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少年
妙言還有很多問題沒有想明白。
按照常理說，如果妙語是男子，那麼她就是如今天下名正言順的儲君。
妙語是女兒身，為什麼她不是被大大方方的送入宮中認親，而是拐了幾道彎以安郡王妹子的身份入宮，其中到底又有什麼隱情。
陳老活著的時候，曾無數次感慨年輕時誤入歧途，誤了自身、妻女，甚至外孫女，問他又不肯細說，如今看來，只怕還有隱情。
結合到京城這段時間的見聞，妙言再不關心朝政也知道，安郡王和晉王之間的鬥爭那是日趨明朗，榮昭是晉王榮顯的親外甥自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如今看來妙語被綁到了安郡王的船上，那麼她和榮昭之間豈不是對立的關係？
還有就是葉先生，他數次對自己釋放了善意又懷著什麼樣的目的？似乎在暗處，有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推動著自己朝著某種未知的方向而去。
黑暗中，有人主導著這一切，將自己這些人的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想到這些，妙言汗透衣衫。
難道，自己這幾年奮力的掙扎，最終的結局就是為了任人宰割？一夜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接下來的兩日，妙言白天都陪侍在妙語身邊，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看看做法事和祈福，她們每日里大約也能有半個時辰的時間獨處，當然，這都是蘭芳姑姑安排的。即使身邊除了妙語沒有其他人，妙言也不敢肆意說話，誰知道在她們看不到的地方多少雙眼睛窺探，多少對耳朵偷聽。
妙語倒是一無所覺，每次單獨和師姐相處，總是異常高興，總有說不完的話。妙言不似妙語那般單純，她有心向妙語問些心中的疑問，幾次三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來以妙語的性子所知也有限，二來她們如今在重重監視中，這一問只怕要給自己和妙語招禍。
看來之後還得找榮昭多問問，再不然自己得多留意從旁打聽才行，打定了主意，妙言反而放鬆下來，兩人獨處的時候，不是給妙語講些小寒山的事情，就是聽妙語得意的說些自己隨著宮中御醫學到的新方子。
今上極為喜愛妙語，知道她喜歡醫術，指了兩名御醫教她醫術，不過其中並沒有葉先生。妙語好像也不太喜歡葉先生，提到葉先生的時候甚至甚至露出了害怕神色，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
妙言覺得很是奇怪，追問之下，妙語臉略帶驚懼地道：「那位先生不像是好人，他給我把脈，眼神可嚇人了！我……我當時怕極了！因此，祖父再也不讓他見我了。」
通過這幾日，妙言知道妙語口中的祖父便是今上了，他既然願意讓妙語叫自己祖父，只怕是知道妙語真實身份的呀，那麼到底是什麼緣故，他並沒有給妙語下旨正名，朝野上下似乎也不許任何人提起此事，這還真是不合常理。
而且不管是葉先生、夏先生長相算是中年美大叔，為什麼妙語提起他來怕成這個樣子？
兩日後，法事結束，妙語依依不捨的含著眼淚辭別了妙言回宮。
諾大的靈景宮隨著縣主的離開，忙亂了一日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法事結束，再過幾日，妙言也該隨著抱朴閣一眾人等回小香山了。李師兄自然是百般的不願意離開，她喜歡靈景宮，這裡平日雖然也冷清，至少到處都有人可以說話，可不是抱朴閣那種死寂一般的冷清。
這幾日，榮昭都沒有再出現，妙言琢磨著，自己隨著抱朴閣眾人回山後，難道真的要按照榮昭安排，找個借口告辭出來，再住到他在京城安排的私宅里去？
這似乎很是不妥，可是她也不能就這樣回白雲觀，畢竟不確定妙語的安全，她又如何安心。
正在兩難，清輝道長派了一位師兄前來傳話，說是黃太師祖讓妙言即日起，搬到黃太師祖所居的無色居，替她老人家抄經書。
靈景宮在法事結束后，仍舊找了個借口把自己留在這裡，是得了蘭芳姑姑的示意還是其他緣故，妙言並不清楚，不過她想著這麼安排也不錯。一來，住在這裡算是名正言順，妙語也能找到自己，二來，自己不用真住到榮昭安排的宅子里去連累他，其三，薛亦恆要入場了，留在京城也方便打聽他的消息。真是一舉三得，妙言很是高興，趕緊收拾為數不多的行李，立刻就要搬過去。
黃太師祖派人叫妙言去無色居抄經書，聽到這個消息，李師兄看了妙言一眼，一陣無語，心想：妙言師弟一手字不但狗爬一般，還缺筆少划，怎麼能去抄經書。她再看一眼自己那手秀麗的簪花小楷，不覺得感嘆這二十多年的苦練終究是錯付了。黃太師祖她老人家雙目已盲，妙言師弟字糟糕成什麼樣子她也瞧不見，想到這裡，李師兄忍不住樂出聲來。
李師兄如今對待妙言可不像是從前那般了，她又不傻，如今誰要是說妙言是個毫無背景身份的荒山野道士，李師兄第一個不依。能先得枕雲先生、聞喜縣主、黃太師祖的青眼，一次可以說是巧合，接二連三就耐人尋味了。
黃太師祖在靈景宮地位很高，能進入她無色居的人寥寥無幾，妙言之前去過一次無色居是和元素一起。
這一次妙言再入無色居，接應的師叔安排好她的住處后道：「師祖要見你，我自會來尋你。其它時候，你自便就好，無色居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規矩。」
妙言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心裡想的是：「這無色居人雖不多，自己所見過的，無一不是容貌端正禮儀周全，和蘭芳姑姑相比也不遜色，自己要真相信這裡沒有太大的規矩，那就是真缺心眼了。」
到了無色居，黃太師祖似乎這幾日身子有些不好，因此也未召見妙言，倒是第二日，元素來了。
妙言看到元素開始很高興，不過她後來想到妙語並不喜歡葉先生，元素又是葉先身邊的人，日後如何面對元素倒是讓她有些躊躇不定了。
元素卻不知道妙言這些心思，抱怨妙言答應教他的算術由於聞喜縣主的到來中斷了，這些日子須得給他補上。
這倒是個好學的孩子，妙言也就不再多想，檢查了上次布置的作業，看他完成得非常好，忍不住狠狠誇獎了元素幾句，這幾句誇獎倒是把元素誇得臉都紅了。
這些算術的方法，妙言教過妙語、傻姑、妙歸、康娘、槐花、明心，可是他們沒有一個是有元素這般聰明的。當然薛亦恆也會，不過，他可不是妙言教的，教他的另有其人，這個薛亦恆不肯說，妙言當然也沒有過多追問。
遇到了一個好學生，讓妙言也不得不把之前只想隨意糊弄的心思放了下去，元素不在的時候，拿了紙筆，慢慢的把自己從前學過的那些數學知識一點一點的回憶記錄下來。
來到這個世界好幾年了，她如今還能回憶起那些，可不是妙言記性好。而是前世大學四年，她可是憑藉著給人當家教補習數學、英語賺夠的四年生活費。那幾年，她可沒有少在如何做好數學、英語家教上少下功夫，如今下在英語上的那些功夫算是白費了，只有數學還能派上用處。
恩科明日就要入場，妙言有些牽挂薛亦恆。她故意詢問元素，薛皓不用入場，如今都在忙些什麼。
元素笑了笑道：「師兄，你真猜不出他在忙些什麼嗎？薛伯父如今心思只在今年參考的薛家另外二位兄長身上根本無暇顧及子明。趁著這個時候，子明正埋頭苦思，定要寫一出讓人耳目一新的雜劇話本出來名揚京城呢。」
妙言忍不住笑了，故意道：「他有二位兄長明日入場，他不去幫忙，還有心思寫話本？」
「子明倒是想去幫忙，不過前幾日他就弄髒了薛家兄長入場要穿的衣衫，因此被薛伯父攆去閉門思過去了，說是恩科不開始不得出門。昨日他遞了條子給我，說是話本已經寫好了，明日約我去相見，我們細細的商量後續上演雜劇的事情。」
妙言關心的薛亦恆的近況，但是她又不能明問，這樣旁敲側擊也算是知道了他明日就要入場，希望他能一切順遂。
無色居黃太師祖的卧房內，黃太師祖把手中的葯碗放下，輕微咳嗽了兩聲，道：「嗯，我都知道了。我今日覺得好些了，明日讓妙言到書房侍候吧。」
站在下首的弟子應了一聲：「是!」后又繼續請示道：「那麼元素師侄那邊？」
黃太師祖微微抬頭，沒有焦距的目光看向弟子的方向：「無妨！元素不在的時候再讓她過來。」
弟子退了下去，黃太師祖默坐了良久，側耳細細聽了一會兒，今日乃是恩科開考之日，她卻只聽到了春風拂檻。
良久，黃太師祖乾癟的雙唇微張，微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低語道：「那一年也是春闈……一轉眼六十多年了……春短難留楊柳色，盛京總有少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