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翻越蔥嶺，故國山川今尤見

東晉太元十年夏，距前秦兵敗肥水已過去兩年之久，中原北地戰亂不斷，哀鴻遍野；江南一隅暖風悠悠。而此時，遼闊的西域，在高聳入雲的蔥嶺西側，一支不足三百人的隊伍悄然出現在高原之下，這是一支只有女性的隊伍。

領頭的是一位三旬左右年輕女性，樣貌俊美，滿身疲憊，烏黑的長發隨風輕曳，在夏初午後溫暖的陽光下，黑紫色的眼瞳激動地注視著東方高聳入雲的山脈。

「前方應該就是蔥嶺了吧？」似是問自己，也像是在問緊隨她身後的另一名比她年齡稍小的白衣女子。

「大姐，根據先祖記憶長河的記載，它應該就是蔥嶺。翻過它，我們就回到了中華故土。」這名白衣女子此時滿臉激動，淚水猶如失控的車輪從深紫色的眼中洶湧而下。

「紫彤，不要哭，我族歷經百年，歸程萬里，犧牲千人和所有男性，終於就要回歸華夏，我們該高興才是。」說完，自己亦是滿面淚痕。身後，兩百多名女子已是哭聲一片。女人向來感性，年輕女子更是如此。

「好了，姐妹們，都不要哭了。為防夜長夢多，我們不要休息了，現在就翻越蔥嶺。」

幾日之後，蔥嶺腹地，一片不知名的山區，山腳下正對著一大片望不到邊的河谷平原，此時正鬱鬱蔥蔥。「大姐，這裡好美，真像是塞外江南啊！」白衣女子俏臉遠望，眉目含情。

」紫彤，江南更美！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你帶著妹妹們去中原吧，快百年了，去尋找你們的歸宿去吧。」紫彤聽后，不禁滿臉紅暈。

「大姐，你們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娘親死後，我就是族長了，我要完成她交給我的任務。那群蠻夷惡鬼不會死心的，他們必然還會派人前來，我要和幾位姐姐一起在這裡阻擊他們，絕不能讓他們進入中原。紫彤，記住你們的使命，娘親臨終前說過，經過這幾百年，我族已非當初，進入中原后，不要禍害華夏，我們亦是華夏。雖然已經和中原漢人不太一樣，可這也怪不得我們。只要能保證我族傳承不斷即可，絕對不允許肆意擴大族人數量，不許暴露身份，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擅用威壓。我族本是夏之苗裔，居於北地草原千年，衛青將軍北征之後，呼韓邪單于帶領我們南遷與漢地百姓融合百年，我們始終都是華夏子民。」

「大姐，林紫彤明白！我會和姐妹們謹守祖訓，守護我族傳承。」

「紫彤，你是我族聖女，回到中原之後，為安全起見，族人不能聚集，你和你的後人一定要看護好族人，可不要只顧自己過小日子哦！」

「大姐，我不嫁人。」紫彤羞紅了俏臉。初升的昭陽穿過層層雲霧，餘暉恬淡地灑在紫彤艷麗無雙的身軀上，那一頭如黑雲般的青絲隨山風輕輕在身後搖曳，深紫色的目瞳經陽光一照，閃爍著迷人的光華。「瞎說，聖女一脈唯有你，不嫁人怎麼行？好了，你們都收拾好，明早就出發，回中原。」

時光匆匆，二十年轉瞬即逝。

還是這片河谷之地，時值4月，周圍的群山之巔，白雪皚皚，陽光照耀下閃著金光。那半山坡卻是繁花似錦，杏樹、野百合以及眾多不知名的野花競相開放，山腳下一片農田鬱鬱蔥蔥，好一片塞外江南景象。

田邊地頭，一排木屋，外面用半寸左右的樹枝做成籬笆，淺淺地圍了一圈。十幾位三旬左右的女子正在木屋前勞作，恬淡輕盈，雖粗布麻衣，卻盡顯華夏衣冠之美。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女人們不禁抬頭向那馬蹄聲傳來處望去。遠處幾匹烈馬狂奔而來，領頭的是一匹彪悍的棗紅馬，馬上端坐著一名三十齣頭的大漢，長身玉立，濃眉大眼，此時看那漢子眉頭緊鎖，似有十分重大的事發生一樣。一黃衣女子看著那馬上跳下來的大漢，黑紫色的眼瞳顯出一絲羞澀。

「阿芸姐姐，別來無恙？」那漢子走進黃衣女子身邊施了一禮。那黃衣女子還了一禮，奏著眉頭問道；「你又來作甚？」

那大漢看著眼前的可人兒，原本緊繃著的眉頭忽就鬆懈下來，訕訕一笑，接著正色道；「阿芸姐姐，我這次可不是又來提親的。昨日我部下探馬來報，阿姆河岸發生了怪事，幾個當地年輕女子被殺，詭異的是，全身無器械傷痕，僅在頸部有咬痕，應該是死於失血過多。據探馬得到的消息，這種情況在更西邊也發生過，不知是哪種怪物害人？而且那怪物視乎喜歡對年輕女子下手。不過你們不用擔心，這幾天我會親自帶領部下日夜保護你們。」

聽那漢子如此說，黃衣女子神情不禁一怔，回頭與身後的同伴們對視了一下，黑紫色的眼瞳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身後女子們此時全都低下頭來繼續做事，彷彿什麼都沒聽到似的。

那黃將軍看到她們如此情景，不禁急切地問道；「阿芸，你知道那怪物對嗎？聽我爹說你們姐妹來此二十年，難道就為了此事？」

阿芸看了一眼黃將軍，嘆了口氣，「他們到底還是來了。跟我進屋，我有話對你說。」

黃將軍滿臉疑惑，跟著阿芸進了木屋。

「黃將軍可記得我們姐妹二十年前來此地一事？」

「當然記得，那時我都14歲了。」

「那你就你不覺得奇怪，二十年來，我們姐妹容顏依舊，從未衰老？」

「爹說你們或是世外高人，有奇能異術，我，我也覺得阿芸姐姐你肯定不是一般女子。」

阿芸眉頭緊鎖，低頭不語，半天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對他說到「黃江，黃子奇，我問你一句話，你要認真回答我。」

看她如此神情，黃江眼神一檁，鄭重點了點頭，「阿芸姐姐，你，你問吧。我一定如實回答，絕不虛言。」

「你是真心喜歡我嗎？真的想娶我為妻？萬一我是妖怪呢？」

黃江沒想到她此時竟然問出這樣的話來，不禁一愣，獃獃地看著眼前美麗的人兒，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阿芸，正色道：「我黃江自二十年前看到姐姐，只，只一眼便喜歡上姐姐，這些年來我身邊不是沒有美麗的漢家女子，爹娘也給我說過幾次親事，可我全都不願意，因為我心裡一直都是阿芸姐姐，再無他人。縱然姐姐你是妖怪，我也認了，因為你們從沒害過人。」

「那我要是答應你，你可願聽姐姐我的話？」

「家中之事自是姐姐你說了算，我也懶得管。可要是姐姐勸我離開西域，那可不行。我黃家祖上當年是大將軍竇公麾下，大將軍回中原時曾有口諭，要我祖上世代守住蔥嶺，為我大漢，呃，如今是為我漢家江山守住這極西之地，此事萬萬不可！」

聽他如此說，阿芸翩然一笑，那木屋忽地滿室春光。黃江痴痴地看著阿芸，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傻瓜，誰要你離開蔥嶺，我也是不會離開。我是要你立刻帶著你的部下、家人離開此地，在深山裡躲避幾日。你不知那怪物，其實就是人族，不過他們身體發生了改變，變得兇悍異常，以吸食活人之血為食。你們是普通人，不是他們的對手。等我和姐妹們滅了他們，我自會去尋你的。」

「不行，你既然如此說，那以後便是我黃江的女人，我一定拚死保護你的。哪有讓自己媳婦去打架，丈夫躲起來的道理？再說，我再不濟也是漢家武士，面對邪魔歪道，自當橫刀立馬，，，，，，」黃江聽她一說，老大的不樂意，只是話還沒說完，突然一陣滔天威壓襲來，黃江瞬間變覺得呼吸都難以持續，渾身再也動彈不得。好在，那威壓感覺只一瞬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這是怎麼回事？阿，阿芸姐，剛才我，，，，，」那阿芸並不答話，蓮步輕移至他身前，伸出雙臂抱著他，紅唇微圓，輕輕在他嘴上一撮，「姐姐的初吻都給你了，乖，聽話，趕緊走，帶著他們先躲進深山。那幾個妖人遠不是姐姐的對手，但對於你們普通人來說，起碼你遠不是他們的對手。」

那一吻二十年深情苦盼，那一吻天荒地老。此後千年，我漢家戰亂紛紛，西域之地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直到一千五百年後，當左大帥帶領湖湘子弟躍馬崑崙、錦旗漫天山，誰又能知道當年那份痴情纏綿算不算得一份因果功勞。

好一個黃江，好一個漢家武士，深深凝視阿芸一會，黃江拱手一禮，也不答話，轉身出了木屋，幾步衝到棗紅馬前，翻身上馬，「弟兄們，走！」

「將軍，不留下保護她們了嗎？」

「黃三，你帶著弟兄們立刻迴轉營地，帶上老少娘們進山躲起來，半月之後，若是我還未出現，你就遣散眾人，留下老兄弟們繼續守護蔥嶺。黃四，帶上兩人雙馬二十日糧草，在上次那個山口下方等我。」

「諾！」

一千六百年後，那個山口名叫紅旗拉普。

「阿芸，我們幾個老姐姐也活不了幾年了，還是讓我們去吧，你去找黃小子吧，你還是處子，將來生下後代，繼續為我華夏守住這西來的通道。」

「不行，他們能經歷這一路上諸多艱難險阻而來，絕非一般強者，姐姐們這一路上為了大家，已然傷痕纍纍，現在的你們應該不是他們的對手，何必去白白送死。」

「。。。。。。那好吧，你不要輕敵，多加小心！」

「放心吧，縱然是那惡鬼頭子巴蘭姆單于親自來，我也不懼他。再說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能不能活下來，還真難說。」

三日後，月圓之夜，蔥嶺西側一個無名山口，一位俏麗佳人一身黃衣、一臉寒霜立於雪山之巔，猶如盛開的雪蓮花，遺世而獨立。山風咧咧，佳人衣袂飄飄，黑紫色的雙瞳極目遠眺。那目光緊盯之處，三個黑影正快速向著這邊移動。

人還未到，笑聲已來。

「哈哈哈哈，芸仙子別來無恙？」三個黑衣人出現在阿芸身前，當先一人不過四十齣頭，樣貌倒是端正，從五官上看，仍保留著東方人的特點，只是臉上膚色泛著不正常的白，死白。身後兩人黑巾裹臉，看不出樣貌，三人一樣的瘦，瘦得如僵死一般。

「折和多，你這老鬼，居然還敢來找死？」

「哈哈，芸仙子有所不知，來之前，巴蘭姆大單于已經封我為血盾伯爵。大單于讓本爵轉告仙子一句話，只要仙子或者聖女有一人願意回到巴爾遷山脈，那麼你族東逃之事，大單于便不再計較。」

「啊呸，我族從來就沒有臣服於你們這群吸血惡魔，東歸華夏故土，干你們屁事！」芸仙子毫不客氣還以辭色。

「芸仙子說我等是吸血惡魔，哈哈哈哈，真是可笑。那請問仙子難道你族人士就不吸人血？還不是與我等一樣？」折和多死白的臉上沒有泛出一絲色彩。

「我族人士只吸自己男人的血，也不會讓自己的男人受多大傷害，夫妻閨房之樂與旁人無關。從不如你們一般肆意濫殺無辜，傷天害理。你們自三百年前西逃之後，已變成真正的人間惡魔，還有你身後那兩個狼崽子，當初應該是左賢王的後代吧，可笑啊，呼韓邪大單于麾下左賢王劉源，當初何等義氣風華、一心向漢，沒想到他的後人如此下作。我等先祖當初被裹挾著西逃，縱然身染惡疾，仍念念不忘迴轉華夏，你兩作為左賢王後代子孫，縱然不思回歸華夏，亦不該與這群吸血魔鬼為伍，現在這般，對得起賢王殿下嗎？我血族與你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折和多身後兩人聽后，半天默然無語。其中一人忽地扯下頭上黑巾，露出半狼化的頭臉。「仙子誤會了，我們狼族從未忘記先祖遺言，只是現在已然無法面對故土。此次隨折和多前來，也只是一路上保駕護航而已。他與仙子之事，我們不參與。」說罷，兩人同時後退幾十步。

那折和多此時卻呲牙一笑，「也罷，仙子既然不願意回去，本爵自認沒那本事請動仙子大駕。只是來之前，大單于曾拖本爵將此物交於仙子，還請仙子收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物，恭敬地遞向芸仙子。一個木質方盒，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芸仙子見此物，眉頭一皺，一瞬間彷彿有些失神。折和多見芸仙子這失神的一瞬間，突然打開木盒。那盒中一物突地向著芸仙子極射而來。兩人雖然相距較遠，但那物卻是速度奇快，眼看就要射中芸仙子。說時遲，那時快，半空中忽地又飛來一物，不偏不倚正中那盒中飛來之物，兩者在芸仙子身前一尺不到的地方相碰，發出一道金屬創擊聲，之後雙雙落於地下。那芸仙子此時已然向旁邊閃開，一陣滔天威壓洶湧襲向折和多。折和多臉色大變，也來不及逃跑，趕忙湧起自身威壓抵抗，兩道無形的壓力在折和多身前相遇，只一瞬，折和多身體向著後方飛去，砰的一聲，折和多的身體便在半空中炸開，形成一片血霧。

剩下兩個黑衣人見此，也不多話，向著芸仙子一拱手，轉身離去。

「回去告訴巴蘭姆，明犯華夏者，雖遠必誅！」那兩人在半空中微微一頓，便極速而去，再無停留。

「出來吧，一點也不聽話，可煩人！」芸仙子眉目含情，嬌嗔地沖著不遠處一塊山石說到。

「嘿嘿，那個，芸姐姐，我實在是擔心你，」山坡後方閃身出現一個長身玉立漢家的武士，正是那黃江。

「你這三天一直在跟蹤我吧？」

「嗯，你怎麼知道？」黃江撈撈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

「剛才說的話，你也該都聽到了，你還敢娶我不？」芸仙子白了黃江一眼，有點羞澀地問道。

「敢！」

「不怕我吸你的血？」

「不怕，再說，你不是說了嗎，又死不掉，我願意讓你吸我的血。讓你吸我一輩子的血。」

「你想得美啊，你以後要是對我不好，想讓我吸，本姑娘還懶得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