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戶

不知為什麼，李孝凌對黎珂疑似開戶申請創業貸款這件事似乎不太高興。

黎珂被銀行里的長龍擠得左衝右突，大堂經理正指導幾個上了年紀的客戶提取養老保險金，她一句話也插不上，回頭求助地看向李孝凌。

李孝凌雙手插兜靠在銀行門口，事不關己地望著來往人群，好像真的只是陪師妹走一趟，走到就算數。

黎珂從沒光顧過y大內的銀行。

銀行坐落在y大邊沿，與兩個居民小區毗鄰，附近還開著一家附屬幼兒園。人員混雜，校內校外人士雜糅成一團，整個銀行只有一台自動提款機，三個櫃員用最低效率應付著源源不斷湧入的人潮。

終於等到大堂經理的工作告一段落，黎珂奮力擠到她身旁問：「請問個體戶開戶……」

大堂經理用極具穿透力的嗓門打斷她的提問：「不好意思，您說什麼？」

黎珂提高八度：「我說個體戶開戶……」

「您取號了嗎？」

「……沒有。」

「好嘞，這邊幫您取個號。」大堂經理給自動取號機上來了一記鐵砂掌，取號機刷拉拉一連吐出七八張殘破空白號碼紙后，卡了吧唧地緩緩送出一張勉強能夠分辨數字的小方紙。

黎珂擦了把汗：「我想先問一下……」

「好嘞，那邊排隊！」大堂經理握住她肩膀把她往人群里一推，「下一個！」

「……」

黎珂領到的是347號。大屏幕滾動著「250速至2號櫃辦理業務」的字幕，沒想到居然要等97個號的黎珂拍拍前頭的大叔，問道：「打擾一下，請問一個人大概要多長時間？」

大叔手裡拿著261號，「取錢五分鐘，存款三刻鐘，開戶兩小時。」

他掃一眼黎珂的號碼，善意提醒道：「這裡排隊的沒有超過280號的。300之後的建議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時后再來。」

黎珂：「……」

她下意識回頭想找到李孝凌的身影，卻見銀行門口秋風掃落葉，兩個幼兒園小朋友追著一個皮球跑過去，李孝凌早不知去哪裡了。

擠進來的路曲折，擠出去的過程亦蜿蜒。黎珂青絲飛散呆毛亂翹帶著皺巴巴的傳單和號碼紙好不容易衝到門口，四處張望，這才想起要看一看微信上有沒有消息。

果不其然，李孝凌在二十分鐘前發來一條：「取到號了嗎？」

兩分鐘前又發來一條：「教授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黎珂沉默半晌，在對話框里敲了兩個字。

Ok。

她慣用的顏糰子表情包跳出來對應關鍵詞「ok」的三個備選。黎珂隨手點中其中一個，發送出去。

心頭翻湧起的這股委屈是為什麼呢？明明沒有理由的。

李孝凌沒有承諾過會陪她到辦理結束，甚至連和她一起走到這裡來都是百忙之中的抽空而為。離去是本分，陪伴已顯情分，何苦覺得如此失望如此孤獨呢？

一輛轎車壓著白線緩緩跟上大約三四十度傾斜的坡道，幾百邁越野的壕車開出蝸牛爬行的憋屈感。

對話框里一句「謝謝師兄的考研資料(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黎珂站在台階上，肩膀被匆匆路過的行人衝撞，身體向前一個趔趄。

視線掉落在鋪滿紅綠相間磚塊的地面上，手機也從掌心滑脫出去，即將重演使鋼化膜粉身碎骨的悲劇。

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黎珂的視線里出現了一雙男式皮鞋。

緊接著是一雙手，把蘿蔔脫坑一樣憑地彈跳起來的她牢牢按回原處，包括她差點飛出去的手機在內，一同摁回她的掌心裡。

黎珂的手與那雙明顯大一號還不止的手一觸即分。

她驚詫地抬起頭，一秒拉得如一分鐘那麼長。

脫了西裝外套的傅百城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嘈雜的人聲送來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

「愣著幹嘛？」

他一下子抽走黎珂鬆鬆捏著的傳單，黎珂瞬間移動到離他兩三米遠處，手忙腳亂地整理飛翹起來的碎發。

她甚至往銀行的玻璃幕牆上快速看了一眼。嗯，髮型的輪廓一切正常……

誒？她幹嘛突然在意自己的形象啊？

傅百城抖抖傳單：「個體戶？你要創業？啟動資金……」他用腳趾頭都想得到來源，「二十萬元整？」

黎珂沒有理會他暗含譏諷的話語，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了實話：「你那二十萬我沒準備自己要。我向教務處申請設立一項新的研究生獎學金……」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傢伙對她這筆錢的事算是知根知底，在李孝凌面前無法說出的真情實況終於找到宣洩口。

被李孝凌甩謎之冷臉、被他一個人丟下、被他用和所有人相同的態度對待的那一絲微妙的委屈，在傍晚路過傅百城身邊的微風中消弭。

與內心越來越輕鬆的黎珂相反，傅百城的表情逐漸變得極度精彩。

聽到最後，他只能緩緩吐出一個字：「蛤？」

一個「蛤」字，蕩氣迴腸，表達了他對這女人腦迴路之清奇，行事之特立獨行，思維方式之與眾不同的深深費解。

那天甩支票給她確有羞辱輕蔑之意，站在事後的上帝視角，傅百城也覺得被誤認為是特殊服務者的黎珂會惱怒反擊再正常不過。

但他沒想到她會果斷地揣走那張支票。為表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和外面那些妖艷賤貨不一樣，不是應該把支票狠狠甩回他臉上的嗎？怎麼想也不想直接放兜里了？

正是這一點點的矛盾，像一道只有寥寥幾個已知條件的題面，無形之中勾住了傅百城蠢蠢欲動的求知心。

到底是怎樣一個怪胎，竟會想到把這帶著侮辱意味、帶著某種隱晦情.色感的二十萬……設成研究生獎學金啊？

和在國際數學大賽上解開難倒全世界代表隊90%以上隊員的難題一樣，此時此刻的傅百城被追尋答案的本能驅使，忍不住開始挖掘這道新入手的未解之題了。

……

「那二十萬是我給你的。」

傅百城特意把「你」字咬得很重。黎珂明白他的強調之意，「既然你已經給了我，我應該有自由支配權吧？」

「你們學校幾個院系啊？二十萬一年夠不夠？」傅百城嗤笑，「一等獎五百塊，二等獎一百塊，三等獎兩杯蜜雪冰城？」

「設成數院限定就行了啊，發到沒錢那天。」

他輕輕「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黎珂連忙湊上去：「傅先生，你是知名企業家，對個體開戶這方面肯定了解得很多吧？」

傅百城勾起嘴角：「你想找我幫忙？」

黎珂沒有說話，而是自下而上認真注視著他的眼睛，雙唇張開，露出唇邊的小虎牙討好地笑起來。

她的表情顯然精準撓到了傅百城的癢處。

這位知名青年企業家以拳抵唇：「咳咳，個體戶那套太低級了，直接給你個企業賬戶行不行？註冊公司時用到的那種，一般給高等教育機構設立獎學金的都是以公司名義。」

「需要我準備什麼嗎？」黎珂有些緊張。

傅百城：「不多，營業執照副本法人合伙人經辦人身份證原件複印件公章法人章財務章合同□□專用章走一套就可以了。」

黎珂：「……」

每個字分開來都聽得懂但合在一起完全不明白。

眼前五章亂飛，黎珂艱難地思考了半晌，忽然向傅百城鞠了一躬：「傅先生多謝你的好意，還是算了。我先去食堂了你一路慢走不送。」

傅百城眼疾手快，長臂一伸把她撈回來：「你急什麼？搞個皮包公司對我來說不是分分鐘的事？」

他打開車門，熟練地把黎珂塞進車後座，自己緊跟著坐進去，下巴一揚：「陳秘書，打電話讓那兩個機器人準備需要的材料。」

陳秘書一邊打電話，一邊悄悄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黎珂。

她把書包緊緊抱在胸前，脊背綳直，肉眼可見的有些局促不安，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如果告訴她傅百城要送一家公司給她，她會是什麼反應？

不過是家短短十幾分鐘內粗糙架構起來的空殼公司，大概她也不會太過吃驚吧？

陳秘書掛掉電話，傅百城說：「去xxx（某外資銀行）吧，那裡走後門最快。」

陳秘書一腳油門踩到底……是不可能的，靠近居民區和幼兒園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龜速蹭到y大南門門口，儀錶盤上的數字才總算飆升起來。

黎珂撐著下巴，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傅百城的聲音從身邊悠悠傳來：「專門設個數院研究生獎學金，你是想留y大讀研吧？自己的錢轉一圈自己拿，你這人看著憨憨，還有點小精明。」

「我能不能理解為傅先生是祝我考研順利加上讀研期間成績優異啊？」頭也不回的黎珂回眸一笑，「借你吉言。」

在學校里傅百城就注意到了。黎珂露齒笑的時候，左邊有顆尖尖的小虎牙。

「你虎牙不對稱？」

「是啊。」黎珂轉過來，用力提起笑肌，「我酒窩也不對稱。」

酒窩在右邊。

傅百城撇過臉：「你黑眼圈倒挺對稱的。」

「……」黎珂轉回去，靠著車門閉上嘴。

過了一會兒，傅百城又試圖跟她搭話：「考試複習得如何？」

黎珂呼出一口氣：「要是沒有強制性講座的話我會複習得更好。」

「複習久了聽個講座放鬆一下怎麼了？」

「我天天熬夜到四點不是為了擠出一下午的時間來聽你的講座的傅先生。」

「難怪你臉上就兩個黑眼圈對稱。」

黎珂：「……」

「而且複習數學有什麼用？」前IMO金牌獲得者大言不慚，「你又不是文科生，考前看兩句話不管對不對往試卷上默寫說不定能白撿兩個同情分。」

她要是文科生，聽到這句話一定大耳刮子呼他好嗎？

何況什麼叫數學用不著複習啊？理科生聽了也很不爽！

「多元正態分佈形式不用記嗎？條件分佈證明不用記嗎？統計量推導過程不用記嗎？」

傅百城，理所當然地：「理解了原理之後這些難道不是小學生背鵝鵝鵝的難度？你要是也能寫錯，那我無話可說。」

黎珂：「……」她體會到高中時林悅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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