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漣漪

雷雨肆虐，清雅回不去了。

夜已深，徐素獨立陽台，任狂雨打在身上，雙唇緊閉，雙目緊閉。

這是一個危險的夜晚，危險的選擇擺在自己面前，徐素終於失去了冷靜。

今夜之前，他和清雅是好朋友，這三年來，他們一直保持頻繁的聯繫，在這個地球上所有的人里，林清雅是他聯繫得最多的人，事實上他和她的友誼可能比丁琳更深，只不過他把感情藏得非常好，這三年他都沒有任何非份之想。清雅實在太優秀太出眾太美麗了，只要成為她的好朋友他就已經非常非常滿足了。

可是萬一，萬一他們的關係有可能更進一步呢？今天清雅的表現讓徐素不淡定了。林清雅隱藏感情的能力比徐素更出色，直到今夜，他都沒有感覺到她對自己有男女之情，當然，也沒有別的男人有這個福氣。雖然她肯讓自己接觸到她柔軟芬芳的身體，雖然她很乾脆地願留在這裡住一夜，但是他仍然只有五成的把握。丁琳是清雅的好姐妹，她對徐素的情誼是肯定的，徐素一旦見異思遷，很有可能兩位紅顏的信任都一去不復返，傷不起，真是傷不起啊！

林清雅確實有嘗試跟徐素進一步發展的意圖，不料剛剛邁出第一步就被困在他的家裡，現在還躺在他的床上，她想到自己開的那個玩笑「卧室只是用來睡覺？」，怎麼可能還睡得著？

躺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悄悄起來，打開燈獃獃地坐了幾分鐘，很好奇想看看徐素睡著沒有，於是悄悄推開門，瞄一眼廳里的沙發，人影也沒有，書房的燈亮著，走近，也沒有發現人，她有點緊張，叫了一聲：「徐素？」

在她提高了音量后，看到一隻落湯雞從陽台走進來。

林清雅噗嗤一聲笑，道：「你幹麼？這麼想穿越？」

徐素顫聲道：「好久沒淋雨了，還打雷，太刺激了。」

他的冏樣讓林清雅忍俊不禁，帶著笑意從浴室里拿來一塊乾淨的毛巾，此時已經發現他的表情里**的憂傷，她暗嘆一聲，說：「快四十不惑的人了，還有什麼想不開？」

平時倒也罷了，此時脆弱的大叔更傷心了，拿著毛巾像傻子一樣，就地緬懷遠去的青春。

林清雅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再言語，拿過他手裡的毛巾，幫他擦了擦了臉，直到他輕輕地抓住了她嫩滑的手背。

已經七成把握了，是時候了，徐素定了定心神，用最最溫柔的聲音和語調說：「我可以喜歡你嗎？」

她白玉無暇的俏臉上現出兩朵嬌艷的粉霞，輕聲言語：「你的心是自己的，自己才能把握。」

徐素已知她的心意，臉無喜色，沉聲道：「你的好姐妹丁琳愛過的男人，你……還敢愛嗎？」

林清雅聞言漸漸嚴肅起來，說：「原來……你先去換衣服吧，別感冒了。」

徐素長長呼了一口氣，到卧室里撿了衣褲，鑽進浴室，快速抹拭身上的水珠，聽到林清雅說：「雨小了，我還是回去吧！」

徐素一呆，大聲說：「等等！我送你。」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任何言語，如夜色般的沉默。

雨是小了，但是也不夠小，兩人站在一樓的台階，各自賞雨。

徐素瞅一眼身邊不知道是近在咫尺還是遠在天涯的妹紙，見她面有凄色，心一疼，說：「太晚了，把保安叫起來好像有點過份，要不還是別回了，我不喜歡你了，可以嗎？」

林清雅輕輕搖搖頭，決然走進雨中，隨著電子鎖一聲脆響，她拉開了那輛銀色的奧迪A4的車門，飄然而去，頭也不回。

徐素木然注視著A4消失在視野。

×××

徐素病了一個多星期，期間丁琳每天都來看他一次，並給他打飯回來，有時會呆到晚上十一點之後才走，林清雅沒來過，她妹妹疏雅倒是來了兩次。

徐素在病中怕耽擱工作，終於確定了私人助理的人選，能力不錯，缺點就是太漂亮了，照片看著還不覺得，見到真人之後發覺又是一個跟丁琳、清雅一個級別的美女，於是第一天就給了她非常繁重的任務，希望她知難而退，沒想到她竟然熬夜兩天把工作做好了，而且還做得不錯，徐素非常感慨，只好把她留下了，她叫慕容清新。

因為徐素近期的工作跟清茶雅樂築有關，於是感冒初愈后就帶著慕容清新到清茶雅樂築去實地堪察，他準備把鏈鎖店的設計風格延續，只讓設計變得更好，而不是完全改頭換面。

在雅樂築里，終於再次見到林清雅，她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不過話說得少了，徐素只好跟已經比較稔熟的疏雅多說話，並講了個鬼故事：「男鬼對女鬼說：我給你講個『人故事』吧。女鬼說：不要！不要在大白天講這種東西！嚇活我了！」

疏雅笑翻了，吵著讓他再講一個，徐素微笑道：「哪有這麼容易找到好笑話，下次碰到再講。」

慕容清新剛才在工作狀態，聽到疏雅樂不可支，回想一下徐素的鬼故事，也不由得笑了，只有清雅笑容很淡。

徐素又說起：「最近有個朋友問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在哪兒？我想了好久，京都有可能當選，這是日本古代模仿中國的都城建造的城市，充滿了東方的典雅之美，富足又清心寡欲的禪境，完全是泰國那樣的佛國不能比的。」

這話明顯是說給清雅聽的，不料她沉吟片刻說道：「徐素，我最近在想，你的風格不太適合我想象中的連鎖清茶雅樂，禪境雖然好，但是那是個人喜好，這個世界還是多樣化的，禪這個東西太老了，我想做的年輕化的東西，嗯……還有，清茶雅樂這名字我也想改了，還是兩個字比較上口，而且這個太像我的名字，我想盡量弱化個人色彩，這樣融資也方便。」

一番話惹起無盡漣漪，疏雅和慕容都抬頭露出關注之色。

徐素知道這隻不過是她的借口，真正的理由當然是她不想跟他合作了，對人不對事。他沉默了。

林清雅又說：「雖然不合作了，但是我們還是好朋友，你不會生氣吧？」

徐素淡淡一笑：「哪裡，朋友是經得起考驗的。」

林清雅嫣然一笑，表示對他感謝，道：「我要去見一下投資人，不陪你了，再聯繫。」

慕容清新拿眼看老闆，徐素卻漠然望窗外，握著茶杯的手一動也不動。

疏雅小聲嘀咕：「哎呀，我姐這是怎麼了？好好的突然說不合作了……」

老半天，慕容清新小聲問：「老闆，這個方案怎麼辦？」

徐素收回迷離的目光，說：「都快做完了，就完成它吧，就算實習，實習也要以最高的標準來做，這是對你的考驗。」

慕容清新答應一聲，她才不管合作的事情，有工資拿就行。她跟老闆說了聲回去工作，就離開了。

徐素忽然覺得有點頭疼，是啊，這是十年來病得最久的一次？

疏雅注視著他，小心問：「你跟我姐吵架了？」她忽然想起徐素大病一場，姐姐也沒有表示過關心。

徐素笑而不答，說：「你覺得京都漂亮嗎？」

疏雅點頭：「嗯，應該非常美。」

徐素：「我去京都散散心，回頭給你帶點照片。你去忙吧，客人來了。」

×××

現在徐素和丁琳基本上已經確定戀愛關係，晚上很自然一起吃飯。

丁琳臉色不善，說：「徐素，你是個災星啊，我剛剛和清雅吵了一架，就為了你！我從來沒跟清雅吵過架的！」

徐素笑：「哦，謝謝。」

丁琳怒：「笑？你還笑？你老實交待，是不是惹到清雅了？」

徐素：「沒，風格不合適，清雅不是說清楚了嗎？怎麼你們都不信啊？」

丁琳：「得了，風格不合適？早幹麼去了？現在才說不合適？哼，貓膩！肯定有貓膩！」說著她狠狠地盯著徐素的眼睛。

她看到的是淡淡的笑容和隱隱的憂傷，不禁一呆，囁嚅道：「你們不願說是吧，那算了。咳咳，不管怎麼樣，大家還好朋友，你病好了嗎？不要生悶氣把自己氣壞了。」

徐素仰著她關心的目光，誠然道：「嗯，丁丁真好，大叔這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能跟丁丁在一起。」

丁琳嘿嘿一笑，眼珠一轉，瞅著他森然道：「你當我傻是吧？你是不是想追清雅，被她斷然拒絕了，然後……肯定是這樣！」

這個指控很厲害，一個回答不好說定丁琳就跳起來了，徐素打起精神來，半晌，在丁琳灼眼逼視之下，淡然道：「瞎扯，大叔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丁琳還是激動了，說：「有把握就要去追她是嗎？」

徐素以手撫額，做出頭疼的樣子。

丁琳越想越真，說：「你們肯定有什麼感情糾葛，還不肯告訴我，呀哎，我的大叔，原來還是風流人物呢。」

徐素示之以沉默。

×××

丁琳鬧得厲害，偏偏徐素還不能怪她，她還是可愛的，他還是很愛她的，只好到林清雅那裡求個解決方案。

林清雅開門出來，神色有些憔悴。她本來也想把糾葛化於無形，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理性，她很少動情，一旦動情就很難淡定，而且她還和人畜無害的好姐妹丁琳吵了起來，偏偏她還有苦難言，於是只能苦上加苦。

徐素看她似乎不大願意讓自己進門的模樣，不由得苦笑：「看樣子你恨我恨得不輕。」

林清雅最終還是放他進門。

她說「坐吧」。徐素卻沒有坐，直接了當地說：「清雅，你這麼做好像給大家都帶來麻煩了，丁琳現在很不相信我，她一方面想幫我，一方面又埋怨我讓她跟自己最好的姐妹吵架。」

林清雅自己坐到了沙發上，她也剛剛從外面回來，有些疲憊。

她說：「我知道。」

徐素：「你是一時衝動……還是……」

林清雅：「……別說這些了，找個辦法解決這事吧，我們要回到過去，我和丁琳還是好姐妹，你則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你和丁琳談朋友跟我無關。」

徐素：「嗯……」他也坐下來了，在林清雅對面。

徐素沉吟半晌，說：「你是理工科背景的，聽過三體問題嗎？」

林清雅：「三體？不是一本書嗎？」

徐素：「是這本書里一個小情節。在一個理想環境里，假如只有兩個物體，他們之間只有萬有引力起作用，那麼他們的運動很簡單，既使他們有初速度，最終他們也會旋轉著互相靠近，最後粘在一起。假如有三個物體，不同質量，不同初速，想象一下他們將以什麼樣的姿態運動？」

林清雅：「很複雜……」

徐素：「是。非常複雜，數學家已經證明了三體問題是不可預測的，只要初始條件有稍微一點點變化，或者有很細微的擾動，未來就完全不一樣。咱仨人的問題就像三體問題一樣啊，而且我們三個大活人，比三個質量點又複雜多少倍了。這麼說吧，如果在理想環境下，我們三人都不受任何別的因素干擾，你的魅力值是100分，丁琳是99分，我可能會選擇你。但是世界太複雜了，我們要顧慮的東西太多了，影響我們選擇的東西太多了，很顯然，我現在一定會跟丁琳好的，她在三年前就不嫌棄一無所有的我，我很感謝她，我問心有愧，那天晚上……我本來有機會……我感覺有機會，但是我握著你的手，腦子裡卻全是她的影子，我好像欠她太多了……」

林清雅：「……你很理性，還能想到三體問題。唉，是我太衝動了。我本來打定主意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是……看到你給疏雅講了個笑話，不知道為什麼就特別生氣，感覺你像是個到處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

原來是個鬼故事惹的禍，徐素乾咳一聲，道：「都過去了，要不，我們還是恢複合作吧，以後我盡量派我的助理去跟你聯繫，我們就少見面吧，過陣子大家就都什麼都忘了，一切回到原來，我還是會像愛慕天上的月亮一樣愛著你，但是永遠是遠遠地看著你，只是遠遠地……」

林清雅：「……好吧。」

徐素：「嗯，那就這樣，我走了，丁琳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待會兒她可能要找我，我就先回去了，再見。Iloveyou.」

林清雅也只好說「再見」，他們好像解決了問題，又好像什麼都沒解決。

徐素看到原來淡雅如仙的她現在居然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心下何嘗不是百般滋味呢？

林清雅送徐素到門口，徐素忽然道：「太遺憾了……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林清雅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徐素就靠近她芬芳的身體，伸手輕輕攬住她的柔軟腰肢，側首深深吻在她的香唇上。

正在兩人都**的時候，卧室的門忽然被推開，屋裡居然還有人，而且是……

徐素悚然看到丁琳的俏臉已經黑化，殺氣很重。

林清雅的臉上則前所未有的一片艷紅，這下糟糕了……

丁琳衝到徐素麵前，看樣子要甩他一個響亮的耳光，徐素已經運足內力，卻發現她怒氣化為悲傷，撞開他，拉開門，摔門而去。

尼瑪怎麼丁琳在屋裡林清雅也毫不知情？

林清雅慌然解釋：「我也是剛回來，她怎麼會有我的鑰匙……」

正說著，發現卧室的門輕輕推開，一個鬼祟的倩影尷尬地出現。

「姐……不關我的事！」林疏雅抱頭極速奔出了這個是非之地。

林清雅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倒是見徐素平靜了下來，問他：「丁琳不會有事吧？你不去追她？」

徐素：「沒事，她就是個小辣椒，不會虧待自己的，還有，疏雅不是去了嘛，我去了還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