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主要矛盾
輪到唐星淡定不起來了。
他本以為在自己的精心擠兌下,這個自作聰明的警察妞會鐵青著臉掏出手機往桌上一摔,然後轉身就走。
這符合他對警察的固有認識。
警察嘛,國家暴力工具者也,正所謂心由面生,暴力的事情干多了性格自然暴躁易怒。Iphone雖然不經摔,但終歸不是黃瓜,拍一拍還是沒問題的,再說他還特意讓服務員墊了桌布。
事情的前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按照他的計劃進行的,但在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百分之五上卻出了漏子。
這個眼看就要火山爆的妞居然忍了下來,然後點了一條魚要了一碗魚頭湯兩個青菜,坐在自己對面邊簡訊邊吃的不亦樂乎,完全就把自己當成透明人。
唐星到不是心痛錢,雖然還是個學生,但他明顯算不上窮學生,老頭子給的生活費若能節約節約,包個二奶都沒問題。問題是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手機在對方手裡。眼看半個小時過去,這食量驚人的女人吃得已經差不多了,但從坐下來后卻一句話都沒說過。待會吃飽喝足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人,買單沒問題——手機怎麼辦?
不得已,他只能幹咳了兩聲,「吃飽了么?」
6小槿看都沒看他,筷子湯勺齊用力把魚轉了一面,鼻子里出不長不短的一聲嗯。
小兔崽子,我看你能忍多久。
大學教毛鄧馬哲這一系列政治課的老師是個姓林的精幹瘦老頭,個子小小的腦門光光的,但凡這個年紀的大學教師,出現謝頂癥狀后總是欲蓋彌彰地搞個地方支援中央型。但林老頭卻反其道而行之,每相隔半年就剃一次光頭,雖然他的謝頂其實並不是很嚴重,豁達的人生態度贏得了學生的一致讚美,屬於極少無論在男學生還是女學生中都吃得開的大眾偶像。
政治課很枯燥,但林老頭的課卻一點都不枯燥,他掌握著無數埋藏在歷史中的八卦,寓教於樂絕不照本宣科或是乾脆給大家放錄像,每堂課都是笑聲不斷,不過老頭並不膚淺,而是已達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在嘻嘻哈哈中給學生傳授知識,就象貌不驚人的絕頂武林高手整天吃喝玩樂就教出了一位絕代少俠。
林老頭對哲學非常推崇,認為這就是升華了的自然科學,絕不是書本上煩人的條條框框,更不是試卷上讓人看了只恨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不夠徹底的問答題,而是生活智慧的結晶。
「你們記住,以後無論遇到什麼難題,只要用這個方法就能迎刃而解。」林老頭在最後一堂課上對他們說,面帶神秘微笑,「一定要抓住主要矛盾。」
現在6小槿就抓住了主要矛盾。
現在是唐星有求於她,管你有什麼旁門歪道明槍暗箭,主要沉住氣抓住你的手機在我手裡這個主要矛盾,最後你就得低下頭來求我,如果你有骨氣乾脆不要這個手機了另當別論,而且那也不錯,她正好有換手機的打算。
看來真是低估了她啊,聽到6小槿下定決心不理會自己務必做到水潑不進針扎不進的心聲后,唐星決定投降。
「要沒吃飽的話,再來一條?」他改變策略開始獻殷勤。
6小槿一板臉,「你以為我是豬啊。」
「那來盤水果?」唐星笑容不減,熱情如春風化雨,「服務員,來盤西瓜。」
6小槿拿起塊西瓜靠在椅背上斜瞥著他,「不撐了?」
「不撐了不撐了,再撐就破了。」唐星邊啃著西瓜邊說,「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計較了唄。給您賠不是了。」
6小槿冷哼了一聲,「沒這麼便宜。」
「那您說要怎麼收拾我。」唐星擺出了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從這二樓跳下去還是上街裸奔。」
6小槿也怔了一下,雖然直覺告訴她不能就這麼算了,但還真找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收拾這個傢伙,看那幅嘻皮笑臉的樣子,待會肚子里指不定又冒出什麼壞水來。
「拿去。」6小槿從包里掏出手機放在桌上,唐星伸手來拿,她卻一拍又往回拉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他們拿的是假槍?」
「因為彈夾是松的,掉了一截出來。」唐星早就想好了說詞,其實他是聽到那傢伙心裡一直在嘀咕「別讓他們看出來這是假槍」,但顯然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
「彈夾是松的?」6小槿到真沒注意彈夾的問題,「那你也只能確認那個人手裡的是假槍,門邊還有一個手裡萬一是真的呢?」
唐星抓抓腦袋,「我沒注意到他——我還以為就一把槍呢。」
6小槿看著他,想要分辨究竟是真是假,但從這張笑的虛偽之極的臉上實在是看不出什麼東西來。「你練過武術?」她只能換個話題,一拳就將一個身體強壯的成年人揍暈顯然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我當過半年兵。」
「當過兵?」6小槿有些不相信,「你不是大學生么?而且怎麼只當半年?」
「其實也不是半年啦,是三個兩個月。」唐星說,「從高中開始,每年暑假老頭子都把我送到部隊去鍛煉,三個暑假,加起來正好半年。」
「真的?」
「要麼我給你打兩套軍體拳?」唐星作勢要擼袖子。
「免了。打壞了東西要賠。」6小槿還是有些不相信,「你家的教育方式真奇特——我的意思是,一般的家長暑假都是送孩子去補習功課或是學什麼特長的。」
「我也想去學學國畫或是鋼琴什麼的。沒辦法。」唐星聳聳肩,「老頭子變態唄。」
「哪有這麼說自己家長的。」
「對對對,他不是變態。」唐星正色,「是極度變態。」
離開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來。一開始還只是小雨,打算躲一會就走,結果越下越大,就象是雲層背後躲著個巨人一瓢一瓢地往下潑水。
「要不是看你還算是良知未泯的話,沒這麼容易放過你。」6小槿強調。
「那怎麼能算是良知未泯?完全就是勇敢威武充滿正義感好不好!」唐星抗議。
「油嘴滑舌。」6小槿頓了頓,「你真不要我把你的身份報上去?上面正找你呢,準備樹你為見義勇為的正面典型,號召市民向你學習。」
「千萬不要,一點興趣都沒有。」
「聽說還有獎金哦。」
「算了,為了這點錢跑公安局一趟,還不夠治療我的心理創傷的。」
「你對公安有看法?」6小槿敏銳地察覺到了主要矛盾。
「沒有沒有,哪敢啊——你怎麼回去?」唐星轉移話題,「看這樣子雨一時半會是停不了了。」
「我騎了車但沒帶雨衣,只能等雨停了,你呢?」
「我就住隔壁街,呶。」唐星伸手一指,「就那棟樓。」
「要麼這樣吧。你把車鑰匙給我,晚上雨小一點了我再過來把車騎回去,明天上午雨要是停了我再把車放回這裡,鑰匙放在座包下面,你中午或是晚上來拿都行。怎麼樣?」
6小槿想了想,掏出鑰匙給他,「你有駕照吧?」
「放心,我連邊三輪都開過。」
第二天艷陽高照,中午下班后6小槿讓同事把自己捎到長寧街東段,但走了一圈卻沒看見自己的車。想想大學生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於是忍住沒給唐星打電話,下午特意提早了十分鐘下班趕到長寧街,還是沒看見。
這傢伙不會是又在搞什麼花樣吧,6小槿忍不住了,打電話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還是沒人接,就在她暗罵自己真是瞎了眼居然會相信這個油腔滑調的傢伙時,第三遍終於打通了。
「喂。」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
「你居然還在睡覺?」6小槿氣不打一處來,「這都幾點了!快把車給我騎過來!」
「過兩天再說。」語氣軟綿綿的,「現在沒空。」
「沒空?」6小槿怒極反笑,「你在忙什麼?給長城貼瓷磚還是給飛機安倒檔?」
「生病。」
「什麼?喂……」
唐星掛掉了電話。6小槿再打,居然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