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天上飄著大雪,宗越緩緩往殿外走。
揚揚如柳絮的白雪從崇陽域上空落至她鬢髮脖頸的空隙間。
她像一抹幽靈,靜悄悄向前走去。
不知走多久,有仙官停到她身後,沉聲道:「娘娘。」
宗越回過身,認出他:「元嘉。」
元嘉不敢看她似的,跪下恭謹道:
「我已照娘娘的吩咐,找來一批和屬下同出生下界卻不甘止於真仙境的修士。他們如今都在仙尊邸外我府中,等候娘娘的接見。」
宗越挑了挑眉,玩味地說:「我只是順口一提,你真找齊了這一批有意效忠我的人?」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冷漠,有些譏諷。
元嘉道:「找齊了,一共六十四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好。」宗越道,「那你也告知清楚他們,修鍊秘訣,效忠於我,是以壽元為代價嗎?」
元嘉抬起頭,目光堅毅說道:「說清楚了。」
又略微猶豫,補充說:「大家都很期待。」
沒有比這更快捷的成功之道了,哪怕以壽元為代價,只要能得到相應回報,以他為代表的下界修士,甘願以身犯險,甘之如飴。
元嘉不由回憶起,半個月前,他還不過是仙官衛中最不起眼的一批預備仙官。若不是他祖上有來自大千界的仙寶,可以隱瞞身份,原本,他連加入預備仙官的資格都沒有。
而現在,在宗越的點撥下,他不僅在短短几日躍升至金仙境,邁入正式仙官行列,更是修為大漲,在衛中難逢敵手。
眼看著,前途一片光明,加官進爵,指日可待。讓他如何不心生歡喜。
而這一切,只需要付出短短的原本他也未必會擁有的以一半壽命為代價的代價。
如果這還不算公平,那什麼才算公平?
宗越笑笑道:「好,很好,你做的非常好,我要獎賞你。」
元嘉看著她遞過來的周身散發著獨屬於上品仙器的淡金白色光芒的法寶,忙不迭戰戰兢兢磕幾個頭說:
「屬下多謝娘娘!」
「不必。」宗越淡淡笑說。
反正贈予他的原本就是屬於仙尊邸、屬於玄鳳一族的仙器法寶。她從景燁手中要來,不費吹灰之力,給出去,自然也絲毫不會心疼。
宗越口氣微變說:「但是,我信你,不代表我也能信他們。」
元嘉抬起頭,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宗越,等待她接下來的話語。
宗越眉目冷淡說:「你去告訴他們,只有答應服下受我控制的毒藥,我才能安心將秘法交予他們,將權利給予他們。」
元嘉頷首道:「是!」
凝視著他的背影,宗越不禁想起當初聞翰問她是否會像林澤對付那些下界修士一樣對付他時,她答不會,因為她沒必要那樣做。
而現在,她終是食言了。
她好像變得越來越像她憎惡的那種人。
「純凈……」
想起在清潭幻境看見的這兩字,宗越勾唇就是一陣冷笑。
看來月神的試煉她是不可能完成了,但只要天靈石——或者稱其為月神神格在她手裡,她就很難輸。
除非出現下一個遠勝於她極有可能完成試煉的月神轉世。
宗越抬眼看,隨著她的抬手,神格被放出來。神格靜靜漂浮在宗越身前的半空中,在它淡淡金光的籠罩中,宗越和地上的白雪都顯得那般寂靜祥和。
……
魔域邊境,狂風怒嚎。
一道漆黑修長的身影漫步於黑霧和狂風中,風和他的衣袍卷為一體,他卻絲毫不受影響。
小月兒正躲在破敗的木亭中,兩根纖弱的胳膊緊緊抱住涼亭的木柱,抵抗魔域突如其來的暴風。
她眯著眼,脖子半往後仰,對著靠在自己右肩的鴉青色小鳥說:「青鳥,你找的什麼落腳地。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不會卻死在這裡吧?」
她看起來年紀輕輕,法力也不強。不過是尋常天魔境都能抵禦的界風,她卻被吹得小臉蒼白,眼看著就要撒手被風吹卷上天。
可就算如此,她臉上依舊洋溢著在尋常修士身上極難看到的活力,彷彿哪怕危險降臨也沒什麼大不了。
停在她肩頭的青鳥語氣愧疚說:「小主人,當時情況危急,為了救你,我也管不了太多。沒想到竟被傳送到魔域來了。」
對於它口中的情況危急,小月兒其實也了解得不多。她一睜開眼,就已經到魔域來,身邊跟著這隻焦急喚她的小青鳥。
但沒想到,他們運氣這麼不好,不過剛喘息會,剛問清自己的名字,還沒打聽清自己的身世,就遭遇魔域常見的界風。
魔域界風再常見,也是魔族避之不及的災禍,更別提小月兒。
偏偏以她的修為,根本連外圍都出不去,更別說逃離逐漸向自己逼近的界風眼。
就在這時,青鳥注意到那道在狂風中漸漸走近的黑影,連忙提醒道:「小主人,有人來了。」
小月兒探出頭去,黑風陰沉,遮擋視野,頭髮更是在眼前亂糊,使她愈發看不真切。她眯眼看半天,只隱隱看出來人是個男子。
小月兒道:「你確定他會對我們施以援手?這裡可是魔域。」
魔應該都是壞人吧。
青鳥苦笑,「我不確定,但我們已毫無辦法了。為了保護你,我已耗盡我周身全部的法力。如果沒有人幫忙,今天我和小主人都得死在這裡。」
小月兒想想也是,留在這早晚都得死,求眼前這人……或者說這魔幫忙或許還能贏得一線生機。
頂著狂風,小月兒招手,求那人過來。
那人像是聽到了,腳步頓了頓,隨後朝他們走過來。
他身形逐漸靠近,身影也逐漸清晰,小月兒悄悄抬眼,打量來人。
只見來人身材高大,相貌俊俏,眼縛黑綾,拿著把劍在風中穿行。
小月兒一時不由心生感慨:看他在界風眼中穿梭自如,原以為是哪個實力高強的魔君魔姬,沒想到竟是個瞎子啊。
像是感應到小月兒的目光,那人『望』向小月兒。他似乎猶豫了下,問:
「你見過我的夫人嗎?她叫宗越。」
小月兒抬首,目光灼灼道:「沒見過,但只要你救我,我可以幫你找!」
那人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來人正是謝亦,自從魔尊重妄將神格灌入他體內,他恢復些許神志。
但也只是些許。
當日仙域,魔尊重妄吩咐他回豫康府後,便下指令讓他返回魔域。
「你自由了。」
謝亦還記得那時魔尊重妄傳音到他腦海中的話語。
但自由是什麼?
他只能遵從指令地返回魔域,隨後,徘徊於魔域各地。
因為界風緣故,他自落地魔域以來,小月兒還是他遇到的第一人。
聽到小月兒的回答后,他周身撐起無形的結界,狂風在他結界的屏障面前,毫無辦法。
小月兒躲在他身後,沒有狂吹臉頰和耳朵的暴風,她感覺自己終於活過來。
她看向眼前的這個救命恩人:「你夫人在哪?」
謝亦搖了搖頭。
小月兒又問:「那你有她的畫像嗎?」
謝亦又搖了搖頭。
「那我們怎麼找?」小月兒苦惱說,忽然,她驚覺,「你不會說話嗎?」
謝亦沉默。
見他沉默,小月兒愧疚說:「抱歉。」
見謝亦沒有在意,她鼓舞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算你不知道她長相,我們也一定能找到她。你不是知道她的名字嗎……對了,她叫什麼來著?」
謝亦說:「宗越。」
小月兒連忙說:「宗越!對,就是宗越。」
背過身,卻暗暗糾結,眼前這人到底算啞巴還是不算。
小月兒說:「既然要找人,肯定要去人多的地方,這裡不行。」
謝亦覺得她說的有理,默默向前走。
她小月兒跟在他身後,出了這魔域狂風的中心。
見遠離界風眼,青鳥勸道:「小主人,我們還是走吧。我恢復了少許法力,足夠帶你逃走。」
魔域不是適合小月兒待的地方。
小月兒道:「青鳥,知恩不報還食言是會遭天譴的。」
她抬眸,小跑幾步,跟緊步履不停向前走的謝亦。
謝亦似乎頓了下,又似乎沒有。小月兒也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剛才她和青鳥的交流。
黑風退散后,魔域的月光透過黑色的雲彩靜靜灑在他和小月兒的身上。
如果此時有認識宗越的人在此的話,就會驚愕地發現,小月兒的臉,和宗越,不說一模一樣,但絕對可以稱得上九成相似。
……
仙域滄瀾界。
扈凝天泣聲道:「華綽姑姑,我不想準備婚事,我想去看景燁。他們都說,他受了很重的傷,危在旦夕。」
華綽帝姬還是第一次見這位張揚跋扈的凝天神女如此難過,她心生不耐,卻還是假意安慰說:「燁兒確實受很重的傷,但還不到危在旦夕的時刻。他和你自幼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如果他連命都快要沒了,怎麼可能會派我來娶你?」
扈凝天被她哄得一愣一愣,「那是?」
「大哥不在,他又身受重傷,他是想你提前嫁進仙尊邸,替他主持大局。你若不去,只能由宗越代勞。這點,不管是你、是我還是他,都不想看到。」
扈凝天止住淚。
華綽帝姬道:「景燁寵愛過宗越幾年,為此讓她得以狐假虎威謀取到些微權勢。但你知道,這幾年來,他們之間的感情,愈發淡薄。景燁更是為宗越帳中的仙侍,冷落宗越一年之久。」
早在華綽帝姬來前,扈問天就提點過扈凝天。此時聽完華綽帝姬的話后,扈凝天猶豫道:「我是有聽說過,但傳言說,近些時日他們和好了,景燁更是帶她出席了宴請魔尊重妄的宴會。」
華綽帝姬說:「你不去,瑤海雲居就沒有真正的女主人。景燁不帶她,還能帶誰?」
扈凝天還是猶豫,只能搬出永淵仙君,「我父親說,這幾年我們滄瀾域內亂,我在,看在他們共同寵愛的妹妹面子上,我那個兩個哥哥尚且能維持表面的和氣。若我不在,他們怕是要鬧翻天。」
華綽帝姬笑:「凝天,你覺得你那兩個哥哥沒鬧起來,到底是看在你面子上,還是你父親面子上。只要永淵仙君在,滄瀾域的天就不會塌。」
扈凝天說:「我還是想見景燁一面,再決定是否成婚。」
華綽帝姬見勸不動她,只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