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滿天下3
郁家府邸坐落在內城東街,其府規格龐大,裡邊一步一景,布置得典雅貴氣,華麗端莊,名花異草無數,更有湖泊廊橋,亭台樓閣,那湖泊中央荷花正欲含苞待放,粉粉嫩嫩的立在荷葉下,零星的點綴其中,當真是別有一番意味。
回府安排妥當后,待第二日,郁桂舟早早便穿上了朝服,收拾妥當的入了宮裡去謝恩,他選的日子不錯,正逢今日沒有早朝,不過堪堪在明正宮等候了片刻,數年前見過的那位侍監便走了出來,招呼他進去:「郁大人,陛下這會正得空,讓奴領你過去,請隨老奴來。」
郁桂舟早非吳下阿蒙,當年還只猜測這不過是宮中一位有品級的太監,如今早早回過了味兒,領悟過來這位非是一般有品級的太監,而是跟隨陛下幾十載的大總管來福。
他不敢託大,客氣道:「勞煩來福公公了,公公請。」
來福總管也不推遲,只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邊帶他往裡走,邊感嘆了句:「郁大人還是一如既往的聰慧。」
是啊,聰慧?
若非他敢闖,敢用頭腦,又豈會有今日的成就,又豈會有今日的多年再見?
嘴角帶了兩分苦笑,郁桂舟卻微微垂了頭,道:「公公過獎了。」
到了書房門口,來福總管卻不進去,只在門口朝郁桂舟抬了抬手,郁桂舟心裡頓時有了些猜測,微微額首,便一步一階抬步走了進去,而後,書房門悄無聲息的合攏了。
門被合攏的聲音絲毫沒有讓郁桂舟的腳步有所停頓,他筆直的朝前走,在魏君銳利的打量下,凸自鎮定的走到了案下,施了個大禮,叩拜:「臣亡山知府郁桂舟特向吾皇復命!」
魏君並沒有和顏悅色的喊他起身,只目光如炬彷彿要把這位當年隨意丟棄出去的臣子看個清楚,分個清楚,好半晌才沉吟著開口:「愛卿起來吧。」
「是!」郁桂舟一板一眼的動作,收斂了臉色所有表情,只恰到好處的露出一點感激。
魏君手指在案上敲打了幾下,突然轉了語氣:「愛卿這些年在亡山的表現朕都看在眼裡,端的是天縱奇才,這麼多年都無人達成的事兒偏偏你做到了,辦成了,如今亡山一片風調雨順,愛卿是在是功不可沒,若是愛卿有何心愿未達成,不妨說說,本君賞你一個心滿意足如何?」
郁桂舟沒有因為魏君的突然轉變而有所放鬆,只臉上適當的露出一點笑意,連眼裡都沾染了微笑,搖頭道:「回陛下,臣無甚不滿足的。」
哪知魏君卻突然沉了臉:「當真?」
都說君王之怒,翻臉無情,郁桂舟就算早有心理準備,但此時面對一言不合便隱隱有發怒的魏君,心裡還是顫了顫,面上露出了點驚惶,但隨即又冷靜下來,抬手施禮:「陛下息怒,微臣感念陛下恩德,從不敢忘懷,如今達成我皇之命,也不過是不負囑託罷了,萬不敢再奢求更多。」
被這一番恭維,魏君難看的臉色才好了幾分,但語氣里還是帶著些質問:「朕的命令你完成得很好,如今便是再賞賜你一番,愛卿又何必推辭?」
「陛下有所不知,」郁桂舟便語帶了三分訴說之意,道:「都說寒窗十年苦讀,為的是出人頭地,有朝一日入殿堂、進內閣,為百姓伸冤,為大魏盡我心我力,陛下在臣不過恰讀完書的時候給了臣一份潑天富貴,讓臣不用一步一步的奮鬥幾十年到如今,而今,臣又有何顏面再讓陛下嘉賞呢?」
青年身姿挺拔,彷彿再說,讀書人錚錚鐵骨,一是一,二是二,不屑於在拿旁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哼,書獃子!
魏君剛暗哼了聲,便見那方才還大義凜然的青年突然笑得討好的看著他:「陛下若要賞微臣,不若便把給臣的賞賜落到臣的家眷頭上吧?」
魏君抿了唇,突然有些不想說話。
郁桂舟卻又繼續說了起來:「微臣這些年能安安心心在外,多虧了家裡家眷們的幫襯,否則若是三心二意了,恐怕得多花費不少時日才是,都說家有賢妻老者,如有定海神針,當真是不假。」
「定海神針?」魏君喃喃道,不知這是何,但不妨礙他突然笑得和氣起來:「愛卿啊,你說你家有賢妻,不如朕給你賞賜兩個美人,朕聽聞你家中只有兩個幼子,著實太少了些,帶兩個美人回去也好開枝散葉才是。」
兩個還少?郁桂舟苦笑不已:「陛下又調侃臣了,美人再美,那也只能遠遠欣賞而不能攬入懷裡左擁右抱,否則,臣又怎對得起操勞了多年的妻室?」
魏君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你不是說你家中妻子賢惠?」
擺明了是不信,這天下男人,有誰敢說自己不愛美色,這郁大人年紀輕輕,正是身強力壯之時,出生農家,苦讀十年,一朝得志,不愛權、不愛色,那他的心思可真是藏得深吶。
「陛下!」郁桂舟正色著臉,道:「做妻子的賢惠,並非我們男子就要利用旁人的賢惠去達成自己左擁右抱的想法,生為男子應當頂天立地,有所謂而有所不為,君子坦蕩蕩,非是要坐懷不亂,而是有節制的控制好自己,來回報做妻子對當夫君的一片心意,只有兩兩真心真意,才對得起我們自己,美色罷了,欣賞夠了已足以。」
「有所謂而有所不為?」魏君明顯被這句話給觸動。
郁桂舟點頭:「不錯,臣在年幼苦讀之時,曾見書中描述過許多家破人亡,含恨分離的書寫,為征戰、為情、為利,所以才會有感而發引奏笑江湖一曲,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載,而我們要做的事很多,臣想無愧於天、無愧於地,臣想見我大魏繁榮富強,無人可犯,臣想見我家族繁盛,子嗣出息,臣願所有的人都幸福安康,臣多想就這樣沉醉千年。」
魏君眼眸閃動。
出了明正宮,郁桂舟被外頭突來的清風一吹,頓時背脊一片涼意。
原來在這不知不覺間,他竟已緊張到濕透了背心。
這次面聖,可謂好也可謂不好,郁桂舟把魏君和他的對話在腦海里反反覆復的演示了便,他知道,魏君想讓他投誠,主動送上一個弱點過去,甚至在後面說那賞賜美人時也不過是為了在他身邊安插兩個棋子罷了。
他這樣,這滿上淮的官員又有誰不是這樣呢?
可他偏生又拒絕了,哪怕把話說得楚楚動人,說得合情合理,但君王的心思誰能猜得透,若是魏君不滿意,只怕他的前途就此毀於一旦。
但,他並不後悔。
他想起最後,魏君問他:如何繁榮富強,無人可犯?
他答:國富則民強,國泰則民安,民定則天下定,少年強,則國強。
快出宮時,有小太監攔下了他,說得很客氣:「郁大人,我們王爺知道你今日進宮,特意讓小的來請大人一敘。」
郁桂舟微微笑道:「不知你家王爺是哪位王爺?」
小太監挺了挺兄,似乎格外驕傲,道:「我們王爺行七,人稱七王爺。」
郁桂舟默默在心裡想了一下。七王爺,去年不過才成年,因是皇后嫡子,且深得太后歡心,如今還未搬出宮去居住,聽聞這位七王爺在宮外的府邸便在東街上頭,如今正有禮部的人督查著在修建,倒是不知,這位王爺,找他又何干係?
「還請公公帶路便是。」最終郁桂舟還是去了,不說別的,七王爺是個任性王爺,他如今剛到上淮,根基不穩,若是不去,貿然得罪一位王爺是在是不妥。
隨後,郁桂舟跟著這位公公一路繞過了不少彎彎繞繞,最後想是出了宮一般,竟然停在了一處寬厚的城牆外。
那太監到了一個門口便不走了,抬手請他進去:「大人請,我們王爺在裡邊等您。」
郁桂舟抬頭看見那高高的牆上鑲刻著兩個字:監獄。不由得露出了兩分苦笑。
這位王爺的愛好,卻是特殊得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郁桂舟給自己做了些心理準備,這才抬腳往裡走去,守在外頭的太監見他步履沉穩,面上也不慌不忙,暗自嘀咕:「也不知這位郁大人待會會不會被王爺給嚇住?」
且不提這頭郁桂舟被七王爺給截住,而在他走後,魏君的明正宮裡,從那書房裡間里走出了一人,頭髮有些斑白,但身子骨看著還行,身著一品朝服,臉上許是不常年笑,還帶著一些久居上位的嚴肅,見他走了出來,魏君沉吟的臉頓時帶了兩份笑:「老師。」
老者擺擺手:「陛下如何看這郁桂舟?」
問及了正事,魏君又恢復了先前的臉色,正色的詢問起了老者:「相爺覺著此人如何?」
百官之中,唯有一人為相,他少時乃是當今魏君的少傅,如今則是百官之中領頭的左相,顏左相想起方才那郁桂舟的振振有詞,嘴角難得的帶了兩分笑意:「此子說話動情入理,頗為圓滑,但也不失為本心,若是當真如他所說那般,倒是個棟樑之才。」
「可是此子的言論與我大魏大相徑庭!」雖說郁桂舟的話連魏君聽了也不住的感慨,但正因為沒聽過,所以才覺得頗為異類。
顏左相一雙看盡滄桑的眼彷彿深入人心,他語重心長的對魏君道:「陛下,既然你喚我一聲老師,那做老師的便教導你最後一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