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二章 五千個貪婪

忽然傳遞到幽谷的消息，對於北海劍宗當然不能算作好消息，不過那位掌門也並不感到意外，古代正統傳承重見天日，外界無門無派缺乏管束又窮得發瘋的散修，又如何坐得住？說句忌諱的，就是遠離遼東的某些有名望的山門，也絕對不會按捺住趁亂橫插一腳的念頭，能得好處得好處，抓不到油水把水攪渾，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人的劣根性自古存在，就是見不得自己兩手空空而他人行走大運，北海劍宗想自家忙碌與世無糾，本來就不現實。

風聲敗露的事情劍宗掌門當時便有耳聞，也憤怒過，甚至在人後氣急敗壞過，但情緒終歸只是情緒而非辦法，事發時應當做的應對，他早就與宗內長老以及主宗商議出了結果，腦中有清晰的盤算。

「殿前弟子悉數出動，攔住。」

北海劍宗掌門沉聲命令道，隨即那名前來稟報的弟子面露難色，回道：「攻山的五千修士里，有上百位化神高手，只憑殿前弟子，只怕……」

他想說只怕要當炮灰，但當然不能出口。

守在幽谷中的十來位長老中一位年輕長老冷冷說道：「就一群散修雜魚罷了，殿前弟子前往攔截，為的是拿出我北海劍宗的態度，諒他們也沒膽真跟北海劍宗交戰，縱使打起來，紫光青靈冥神罩的陣基扔在，抵擋個三五天不成問題，到時候我們的事情已經結束，輪不到他們趁火打劫。」

另一名年紀較大的長老語氣略慈和些，說道：「如若殿前弟子也抵禦不住，我等自由別的方法，儘管照辦便是。」

稟報的弟子微微躬身，話說到這份上，他只能出去傳令，轉身便退出了山谷。

……

……

須彌山腳攻陣場面如火如荼，中品頂級的護山陣法已被破除九成，只剩微弱的熒光苦苦支撐，以方才眾修士的效率推算，頂多還有半柱香，大陣的阻攔便會消除，大批土匪般的散修將魚貫而入，徹底擾亂北海劍宗。

此時陣法裡面的人才姍姍來遲，數十位或青年或中年模樣的弟子盡皆凝眉深仇，手中提劍怒視著山外的人。

「哪裡來的，無緣無故攻我北海劍宗護山大陣作甚！？」

當先的弟子底氣十足呵斥道。

起初迎接他的是一陣沉默，沒有人回答理睬，須臾后興許是想好了措辭，於是有人應和道：「金光朝日，草木盡燃盡枯，我等擔憂北海劍宗有難，特來援救，看有沒有能搭把手幫上忙的地方。」

領頭弟子冷哼一聲，質問道：「好個援救，爾等幾時見過強闖人家門來援救的？宗內每日耗費數百靈石加以天材地寶維持紫光大陣，卻讓爾等擊了個七零八落幾近破碎，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散修就相當於道門裡的市井混混，最是見慣了歪理扯皮，應付這種義正言辭的腔調得心應手極了，臉皮大都厚度非凡，於是沒怎麼經過腦筋權衡，便有七嘴八舌的聲音回答那名弟子的問題，意思大抵都是說北海劍宗恐怕分身乏術，沒時間派人求助，所以他們不請自到，破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無恥至極的說辭，那位領頭弟子理所應當的生氣了，氣得忍不住笑起來：「那現在我告訴你們，北海劍宗不需要也不歡迎任何人的幫助，諸位可以打道回府了！」

「你這娃娃好沒覺悟，北海劍宗分明遭逢大劫，若無外人相助，萬一落個滅頂滅宗的下場，後悔的可是你們。」

「端的是不識好歹，面子重要還是命重要？趕緊敞開大陣讓我們進去，貽誤時機可就神仙難救！」

散修們你一言我一語，齷齪的行為修飾得十分清高，活像林立早些年在六里塘見過的那些黑道最底層的庸碌潑皮。

北海劍宗領頭的殿前弟子神色毅然，不跟這些老油條多廢話，直接號召數十位同門師兄弟敗陣，堵在了紫光青靈冥神罩即將被打開的豁口處，凜凜嚴肅說道：「誰敢闖進來，就休怪北海劍宗不客氣了！」

劍陣的威力遠觀過去便透著不俗，蕭瑟入秋的鋒利氣機，正統沿襲了須彌山主宗的劍道風格，普通的修士哪怕境界參入化神巔峰，貿然撲進去也難逃一死，魂滅氣絕的那種。

兩方陣營因此開始了漫長的僵持，誰都不願意找死去做那隻出頭鳥，身在局中，更瞭然身旁所謂的同盟道友並不值得信賴仰仗，同氣連枝、團結等字眼聽起來跟笑話沒什麼兩樣。

他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十之八九都盼望著除開自己以外的人，能死得越多越好，道友數量降低，活著的人得到的平均好處自然相應升高。

「陽騅陣。」

夷陵六怪當間對陣法之數最為通透的壯漢喃喃低語道：「結陣的修士境界普遍一般，可惜了須彌山這上乘的劍陣，倘若化神期的散修能齊心，出一半的人數就足以將其破得潰不成軍。」

這擺明了是句屁話，不稀得誰來說，如果在場的幾千散修真能同舟共濟，踏平北海劍宗也不見得多困難，壓根兒不需要林立或者別的某人來扇陰風點鬼火。

「我去吧？」

壯漢第三次徵求老大的同意，他有一種挑戰欲，每每見到高等陣法便忍不住技癢，紫光青靈冥神罩是輪不著自己上場，不過時局如此焦灼的時候，便需要有人站出來為止步不前的五千散修以鼓舞。

士氣振奮了，他們後面的計劃才有可能繼續進行。

獨眼老大似乎也終於耐不住性子，山門距雙腳只有幾步之遙，再藏鋒下去，由他看來其實已無必要。

但又被林立給攔住了。

「林道友莫非還有高招？」

「既然要藏，當然得藏到最後，莫急，等我片刻。」

「我始終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藏。」獨眼修士有些不悅，一開始他尊重對方的實力和名聲，但過了幾遭風波，他仍沒弄明白天師府這位小師叔葫蘆里賣什麼葯，或者索性就是出於趣味，在帶著他們走些無謂的曲折。

「我自有我的打算，真想得到你們想要的東西，就乖乖聽吩咐，不然愛幹嘛幹嘛去，分道揚鑣老子又不吃虧。」林立收斂了滿面和煦，乾脆果斷丟掉語氣里的客氣，簡明扼要道。

由始至終主動權都握在他的手裡，原本就不需要對這幫怪人和和氣氣，心情好不代表對方可以蹬鼻子上臉。

夷陵老大那隻獨眼中明顯綻生了寒意和怒氣，但畢竟還是忍回去了，他知道這番難聽的話哪一個字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實。

林立不再多言，走到甲板邊緣，真元凝成光罩包覆住身軀，縱身便一頭栽進了海水裡。沒人看到他在水底做了什麼，強大磅礴的神識隔絕了一切窺視，大概過去兩分鐘左右，他從海水裡冒出來回到遊艇上。

詭譎的一幕很快發生了，他回到甲板不久，海里竟然漂浮起十來樣物件。

普通的物件當然不值得提，但這些物件每一樣都不普通，而是一些品級不低的丹藥和法寶，最搶眼的應屬那件長槍形制的上品靈器，此外丹藥里也有較為罕見的一滿瓶通靈丹。

就算出自道門幾大巨頭宗派的內門弟子，見了這等寶物也斷然沒有無動於衷的道理，何況素來修真資源匱乏的散修們？

眼饞。

可惜人有五千多個，寶貝卻僅有那麼不到二十個，自然是不夠分的，只能由那些離得近的人搶到手中，其餘人則滿滿的羨慕嫉妒恨。

要事當前，再眼饞都沒人會硬搶他人的造化，那麼修士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便盯上了山腳那片燃燒的樹林深處。

裡面有更多更了不得的寶貝，先到先得。

——他們下意識地就認為海水裡漂浮的寶貝，是從眼前這座巨山裡來的，從來沒人懷疑背後那艘船上的人搞鬼。

「區區黃口小兒，也妄想螳臂當車！」

「諸位道友，且看那金光比之前還要熾烈，再不進山援手，北海劍宗數百年底蘊難保！」

「同為華夏修士，豈能坐視同道遭災？」

散修徹底鎮不住內心的貪婪，那座巨山，他們非去不可。利益催生的是難能可貴的同仇敵愾，一邊找著下流可笑的借口，一邊默默達成了共識。

接下來的畫面壯觀無比，蜂群般的人影齊飛向前，紫光青靈冥神罩最後的防守薄弱不堪，終於徹底崩碎，而人群則是一往無前地直面迎向了光罩後方殺機騰騰多時的陽騅劍陣。

北海劍宗數十名殿前弟子臉上不禁露出相同的愕然，領頭那位更顯震驚，始料不及，向來被他們視作雜魚的散修，竟然真有膽氣強攻須彌道宗庇佑下的分支。

那番氣勢，漫目不絕的法術，如何也不是他們結成的這座劍陣可以抵擋的，蚍蜉撼樹，頃刻間便會被轟成飛灰。

「該死！」

首席殿前弟子怒眉深皺，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他原本認為不可能派上用場的一顆紫色小石頭。

石頭的外形並不精緻工巧，若非顏色特殊，倒像是隨手從哪條河邊撿回來的碎石。它氤氳著淡淡的光芒，看似溫和無害，實則卻能溝通紫光青靈冥神大陣的陣基，並且擁有著將陣法從防禦改為殺伐的奇異功用。

北海劍宗那名首席殿前將小石頭高高舉起，閉目默念幾句口訣，已經被攻破的護山大陣竟重新煥發光芒，只不過陣力凝結出來的，不再是先前的光罩，而換做了絲絲縷縷流轉的靈力絲絛，色澤相較濃郁低沉了幾分。

「如此強烈的劍氣~」

林立心底暗暗自語，隔著千米海域，他都能清晰感知到那些暗紫絲絛的鋒芒，這座大陣轉守為攻過後，殺傷力儼然堪比一位渡劫期的劍修！

不料，五千多名散修通力合作起來，卻是毫不退畏地與鋒利無比的陣力來了個硬碰硬。

「貪慾作祟，太可怕了！」

水月庵帶隊的包子臉師姐面含些許蒼白，望著原來互相猜忌不停猶豫不決的道友們，恍然間變得如此驍悍，慨嘆唏噓的同時，不禁往後怯退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