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如你所願了

夏日祭是一個讓人能夠情不自禁不停想到溫暖開心事情的時間。

「我好想要那個御守啊……可以送給我一個嗎，夏目君？」

站著花燈架子對面的一對帶著小孩的男女正在狀似親密地說話。

不過有些奇怪的是他們帶著的小女孩似乎十分冷淡的樣子，離他們的距離足足好幾步遠，和女僕站在一起。

說話的是與謝野優子——在這位大小姐身邊的自然是她的妹妹與謝野晶子和夏目漱石。

此時此刻，夏目漱石順著與謝野優子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個十分平凡的御守，甚至做工有些粗製濫造的意味，按照優子平時的喜好根本不會看上。

那麼……女子在夏日祭向男子索要東西，就是另外一個意思了吧。

夏目漱石看著與謝野優子，優子對他眨了眨眼，與之相對的是與謝野晶子惡狠狠地翻了個白眼。

他沉默了一下，對女僕使了一個眼色，大步往前走，隨便選了個路口拐彎。

很快，從身後就傳來了木屐追上來的響聲，很明顯追上來的人並不習慣穿木屐走路。

與謝野優子的確不擅長穿木屐，她幾乎所有的衣服都是洋裝，甚至在之前就連參加傳統節日如夏日祭之類的都會囂張地穿著紋飾花哨的洋裙參加。

但是這一次沒有。

少女為了心愛的人放棄了自己對洋服的愛，穿上傳統和服想要討好他的心，這聽上去很美好。

但是想到這裡的時候，夏目漱石卻有些煩躁地給自己點了煙。

與謝野優子……

相當麻煩的女人。

然而他吸了一口轉過頭來后，卻發現優子正微紅著臉羞澀地看著他：「Kiss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啦……」

「……」

夏目漱石輕輕嘆了一口氣：「優子也到了該嫁人的時候了。」

與謝野優子勉強地笑了笑，臉色微微發白，強撐道：「我才不想出嫁呢。」

「你總要出嫁的，不是么？」

夏目漱石轉過身不看她。

在一片喧囂之中，平日里話總是沒完沒了的大小姐意外保持了安靜。

這個大小姐不會丟了吧。

夏目漱石下意識想要回頭，但是終究卻忍住了自己的衝動。

良久。

「可是我喜歡的人，是夏目漱石。夏目君是一直裝不明白嗎？」

少女倔強又尖銳的聲音響起來。

她是大家小姐，但凡是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沒有得不到的；就算是家道中落，也很快得到了夏目漱石的庇佑。

夏目漱石沒有回答還不看著她，頓時她就生氣起來，而且又委屈，便狠狠地跺了一下腳，偏偏由於不適應木屐的緣故，腳踝都扭傷。

踉蹌往前走了兩步，這大小姐微紅了眼眶：「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我是親眼看見了那張拜帖……你想把我送到種田氏家裡當別人的妻子，對不對？」

「……以後出嫁了，優子可不能再這麼大小姐脾氣了啊。」

夏目漱石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扶她，但是想到了什麼又縮手後退了一步，淡淡道：「種田氏的長子是個很人才的青年，你嫁過去，他家絕不會苛待你。」

又道：「平日里要是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也不要捨不得錢。錢花光了的話就讓女僕送信過來。」

然而優子的眼淚卻已經珍珠串子一樣往下滑落了。

「為什麼要在夏日祭說這樣殘忍的話呢？為什麼不可以過完夏日祭再說呢？」

「你看著我，我不信你心裡一點我也沒有……我不信一點也沒有！」

她拖著扭傷的腳踝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一把抓住夏目漱石的衣領，驕縱倔強地含著淚水哽咽道：「夏目漱石，你看看我！」

夏目漱石抬起頭來注視著她，想到她帶著年幼的妹妹倉惶地披著黑紗站在葬禮主位時的模樣。

那時她便出落得很美，像是烈火一樣燃燒著自己的美麗。

那是一種極致的明艷。

不知道為什麼，夏目漱石口中的話便變成了：「我太老了，可是優子還這麼年輕。」

與謝野優子忍無可忍：「那又怎麼樣？我是大小姐脾氣哪個敢管我？就算是你也不行！」

然而夏目漱石卻已經轉身離開，順著人流往前走——

與謝野優子：……

她蜷縮著坐在這個角落裡又哭又鬧發脾氣跺腳，把剛才買的東西都摔碎了。

過一會兒，她擦乾淨眼淚追上去，發現夏目也正匆匆撥開人群往回走找她。

兩個人目光複雜地對視了一眼，無聲無息地牽住了彼此的手。

「夏目君，去看煙火吧。」

與謝野優子破涕為笑。

「去看煙火。」

夏目漱石勉強點了頭。

……

而此時此刻，小林一茶卻站在掛滿面具的架子邊，在他身後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青澀少女；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將其稱之為少女還有些太過於早了，尾崎紅葉雖然身材高挑，但是事實上只有八歲出頭，顯得像個少女是因為腳下踩著高木屐的緣故。

她成為小林一茶的部下已經有了相當一段時間，但是直到現在也依舊保持著自己曾經身上的那種冰冷憂鬱。

儘管身上穿著的浴服材質很不錯，整體看上去就是一個十分可愛乾淨美麗青春的美少女，但是由於其生人勿近的氣質，讓想要上來搭訕的人望而卻步。

「這個面具，還有這個。」

小林一茶付了錢。他對面具沒有什麼喜好，但是覺得「這兩個一定是小紅葉喜歡的東西」，於是就買下了它們。

是有些奇怪的天狗面具與夜叉面具，不像是女孩子喜歡的那種類型。

但是當接過夜叉面具時，尾崎紅葉卻顯得很是驚喜的樣子，臉上也有了笑影子，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前輩」。

尾崎紅葉是異能者，小林一茶意識到了這一點，甚至他已經明白殺死了她父母的正是由尾崎紅葉操縱的異能力，[金色夜叉]。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對於小林一茶而言，尾崎紅葉是恰到好處出現的，能夠消除其內心悲鬱與惆悵的存在。他可以無視她的一切污點，因為他本身也正是污穢的黑手黨。

因為異能者的身份而無時無刻不在危險之中的尾崎紅葉是小林一茶可以保護的存在，單單是想到這一點，便讓小林一茶的心能夠感受到久違的「幸福感」。

「覺得喜歡就好。」

他輕輕說，想要撫摸一下尾崎紅葉的額發，然而卻又無聲無息地放了下來。

女孩兒的頭髮從猙獰的夜叉面具後面悄悄冒出來，充滿活力地往上翹。

她的眼睛隔著面具看也依舊美麗，帶著青澀的瀲灧水光。

「他們說不準會成青梅竹馬。」

雖然心事重重，但看到這樣的景象久見秋生還是忍不住老父親屬性發作，與森鷗外在那裡交頭接耳：「為某有為幹部準備婚禮之類的，未來有這種可能！」

「……你還不如多關心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呢，秋。」

森鷗外對小林與紅葉的前景並不看好：「小林君的愛就和神對人的憐憫一樣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存在，無法維繫一生。」

「你催婚我？我可是不婚主義啊森君！比起這個明明你才讓人擔心吧？已經二十二歲了，在這個年紀別人的孩子都已經能夠下地跑了。」

「不是那回事……話說，別人又是什麼人？」

說著這樣看上去很有問題的話但是卻將三色丸子串遞過來的森君，感覺，更加有問題了！

別人？

……別人都已經了古，此時只剩下我一個了。

越是繁華熱鬧之際，久見秋生越是會對之產生畏懼。

太孤獨了。

走在這個世界上太孤獨了。

他心不在焉地咀嚼著三色丸子，無法感知到味道的進食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的格格不入。

永生的悲哀正在於此，因為就算是有了相愛之人也只能看著他衰老死去，而自己卻偏偏會永遠活著，就算是自殺也無法阻擋生之賜予。

久見秋生曾經想了很久這個問題，他不明白自己哪裡好了值得擁有如此漫長的生命，不管怎麼看他都是一個很尋常的人。

甚至是一個爛人。

夏日祭也好，新年也好，這些熟悉又陌生的節日就算是再溫暖熱鬧也無法洗刷他身上的孤獨。

花燈笑語，暖黃色的光投在地上，衣衫往來喧囂無竭。

「沒有別人了。」

久見秋生忽而翹起唇來。愈是寂寞他愈是浸染風華，愈是孤獨他愈是深愛這個世界：「森君，我們……」

賞煙火。

意料之外的是此時，一直不近不遠地走在他肩側的青年忽然側身抱住他。

「森君？」

面對久見秋生的困惑，森鷗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彎腰把頭埋進他的肩窩。

那一瞬間，他覺得面前這個人離他忽然很遠。

那是一種很玄的感覺，讓身為見慣了生老病死的醫者的森鷗外忽然生出對死亡的畏懼。

他們都知道橫濱即將迎來一場大災難，但是這種災難之感到底來源於何方呢？

不知道。

離開橫濱？

不可能。

那麼也就是說，他們或許會有人死在災難之中。

死亡從來都不值得畏懼，值得畏懼的是死亡帶來的失去與悔意。

於是在這一瞬間，那些洶湧的心緒不知道怎麼地完全無法忍受地奔涌而出，衝破了「最優解」的束縛，成為了僅此一次的破例。

什麼朋友什麼雷池不可逾越什麼概率什麼進退為難的恐懼全都被拋在腦後，因為再不說的話，一定會覺得後悔的——

「久見秋生。」

他抬頭笑起來，第一次完整地念出這個名字。而那雙瑰麗陰鬱的紫色眼眸里，倒掛著萬家燈火的溫吞與明朗共生的燦爛。

年紀是二十二歲，還有著青年這個年紀所固有的一往無前，飛揚洒脫。

「秋覺得『森』這個姓氏如何？」

是極其輕描淡寫的開頭，隨後也輕描淡寫地連上了這樣無理又莫名真誠的話：「我好像有點愛上秋了，那種想讓秋把自己的姓氏換成『森』的愛。」

……

「突然說這樣的話……森君，一定是開玩笑吧。」

向來給人以溫柔之感的青年此時此刻說出的話，也依舊帶著一點給彼此留有餘地的溫柔。

他輕輕地推了一下森鷗外，但是沒能推動，呆愣了一下便輕輕地收回手，手掌貼在森鷗外的背上。

那是一具青年人的軀體，在其中居住著年輕又灼熱滾燙的靈魂。

溫度慢慢從擁抱著他的人的身骨里傳過來，似乎要把他也捂暖和一般。

不可能的啊，森君。

一定是開玩笑的吧，在明知道危機四伏的夏日祭上忽然說了這樣的話。

那一瞬間，似乎感到膽怯了。

無法看見青年臉色的久見秋生並不知道那張臉上露出的是一種多麼奇特的神色。

恐懼又決絕。

懦弱又勇敢。

猶疑又固執。

沉悶又洒脫。

「只是一句玩笑話而已……」

那雙含著狐狸似輕靈的眼眸在陰影之中紫色愈發濃郁沉澱，它的主人便這般輕輕呢喃了一句。

久見秋生覺得心裡莫名其妙地空蕩了一下，又微微鬆了一口氣——果然是開玩笑的啊。

「那……」

應該鬆開我了吧？

話沒有說完，便被一聲輕笑打斷。

「你是這麼想的嗎？」

溫熱乾燥的嘴唇從頸邊一路攀上，飛掠過眼角，終於停留在了額角的位置：「恐怕這一次無法如你所願了呢，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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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乾舌燥，除了秋的親吻，大概是無葯可醫了——森醫生自用藥方感謝在2020-01-2401:58:54~2020-01-2601:17: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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