後縮了縮，「那裡才是我的家。我得走了，不然我會變成泡沫。」
萊昂內爾踱入海水，「我能和你一起走嗎？」
【聖光術】
「真是的……」溫莎抬頭望向天空，今晚，月光很美，也很溫柔，「你以為我現在還是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嗎？我已經不年輕了，先生！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可我看你剛剛很陶醉……」萊昂內爾話說到一半，被溫莎狠狠地剜了一眼，立即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溫莎閉上眼，癱軟在萊昂內爾懷裡。只餘下輕聲嘆息，撩、撥他的心弦。
「婚禮，好累啊……」
「蜜月，每天都要這樣累嗎？」
萊昂內爾輕輕撥弄他的額發，柔聲安慰說：「不會了。」
溫莎閉上眼，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飛快掠過。
自從他說了要和萊昂內爾舉行婚禮之後，萊昂內爾把能夠動用的一切力量都動用了起來。本來溫莎以為他們會在凱拉爾城舉行婚禮，地點就在斯剛第王國最大阿塔娜女神的神廟裡。可是，萊昂內爾竟然在他們婚禮前三天，突然告訴他說：「艾德里安，我買了一座島嶼。」
溫莎除了驚詫莫名，就只有抄著手等萊昂內爾解釋。
「我在南海群島買了一座小島，」萊昂內爾解釋得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卻用滿眼期待的目光看著溫莎，「用你的名字來命名。我們可以在島上呆到仲夏火焰節結束，甚至更長的時間。」
「所以說？」溫莎的眉毛幾乎要挑進頭髮里，「你是打算讓我們住在上面一陣時間。」
「是的，我想要和你在那裡共渡蜜月。」萊昂內爾爽快地回答，「而且，我們可以在島上舉行婚禮，之後就……呆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只有我，和你。我們會度過，終生難忘的，極度刺激的蜜月。」
萊昂內爾的小心思溫莎哪兒能不明白，他們難得的假期，溫莎當然也想要和他共同度過。
他們在這座被命名為「艾德里安」的島嶼上，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這可苦了要為他們舉行儀式的阿塔娜祭司們，所有的儀式工具材料都得由他們搬運。總不能讓唱詩班的孩子們干這種力氣活——他們也沒那麼大力氣。
雖說求婚是溫莎發起，說要舉行婚禮是溫莎說出口。可真的到了要舉行婚禮的時候，所有事情都是萊昂內爾一手包辦。婚禮邀請了許多達官貴族，萊昂內爾把所有能夠想到的人，都發出了邀請函。
當溫莎抄寫邀請函，抱怨賓客實在太多的時候，萊昂內爾抱著他說：「我想讓全世界，都來分享我的喜悅。也告訴全世界，你是我的，而我也從此屬於你。」
溫莎聽他這樣說，也只能抿著嘴唇，繼續抄寫似乎永遠寫不完的邀請函。
婚禮舉行得十分成功，南海島嶼的婚禮富有異域風情。在家庭女神阿塔娜祭司們的努力下，儀式莊重嚴肅，來自於家庭女神的賜福，讓在場的每個人都無法對這場婚禮持有異議。
供應賓客的食物和酒水一應具足，且每一樣都無可挑剔。婚禮宴會上，各種珍饈美味、美酒陳釀，令賓客大快朵頤，讚不絕口。
而在宴會結束之後，各種助興表演，更是精彩紛呈。從斯剛第王國各地邀請來的雜耍藝人、小丑、吟遊詩人、劇院歌者……紛紛拿出看家本領，拼著一口氣證明自己是最棒的。
按照斯剛第王國的傳統，公爵的婚禮需要慶祝十五天。但是島上的婚禮只進行三天，再加上一天打掃，萊昂內爾就把所有人都給趕走。
包括迷煙，都沒有留下。
識趣的賓客們送上祝福和新婚禮物，快快離去。不識趣的迷煙擠眉弄眼，和溫莎說了好大一通關於「新婚注意事項」的話之後，擠眉弄眼地塞給溫莎一個小金盒子。
「主人需要迷煙的話，」小惡魔說，「迷煙在任何地方都能趕到。」
溫莎當時收下了那個盒子，卻在第二天怎麼都找不到。問萊昂內爾，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讓僕人把那個盒子和新婚禮物一起帶回家裡去了。溫莎知道他又在吃味，可對此毫無辦法。誰叫他是萊昂內爾，是自己的丈夫呢？
「寶貝兒，身體很難受嗎？」熱切的呼喚將溫莎的思緒拉回現實，萊昂內爾的臉近在咫尺。
突然改變的稱呼，讓溫莎渾身都不適應。他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一陣陣往外冒。「請不要這樣稱呼我，金獅公爵大人！」溫莎裝出一副泫然欲泣，推拒靠過來的萊昂內爾，「我丈夫要是看見了，可是會生氣的。」
萊昂內爾抽了抽嘴角，沒想到溫莎的外遇對象竟然是自己。他抽了抽嘴角，極為不自然地吐出一句：「那要怎麼辦？」
「今天就算了。」溫莎推開他，起身回到海島別墅換衣服。烤魚還沒吃飽的萊昂內爾只得無奈搖頭，看著他身姿優雅的伴侶從視線中消失。
當晚，萊昂內爾與溫莎和衣而眠。海風吹動紗簾時，萊昂內爾半夢半醒之間伸出手，他卻沒有摟到熟稔的身體——床的另一邊，是空的。
現在艾德里安島完全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島上的碼頭只留下一條了小舢板。島上除了他們倆，就再也沒有其他人。島上也沒有任何娛樂設置，也不會有酒店。天這樣黑，溫莎還能到哪兒去呢？
萊昂內爾看了看窗外——烏雲遮蓋了月亮，群星閃耀蒼穹。他摸黑起了床，手持燭台，信步走到屋外。
陣陣海風掠過，吹皺海面，掀起陣陣波浪。白色泡沫在星光之下翻騰，如同萊昂內爾被吹亂的長發。他撩開覆蓋在臉上的頭髮，舒緩了眉眼，朝著海岸邊走去。
溫莎在那裡。
在星空之下，溫莎端坐於法陣當中。他渾身不著片縷，卻沒有任何猥、褻之意。恰恰相反，此刻溫莎是優雅而又神聖的。他修長的胳膊高舉，手中彷彿擎著天空群星。在他周圍，沙地里精妙複雜的符文圖案如同眾星拱月般圍繞著他。
此刻出現在萊昂內爾眼前的，仿若是上古時期傳說當中的神木精靈。他高雅冷清的面孔，如同水面下的倒影般沉靜。他的聲音，仿若穿透時光洪流而來——是神木精靈們自萬年之前的吟唱，是從未有人類聆聽過的曠古絕響。
萊昂內爾看得入迷，溫莎又給他展示了以往完全不同的一面。溫莎美得驚人，這種美麗，和以往萊昂內爾看見的美麗不同。
他就像是晨曦，就像是夕陽，就像是大海，就像是星辰。他是森林裡的樹葉，是海中的游魚，是自然的一部分，也是自然本身。完全與自然融為一體，正是神木精靈的信條。
一時間，萊昂內爾眼前彷彿出現了幻覺——在他面前的不是溫莎，而是復活的神木精靈，是活生生的奇迹，出現在他眼前。
萊昂內爾眨了眨眼，晃動的燭火照亮溫莎的臉，讓他看上去帶上一絲人間溫暖。他還是那個自己愛著的男人，不是什麼精靈。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慶幸，萊昂內爾走到溫莎身邊。他沒有邁入法陣當中，因為他不確定這是否會為溫莎帶來傷害。
海風吹動烏雲，月光灑滿沙灘。
溫莎停止吟唱，轉頭報以微笑。
「萊昂內爾……」他伸出雙臂，想要一個擁抱，「過來。」
萊昂內爾走近他的身邊，小心地避開地上每一根燭火。他坐在他的對面，與他相對無言。
溫莎雙手攀上萊昂內爾的脖子，抵住他的額頭。「你想要試試看嗎？」帶著幾分羞怯，溫莎眼睫顫動，「還從未被人享用過的軀體。」
從萊昂內爾不解的臉上看來，他完全沒有明白溫莎的意思。
「時間回溯法術。」溫莎看著自己白皙的胳膊，「當我畫在胳膊上的符文咒語消失，就代表法術已經成功。看，它們已經消失了！」
萊昂內爾確實沒有在溫莎的胳膊上發現任何異常，如果排除他胳膊上的海姆多爾寶石，和後背的聖痕，溫莎的皮膚光滑白皙，沒有任何瑕疵。
「很快就會發揮效力，」溫莎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興奮，他的胳膊開始發抖，「雖說這個法術我還是第一次成功，看，我們要成功了！」
萊昂內爾不解地看著他，溫莎的身體開始發光，似乎變得年輕了些許。皮膚變得更加光滑，眼神變得更加清澈，好像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青年模樣。
溫莎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仔細檢查過一番。「萊昂內爾，你覺得我成功了嗎？」他急切地張開雙臂，展示自己的身體，「感覺和現在，是不是差別很大。」
「你沒有怎麼變。」萊昂內爾仔細看過一遍之後評價道，「至少我看不出來變化。不過，如果艾德里安說成功了，那麼就成功了。我不知道這魔法有什麼用，要我說這是件好事，至少說明你十五年以來沒什麼變化。」
「我認為應該是成功了。時間回溯法術，能夠將被施術者的身體，回溯到其它年齡。」溫莎說，「通俗一些來說，就是變年輕。」他疑惑地翻看自己的手，不甚確定地說，「我把自己回溯到二十歲，那時候我們還……咳……我的初吻還在呢！」
「你要確認嗎？」萊昂內爾看著他，似笑非笑的嘴角似乎在強行忍耐什麼。
「來確認一下。」溫莎不服氣地昂起頭，「你可以再奪走一次我的初吻！」
萊昂內爾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來。「那不算初吻了吧？」他說，「艾德里安，你讓我好嫉妒我以前的自己。」他慢慢湊過去，閉上眼睛，「你真是太可愛了。」
現在的溫莎，和第一次接吻一樣緊張。他也閉上眼睛，朝著萊昂內爾靠了過去。
萊昂內爾抱著溫莎的身體，感覺懷中的人比他記憶中還要小巧。他湊過去的腦袋，什麼都沒親到，睜開眼睛低頭一看——竟然抱著一名男孩！
男孩微微撅著嘴唇，向著他靠過來，一口親到他的胸膛上。
「艾德里安，我認為你的法術成功了。」萊昂內爾無奈地推開他，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那名男孩的臉。「你好像有些……嗯……年輕過頭……」
那張臉是溫莎的沒錯，淡紫色的眼睛圓圓的像小鹿，頂著一頭淺金色頭髮的腦袋也圓圓的，模樣非常可愛。
「啊？！」溫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細腿——這些都不應該是成年男人應該有的手腳，雖然他胳膊和腿也不粗。「啊，糟了！好像法術出了一點問題，我……」他突然停住話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萊昂內爾，「把衣服脫掉！」
萊昂內爾被他說得身體一凜。「不行，寶貝兒！」他滿臉眼熟，義正辭嚴地拒絕，「你這幅身體裝不下我，你會受傷的。」
「你腦袋裡就只有那種事情嗎？」溫莎不耐煩地吼道，「快點幫我！把衣服脫掉！」
萊昂內爾無奈地攤開手：「可你沒穿衣服。」
小兔子溫莎終於給氣到炸毛，小粉拳沒什麼威力地在萊昂內爾胸口錘了幾圈。「你再裝瘋賣傻，我就把你丟進海里去！」
看見溫莎的怒火把臉蛋都給燒得通紅，萊昂內爾終於肯就範。「好了，別生氣。」他拉開單衣的繩子，把上衣給脫了下來，「這樣滿意嗎？」
溫莎狠狠地從鼻子里噴出一口氣，和頭生氣的小牛犢似的。「在這裡等著我！」他說著跨出法陣，從放在法陣外面的托盤裡，拿過來一個金屬小碟子和一隻羽毛筆。
「轉過身去。」溫莎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可能會有點疼，你忍著。」
萊昂內爾微微頷首，表示可以。
溫莎二話不說，動作輕巧地轉到他背後，開始在他背上寫寫畫畫。
鋒利的筆尖劃上肌膚時，萊昂內爾確實感覺有點疼痛。但比起來那一點疼痛，更多的是一種難耐的癢意。
「別亂動！」溫莎警告性地在萊昂內爾背上錘了一下，「我沒有辦法畫了！」
該死的，這傢伙以前也沒有這麼大塊啊！溫莎心中悶悶不樂，下手也粗暴了很多。「你這個傢伙什麼時候長這麼大塊頭，」他低聲抱怨說，「你以前背有這麼寬嗎？」
「那是因為你變小了，」萊昂內爾說，「你為什麼要在我背上塗鴉？」
「我重複一次剛才的步驟，」溫莎瞥了一眼放在法陣中央的羊皮卷，「說不定就可以找到，到底是哪兒出了錯。」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你會這個法術。」萊昂內爾說，「真的會有用嗎？」
「是阿爾瓦從格蘭蒂亞神木精靈遺址找到，特地拓印給我的。」溫莎長出一口氣，緩了緩精神，「你認為神木精靈們是怎麼保持長生不老的？當然，我不是說他們的壽命不長。能夠讓他們永遠年輕的秘訣，就是這個法術。」
「不是你從蘭德爾那裡拿的，那本……」萊昂內爾努力回憶片刻，用手指比劃，「封面上有青蛙那個。」
「那是利用生命力轉移，來獲得更長時間的生命。」溫莎說，「時間回溯法術，是利用了神木樹的樹液，來讓身體恢復到最佳狀態。這才是神木精靈們，『不老』的原因。」
在所有活著的符文法師里，就繪製符文這方面來說，溫莎無疑是動作最快最熟練的人。他快速畫完符文，把萊昂內爾的背拍得啪啪響。「不要亂動，可能會有些燙。」他飛快地把黏稠液體抹在萊昂內爾寬闊的背上，「忍著點。」
即使溫莎的動作再快，還是讓萊昂內爾感覺到一陣難以忍耐的痛楚。他的後背接觸到的不像是油膏，反而像是火焰。他身體劇烈震顫，卻被身後男人的手按住。
「我不記得你這麼不耐痛。」溫莎跪直身體，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忍一下不好嗎？」
萊昂內爾不想示弱，但這樣的痛楚讓他渾身都不好受。他忍不住抓住溫莎的手問：「你把烙鐵放在我身上了嗎？」
「是世界樹的汁液，」溫莎輕描淡寫地說，「很珍貴的東西，不要浪費了。」
萊昂內爾終於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緊張地抓住溫莎的手。「你，該不會……」他不甚確定地看著溫莎，「要拿我做實驗？」
「不然你跳進海里，給我抓條人魚起來？」溫莎飛快地回答，趁著萊昂內爾還沒有更大的動作之前，將雙手攤開。「我只是試一下，不是做實驗。」
如同煙霧，又如同絲絮般的魔法能量包圍住了萊昂內爾，掩蓋住他驚訝莫名的臉。溫莎後退幾步，高舉雙臂，在月光下施法吟唱。直到看見萊昂內爾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溫莎連忙停下來，驅散了魔法煙霧。
「咳……咳咳……太嗆了……艾德里安……」煙霧漸漸散去，坐在符文法陣中央的萊昂內爾，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對勁，「一定要這樣嗎？」他委屈巴巴地看著溫莎，聲音清脆嘹亮，宛如少年。
不，萊昂內爾現在就是一副少年模樣。沒有了時間磨礪的滄桑，也沒有滿身傷痕。甚至連他滿頭的白髮，都變回金棕色。
一時間，溫莎看萊昂內爾的表情有些複雜。「我想我應該知道原因，萊昂內爾。」溫莎挪開目光，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我今天有點施法過度，需要休息。明天我會重新繪製法陣，今天就到這裡吧。」
萊昂內爾動動手腳，覺得自己身體輕了許多。不僅是手腳，連褲子都不對勁，大的簡直過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未凸出的喉結小小一點。往下看自己的身體，他不記得自己的皮膚曾幾何時曾經如此光滑。
「我有點奇怪。」萊昂內爾說，走到溫莎身邊扶起他，「明天能夠變回來嗎？」
「萊昂內爾，」溫莎反問道，「你想聽真話嗎？」
看著他的表情，萊昂內爾就知道不應該多問。「我現在看起來怎麼樣？」提著過長褲子的金獅公爵，問了另一個問題，「要說實話。」
或許是發現萊昂內爾太過於在乎他眼中的自己，溫莎忍不住笑出聲來。配上他這幅少年面孔，彷彿溫莎多了一個弟弟或者兒子。「你看上去很年輕……嗯……我承認有點年輕過頭了。估計差不多十四歲左右。」溫莎上下打量過一番萊昂內爾，摸著下巴說，「或許還不到十四，十三？看上去像是你在經歷第二次青春期。」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那不是很好的回憶。」萊昂內爾提著褲子，走得並不太順利，「你確定我們明天會好起來？」
「等明天太陽升起，或許我們會有轉機。」溫莎說，「但現在不行。我需要休息。」
十分了解溫莎性格的萊昂內爾雙手抱臂，皺緊眉頭，那張年輕的少年臉上，浮現出不屬於他年齡的成熟。「變不回來了，對嗎？」他說，「艾德里安想著——不能自己一個人變成那樣，所以你剛剛騙了我。」
溫莎不自然地縮了縮脖子，很快找到了理由。「你的背太寬啦！」他揮舞著細瘦的胳膊，訕笑著往後退，「誰讓你沒事長那麼壯實，把世界樹的汁液都給用光了。喂，別，別過來！」
面對帶著驚人氣勢的男孩，溫莎心中暗暗感嘆，年輕的孩子驚人也有此等威嚴。表面上還是裝作害怕的樣子，兔子似地蹦起來往屋子裡跑。他後面的小獅子直接把褲子一蹬，衝到他的面前，雙拳在門板上幾乎砸出兩個窟窿。
萊昂內爾以驚人的氣勢與大得不像名孩子的力氣，砸得門窗哀鳴不已。「艾德里安！」一聲暴喝，讓溫莎不自覺地縮了縮身體。
抬頭望向怒氣沖沖的少年，溫莎擠出的微笑十分勉強：「你在生氣？」
萊昂內爾彆扭地別過腦袋，帶著老大不情願，磨了好久牙齒，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嗯，我很生氣。」
「因為我把你變小了？」溫莎眨眨眼，這個動作用他現在這張漂亮臉蛋兒做出來，只顯得純潔又無辜，「萊昂內爾，你要對我動粗嗎？」
萊昂內爾愣了愣，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溫莎，最終還是咬住嘴唇閉了嘴。
溫莎看他這樣，忍不住被逗得輕笑起來。「到底是要，」他倨傲地仰著小下巴，食指對在一起，「還是不要？」
「艾德里安，這副身體……」萊昂內爾猶猶豫豫地開了口，「還讓我怎麼疼愛你？」
溫莎忍不住笑出聲來，嚇唬他說：「會好的，萊昂內爾。或許你可以再長大一次。」
萊昂內爾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一點都不相等。「艾德里安，我有時候還是不太懂你。」他捂住額頭，顯得十分頭疼，「你到底是想要弄個惡作劇開心，還是真的想要給我個驚喜？」
「我想要你開心，你精力太過於旺盛，讓我有點難以應付。」溫莎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我，弄砸了……萊昂內爾，這只是個小問題。要解決並不難，只要我們去加聖斯通城，找到巨獸大德魯伊，再找他要一些世界樹的汁液就可以。」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也變成這樣？」萊昂內爾問，「有這個必要嗎？」
「有！」溫莎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喊，「我才不要一個人這樣丟臉！而且我還以為我可以控制住局面！不過在你身上試過一次，我也明白了一點——這是阿爾瓦的錯！」
「關阿……呃，郎巴星什麼事？」萊昂內爾不敢直呼阿爾瓦的名字，一個轉口把舌頭差點咬掉，「我真不知道，你的脾氣原來還這樣……嗯……古怪。」
「你是想說我幼稚吧？」溫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沒錯，我就是幼稚！你還不趕快來認識認識一下不一樣的我！」
溫莎說得如此坦誠，讓萊昂內爾都不禁為自己的誤會和計較感到羞愧。他抓了抓頭皮，嘟嘟囔囔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控制不了你的想法，」溫莎把臉頰鼓得像只青蛙，雙手抱臂對著萊昂內爾喊，「沒錯，我脾氣有點古怪，還會做一些幼稚的事情，但這並不妨礙我愛你！哼，我是對你惡作劇了，你如果要為此而懲罰我，你咬我呀！」
看著他這幅故意闖禍，還理直氣壯的不講理樣子。萊昂內爾竟然和被魅魔迷亂心智一般，覺得他竟然很可愛。可愛得……令人牙癢。
慘叫劃破靜謐夜晚，海鷗撲棱撲棱翅膀沖向天際。
溫莎捂住肩膀，委屈巴巴地對著他面前的少年喊：「你咬我！」
「是你要求的！」萊昂內爾裝了個傻，攤開雙手，做出一臉無奈的模樣，「你讓我咬你的，我只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做！」
「真是夠了！萊昂內爾！」溫莎哭笑不得地揉著肩膀上的牙印，「太蠢了！別做蠢事了，萊昂內爾。」
萊昂內爾撇撇嘴，無所謂地盯著小臉漲得通紅的男孩。終於沒能綳著臉，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你是對的，艾德里安。」他說，「真的很蠢。但和你一起干蠢事，也挺開心的。」他柔和了眉眼，抓住溫莎細瘦的手腕，「讓我看看，咬疼了嗎？」
「很疼啊，大領主！」溫莎順從地放開手，肌膚白皙的肩頭瞟了一眼，公正地評價道，「你的牙印還挺圓。讓我想起來印章戒指，你這是在我身體上蓋章嗎？」
「是的，我蓋過章，你就是我的了。」牙印不太深，萊昂內爾沒有真敢下嘴去咬。比起來這個牙印，剛剛溫莎的慘叫更讓他心臟發疼，「艾德里安，我感覺有些失落。我要背上吝嗇鬼的惡名，只是想和你多相處幾天，我們的假期很有限。哪怕一刻，我也想要和你親密。」
溫莎撇著嘴，不說話。只用一雙滴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我為我剛剛惡劣的態度向你道歉，」這樣被看著，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異，他揪住溫莎的臉頰輕輕拉扯，親昵地說，「我不希望任何事情，佔用我們的蜜月假期。不過，事情已經發生，我們就儘快解決它！今天你也累了，我們就這樣睡下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去加聖斯通城。」
被當做小孩子對待，溫莎有些不滿。可第二天起床之後，才發現事情困難的開始。
他的法力，竟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恢復。
鑲嵌在胳膊上的海姆多爾寶石依然如舊，可身體上的聖痕卻擴大了不少。阿爾瓦說過，聖痕在溫莎身體承受不住聖光之力，會暫時將這股力量封印住。看來他沒有辦法依靠自己的力量，來解開這個自動封印。
若是找阿爾瓦，路途又太過於遙遠。就在溫莎托腮思考自己是應該先去找阿爾瓦解開封印，還是先去找巨獸大德魯伊伊庫勒拿世界樹汁液時，萊昂內爾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起了床。
「早上好，艾德里安。」現在的萊昂內爾，髮型真的和只小獅子差不多，他打了個哈欠，親昵地靠了過來，「嗯，在想什麼呢？」
溫莎伸手撫平他睡炸的頭髮，一臉苦相地告訴他：「我們恐怕沒有辦法很快恢復啦！」
本來睡眼稀鬆的萊昂內爾，一聽到這個消息嚇得打了個激靈。瞌睡蟲給輾得粉碎。「艾德里安！」他蹦得像只被燙傷的青蛙，雙手抱住溫莎的胳膊搖晃，「難道真的要我等你長大嗎？我還需要等多久？五年？八年？十年？」
「好了，冷靜點，萊昂內爾。」溫莎壓住他的手，溫聲勸慰道，「我不會要你等那麼長時間的，你不是說我們還會有個刺激的蜜月嗎？」
「這也刺激過頭了。」萊昂內爾嘟噥道，「我不喜歡這樣……」
溫莎鼓了鼓臉頰，推開他跳起來穿衣服。由於身體突然變小，他們的衣服變得一點都不合適。溫莎隨便在衣櫃里扯了件襯衣套在身上，用腰帶一拴，打扮得活像名生活在海島上的男孩。
「那是我的襯衣。」萊昂內爾說，「艾德里安，你的衣服都在箱子里。」
「是的，我知道。」溫莎張開雙臂，笑眯眯地盯著萊昂內爾，「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這樣穿嗎——裡面不著片縷，只穿著你的襯衣。」
被說中心思的萊昂內爾臉微微一紅，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緒，並且回復了過來。「我確實如此盼望過，並且一直期待著你能夠讓我如願。」他捂住嘴，上下打量過溫莎一番，「但……不是現在這樣子，艾德里安。」
對於現在的溫莎來說，萊昂內爾的襯衣很寬大，也很長。他把襯衣都穿成了短袍。他根本沒有穿出來「穿著戀人襯衣」的那種隱秘的曖昧感，反而像是迫不及待想要長大，而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你看上去像我兒子。」萊昂內爾偷偷地補充一句，卻被耳朵尖的溫莎正好聽見。
當時溫莎什麼都沒說，等萊昂內爾去碼頭拖了船，準備好食物。他們上了船，溫莎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萊昂內爾，想要後代嗎？」
根據溫莎的身體狀況，他們決定先從艾德里安島的碼頭出發，坐小船到附近的村落，而後換乘大船，到丹古堡。等到了丹古堡，從傳送陣去其他地方，就方便很多。所以，在專心划船的萊昂內爾聽見溫莎沒頭沒尾的問題時，他沒有注意，只能從鼻腔里發出幾聲悶哼表示附和。
「我沒有辦法生孩子，」溫莎的聲音聽上去情緒很低落，「你也不能……」
「嗯……」萊昂內爾隨身附和道，眼睛在海面上搜索。他專心地划著船，看著方位。不讓他們在海上迷失方向。
溫莎聽見萊昂內爾這樣說，把腦袋埋進了膝蓋里，聲音小得和蚊子哼哼似的。「那麼，金獅公爵大人，會想要情人嗎？」他悄悄地把眼睛抬起來，看著少年萊昂內爾的背影，「現在你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你會找個女人給你生孩子嗎？」
「嗯，好吧……」萊昂內爾回答，但他很快感覺到身後的不對勁，停下船來回頭滿臉驚詫地看著縮成一團的溫莎，「啊？！」
萊昂內爾把槳收進船艙，轉身蹲到溫莎面前。「艾德里安，你為什麼這樣想？」萊昂內爾雙手捧住溫莎的小臉，認真地凝視他。那眼神，彷彿穿透了他的身體，直視他的靈魂，「除了你，任何人我都不要。」
「我認為你很喜歡小孩，」溫莎垂下眼瞼，輕輕嘆了口氣，「你想要自己的後代，想要後繼有人。所以，你才想要保留自己的姓氏。和我結婚，你沒有辦法再保留它，也沒有辦法實現願望。你不會感覺到後悔嗎？」
「我承認我很喜歡孩子，」萊昂內爾露出爽朗的笑容，伸手揉了揉溫莎的頭髮，「可如果不是我們共同孕育的孩子，那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並不會覺得後悔，可能會有點遺憾，我想我以後可以領養一名有天賦的孩子，當做我的養子……」
「這就是我要說的！」溫莎抓住他的胳膊喊道，「萊昂內爾，我不允許你領養孩子！也不要你和別人生孩子！我從巨獸大德魯伊那裡知道，他們有一個計劃。」
「你想參加？」萊昂內爾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是什麼計劃呢？」
「就是，可以製造小孩的計劃……」溫莎嘟嘟噥噥地說，「巨獸大德魯伊要復原神木精靈們的生命製造法術，我們或許會有機會有孩子……可是，有一點事情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有點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