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六

二十年前的B市還沒有太多高樓大廈,軍區大院算是附近環境較好的小區。

軍區大院中大多都是每家一幢的小洋樓,門口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

傍晚時分,落日的餘暉將整個軍區大院照得像是鍍了一層暖光,看上去柔和又溫暖。

但是位於軍區大院東南角的這家卻和外面溫暖的世界格格不入。

房間中的燈光昏暗,整個裝修都顯得冰冷又沉悶。

玻璃摔在地上破碎的聲音讓站在一旁的男孩身體下意識一抖。

男孩大概十歲左右,但是身高已經將近一米七,他低垂著眼，就好像房間中的爭吵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距離他一米之外的中年男人將桌子上的酒瓶砸向地面，整個人醉醺醺的。

「你們一個兩個一點用都沒有,我呢？每天在外面奔波，你們就知道揮霍！商瑞昕你就他媽就是廢物廢物！」

女人聽到這話，對著男人哭喊著：「我是廢物？我放棄了家裡的產業就為了嫁給你,你呢？這麼多年為我做過什麼你算過嗎？」

「公司暫時賠錢又怎麼樣？你難道不會努力賺回來嗎？天天在家喝酒耍酒瘋難道就能賺錢了嗎？」

男人醉醺醺的雙眼清明了一瞬,他冷笑著，「哈,商瑞昕你終於說出實話了,你是不是後悔放棄家裡的一切了？嫌棄我不賺錢了？」

女人有些崩潰的抓著頭髮,「我沒有！」

這個家中的爭吵男孩已經習以為常,他默默的坐在沙發上無動於衷,臉上毫無波瀾就好像面前男女根本不是他的父母。

他的狀態讓裴國新注意到,裴國新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他一把拉過男孩的手臂將他扯了過來。

「哭喪著一張臉做什麼？嗯？是不是心裡咒罵著讓我們趕緊死啊？」

男孩緊抿著薄唇，緩緩開口,「沒有。」

「沒有？你他媽是我生的,我還能不了解你？」裴國新就好像瘋了一樣，一把將男孩推向窗邊，窗檯狠狠的硌到他的腰側。

男孩瞬間蹙了蹙眉，腰側的疼痛傳遍全身，但是他依舊一聲不吭。

裴國新看著男孩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生氣，一腳踢在他的身上，「你他媽啞巴了嗎？我看你就是廢物，都他媽是廢物！」

商瑞昕好像沒看到自己的兒子被打了似的，一直和裴國新吵著鬧著哭喊著。

男孩趴在窗邊，耳邊的叫罵聲越來越遠，他看向窗外。

他們家對面的那幢樓一直是空著的，直到前幾天開始陸陸續續搬動著東西。

從他們搬來的傢具也能看出來即將成為他們鄰居的這家條件是非常好的。

因為這件事，裴國新和商瑞昕沒少吵架，裴國新認為商瑞昕嫌棄他，而商瑞昕哭著辯解，兩人在吵完架之後都會再把氣撒在他的身上。

這兩年，男孩身上已經青青紫紫的滿是傷痕，但是他早已經習慣了。

這個時候外面的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天邊一層溫暖的橙色。

對面不再是一輛一輛的搬家貨車，而是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從車上下來一個和裴國新差不多年紀的男人，男人的臉上雖然嚴肅，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卻儒雅又溫柔。

男人下車之後打開後面的車門，男孩想著應該會下來一個漂亮的女人吧，想到這裡，他眼中劃過一絲嘲弄。

隨著車門緩緩打開，從車上下來的並不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而是一個圓滾滾短手短腳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上去只有七八歲，一身粉嫩嫩的衣服，黑色的頭髮被編成好看又複雜的形狀，她下車之後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就四處看著。

陽光照在她身上彷彿將她鍍了一層光似的，那雙清澈又懵懂的一眨一眨的，就好像是誤闖入人間的小仙女。

外面像是任由小仙女玩耍的花園，但是房間中卻像是黑暗又骯髒的地窖。

男孩眼中閃過一絲陰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仙女又怎麼樣，早晚會知道人類的險惡。

耳邊的叫罵聲漸漸停了下來，只剩下商瑞昕低聲哭泣的聲音和收拾東西的聲音。

商瑞昕看到男孩無動於衷盯著窗外的模樣，心中的怨氣瞬間迸發出來。

她狠狠地將東西摔在地上，「還愣著做什麼？想要累死我嗎？啊？」

這個時候，窗外的小姑娘和儒雅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男人拉著小姑娘的手微微彎腰，不苟言笑的臉柔和下來，耐心又溫柔的和她說著什麼。

小姑娘耐心的聽著，然後彎起眼睛燦爛的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讓男孩的手一抖，他下意識別過眼睛，轉身離開窗邊。

就在轉身的瞬間，窗外的小姑娘突然看了過來。

小姑娘只來得及看到男孩的一個側臉，但只是這一個側臉也足以讓她愣住。

姜語堂說了半天，卻發現小姑娘一直沒有理他，而是看著對面。

他也跟著看了過去，但是對面那戶的房門緊閉，窗戶里也什麼都看不到。

他蹲了下去伸手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霜霜看什麼呢？」

小姑娘像是剛回過神似的愣了一下，她指了指對面的窗戶，奶聲奶氣的開口，「剛才看到一個好看的小哥哥，超好看的！」

姜語堂愣了一下，他什麼都沒看到，他有些好笑的開口，「有多好看？比小柏還好看嗎？」

這個問題讓小姑娘有些為難，她歪了歪頭，嘟起肉嘟嘟的小臉，「不一樣呀，小柏可愛！小哥哥好看！」

姜語堂笑了出來，他拉起小姑娘的手，「這樣啊，小柏聽到可會傷心哦。」

「到新家了，來看看吧。」

小姑娘的注意力瞬間被新家吸引，她看著裝修好的新家，眼睛亮了起來，「哇！好棒呀！爸爸最棒啦！」

說著她抱著姜語堂的腿，仰起頭眨巴眨巴的看著他，姜語堂蹲了下來，小姑娘直接摟住姜語堂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響亮的吻。

親完看著姜語堂臉上亮晶晶的口水印記，彎起眼睛偷笑起來。

姜語堂看著小姑娘的樣子也跟著笑了出來，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毛絨絨的頭頂，聲音溫和：「霜霜餓了嗎？」

小姑娘用力的點點頭，小奶音十分清脆，「餓！」

「那爸爸去做飯了哦，霜霜可以在家裡轉一轉看看還想要添什麼。」

吃了晚飯之後，小姑娘突然想到剛才驚鴻一瞥的好看小哥哥。

她小小的一隻在姜語堂腿邊轉來轉去，「爸爸我們不要去拜訪一下鄰居嗎？」

姜語堂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把目的都寫在臉上的小姑娘，「霜霜是想認識一下鄰居小哥哥吧？」

小姑娘一副被抓包的表情，她連忙搖搖頭，努力睜大眼睛，「不是的呀，我們剛搬來肯定要拜訪一下鄰居嘛，這樣才能友好相處呀！」

說完她還眨巴眨巴眼睛，一副純真的模樣。

姜語堂忍不住笑了出來，「霜霜就這麼喜歡那個小哥哥？就因為他好看？」

小姑娘抿了抿唇，小小聲的解釋，「他確實很好看啦，看到好看的人心情就很好呀，而且小哥哥看上去好像人也很好的樣子！」

她仰頭看著姜語堂，一雙還沒成長完全的桃花眼充滿了真摯，奶聲奶氣的聲音帶著堅定：「我想和他成為好朋友！」

姜語堂向來不會阻止小姑娘交朋友，前提是這個朋友值得交。

他猶豫了片刻，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頂，「時間不早了，霜霜該睡覺了，明天爸爸會準備禮物的。」

小姑娘興奮的點點頭，「好呀！爸爸晚安！」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回到房間，她的房間被布置得溫馨又充滿了少女感，她只是看一眼就喜歡上了。

回到房間的小姑娘先是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的換好了睡衣，就在準備睡覺拉窗帘的時候突然發現從她的窗戶能看到對面家的窗戶。

軍區大院的每一幢房子都離得很近，她家和對面家只隔了一條小馬路，所以從小姑娘的位置看對面的房間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好看的小哥哥就坐在窗邊的書桌前，低頭看著書。

這次，小姑娘能更清楚的看到男孩的側臉。

筆挺的鼻樑，長長的睫毛，還有小小年紀就能看出稜角分明的下頜線。

果然好好看呀...

小姑娘的眼睛一亮，她下意識向前探了探，伸出小手揮了揮，但是對面的男孩根本沒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她又試著做了各種動作，可是都沒有吸引來男孩的注意力。

就在她的手揮得有些發酸的時候，男孩回頭看了過來。

小姑娘的眼睛又亮了幾分，臉上揚起無比燦爛的笑容，她更加用力的對著男孩揮了揮手。

男孩看書看得脖子有些發酸，他扭動了一下脖子正好看向窗外。

對面的那個小姑娘整個人差點貼在窗戶上，圓圓的小臉帶著燦爛的笑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看到他是多麼開心的事情。

她對著他的方向用力的揮著手。

對面房間的窗戶擦得很亮，他能清楚的看到小姑娘的房間明亮又溫暖，而他的房間，冰冷又昏暗。

這樣鮮明的對比更加讓男孩知道，他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樣的認知讓男孩眼中劃過一絲陰沉。

他冷著臉一把將窗帘拉上，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對面小姑娘。

對面的小姑娘本以為男孩會笑著對她揮揮手，或者微微點頭示意。

可是等來的確實被拉得嚴絲合縫的窗帘，厚重的窗帘遮擋住房間的以前，再也看不到房間中的人影。

小姑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有些委屈的看著對面。

她倔強的站在窗邊等了一會兒，但是對面沒有絲毫的反應。

她更加委屈的扁了扁嘴，今天一天太辛苦了，她的體力早已經透支。

小姑娘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滲出生理淚水。

想到明天就會見到他了，她又開心起來。

明天一定要和他說上話！

帶著這個想法小姑娘拉上窗帘乖乖的睡覺。

她並不知道對面的男孩並沒有完全離開。

他雖然拉上了窗帘，但是卻一直在縫隙中看著她。

他想看看小姑娘到底能堅持多久，可是看她連五分鐘都沒堅持到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那雙亮晶晶的眼中也充滿了乏味，就好像完全對他失去了興趣。

男孩漆黑的雙眸深沉下去，眼神陰鬱，他扯了扯嘴角，也拉上了窗帘。

果然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有耐心的對他。

這個時候，男孩又聽到樓下哭喊吵架和噼里啪啦砸東西的聲音。

他閉了閉眼，斂去眼中的恨意，狠狠地咬住嘴唇，臉色無比難看。

*

第二天，陽光透過窗帘找到房間里。

小姑娘一個鯉魚打挺的跳了起來，她急急忙忙的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的衝下樓。

樓下，姜語堂已經起來給小姑娘準備好早餐，看到她蹦蹦跳跳的下來，姜語堂笑了笑。

「早上好啊霜霜，睡得怎麼樣？」

小姑娘彎起眉眼笑了起來，「爸爸早安，睡得超級棒的！」

小姑娘期待的看著姜語堂，「爸爸我們今天要去鄰居家串門嗎？」

說到這個，姜語堂有些歉意的看著她，「爸爸今天有點事要去公司一趟，一會兒奶奶回來帶你去玩，我們明天再去串門好不好啊？」

小姑娘微微仗著小嘴，「哎？我，我都期待一晚上了...」

她的眼睛轉了轉，想到一個好主意，「爸爸，我自己去拜訪鄰居可不可以呀？就在對面也不危險噠！」

姜語堂有些猶豫，按理說軍區大院的安全肯定沒得說，小區門口都有部隊的人站崗，閑雜人等不會混進來。

但是小姑娘還太小，讓她一個人去拜訪一家陌生人家，還是有些不放心。

小姑娘看出姜語堂的猶豫，她拉起爸爸的手晃了晃，小奶音拉得長長的，「爸爸讓我去嘛~~我不去就在外面把禮物給他們就走呀~不會有危險噠！」

姜語堂最受不了軟乎乎的女兒撒嬌，聽著女兒的小奶音他的心都要化了。

「好吧好吧，那把禮物給他們之後聊幾句就離開，一定不可以進房間，知道嗎？」

小姑娘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恩恩，記得啦！」

姜語堂給小姑娘做完早餐，看了看時間，「爸爸來不及了要上班了，霜霜要乖乖的等奶奶來，不要亂跑。」

「知道的，爸爸再見~」

看著姜語堂離開，小姑娘吃完早飯已經有些按捺不住想去對面看好看的小哥哥的心。

她回房間換了新買的小裙子，提著姜語堂準備的禮物去了鄰居家。

鄰居家小院子的大門沒有鎖，她輕輕一推便開了。

雖然他們兩家的房型是一模一樣的，但是鄰居家的小院子完全不像她家樣種了一些花花草草還有一些青菜水果。

而鄰居家的小院子卻雜草叢生滿是灰塵，就像是好久都沒有人住似的。

小姑娘突然有些害怕，但是想到好看的小哥哥，她的勇氣又升了起來。

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一口氣，輕輕按下了門鈴。

門鈴響了一段時間但是卻沒有反應。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抬手按了按門鈴。

這次，終於聽到門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被打開，男孩的臉露出了出來，男孩看到門口的人居然是對面的小姑娘，他漆黑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的臉色雖然依舊陰沉，但是還是有禮貌的開口，「有什麼事嗎？」

小姑娘已經看呆了，昨天看了他的側臉就知道他很好看，沒想到正臉會更加好看。

她仰著頭看著對面的男孩，八歲的她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而對面的男孩卻已經快要一米七了。

她眨巴了了一下眼睛，一雙琥珀色的雙眼緊緊黏在男孩臉上，看得男孩有些不自在，他以為小姑娘看到了他臉上還沒好的青紫痕迹。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陰森，還沒等他開口說什麼，就聽到小姑娘喃喃的開口。

小姑娘的小奶音甜滋滋的，還帶著軟軟的尾音，「哥哥，你真好看呀~」

男孩的身體一僵，眼睛微微睜大，他怎麼也沒想到小姑娘會脫口而出說出這句話。

他張了張嘴，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姑娘的一雙眼睛還黏在他身上，就好像看不夠似的，這讓男孩更加不自在。

他輕聲咳了一下，開口道：「什麼事？」這次，他的聲音柔和了許多。

小姑妮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她笑眯眯的吧禮物託了起來，用甜膩的小奶音說著：「哥哥初次見面，我是對面新搬來的，我們從今天開始就是鄰居啦，這個給你準備的禮物~」

男孩並沒有伸手接，小姑娘就這樣一直舉著。

她人小小的力氣並不大，只是舉了一會兒手臂就微微發酸的顫抖了起來。

男孩看著她倔強的模樣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伸手將禮物接了過來。

「嗯，謝謝你。」

說完他就像把門關上，小姑娘一著急伸手去扶住門，還好男孩反應快即使停了下來，不然就會夾到她的手。

而小姑娘還一副懵懂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看著他笑著。

「我希望和哥哥成為好朋友，和哥哥一起玩~」說著她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們期待著看著男孩。

男孩看著小姑娘白凈的小圓臉，他這才注意到，小姑娘是他見過的小姑娘中最好的同一個，這樣近距離之下還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甜甜的味道。

她的笑容就像是帶著溫度一樣，將他冰冷的心微微暖了一些。

然而他的心剛軟了一些，就想到他和小姑娘是兩個世界的人，臉又沉了下來。

小姑娘並不知道男孩的心裡變化，她依舊期待的看著男孩。

小姑娘執著的看著他，手還放在門口，就好像不回答就不離開似的。

男孩沒有辦法，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輕不可聞。

但是小姑娘還是聽清了，她的一雙眼睛亮晶晶，彎起來就像是一雙月牙。

小姑娘又甜又軟的開口。

「我叫霜霜。」

「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好朋友了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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