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濯足東海
東邊海灘，一片殘肢斷軀堆積，組成了修羅地獄，血流汩汩，是這裡唯一的動靜。
恤之追殺了玩家追了近三個小時，將大部分玩家屠滅，只剩寥寥幾百人躲入了新手村。
這個時候的恤之已經變成了血人，全是鮮紅，身上還掛著東一塊西一塊的肉塊、斷肢，眉眼呼吸里都是血沫，味道噁心而濃重，走動間血液滴滴下落。
這些都是玩家的。
恤之的心情很亂。
談不上悔恨，這一戰你死我亡，避不開，自己這樣不過是為了佔據先手，挽回一絲劣勢。也算不得噁心反胃，從第一根手指頭劃過眼前落在身上，到全身浸泡濕透，早已經習慣了。更沒有戰鬥的興奮和勝利的喜悅，從玩家潰逃開始，這已經不算戰鬥了，而是屠殺。
難怪大秦士兵的選拔需要考驗家國大義，沒有大義支撐，揮動這殺人的鋒芒，會受不了吧。
一絲厭煩和一陣空虛湧上了心頭。
重回東邊海灘，怪物們還在爭奪食物。
恤之抬手，怔怔地看著手中長劍。哀嚎鋒芒沒有因為揮砍而鈍化殘缺，反而因為飽飲鮮血更顯鋒利。
武器本是為殺而生，沒有對錯，這殺或者為了正義，或者為了罪惡，有區別嗎？
有錯也是持劍人的錯。
那便殺吧。
恤之再次揮劍沖向沙灘，這一次是針對怪物。
三萬玩家的血肉引來了許多怪物，怪物都是在吞食食物，只有挨到一起搶奪食物的時候才會發生衝突。
所以沙灘上雖然有增加怪物的血肉，不過血肉的總體數量在快速下降。
而這一切隨著恤之的衝擊發生改變，血腥味猛然之間又濃重了起來。
濃重的血腥味吸引來了更多的怪物，更多的怪物又化做了更加濃重的血腥，兩者形成了死循環，越來越多的怪物群涌而來，數量慢慢比玩家還要多了。
只是它們都沒有陣型，互相之間還會爭鬥，亂鬨哄的。
一群畜牲而已！
恤之逐漸摸透怪物，身形暴烈間，揮劍越發從容，一停一起，伏屍數十上百，無怪可擋。直到方圓數千米的怪物被屠殺殆盡，恤之才停下了殺戮的劍影。
哀嚎鋒芒愈發鋒利了。
恤之坐在怪物的屍堆上，怔怔地看著手中長劍，臉上沒有表情，又似乎有很多情緒。
那些被殺的玩家，他們身後是不是也有在意的人？
守護，殺戮，被殺戮的人為了守護而殺戮，這會不會又是一個死結？
這刀兵的鋒利，是為了映襯人心險惡嗎，是為了讓兇惡的人更加為所欲為嗎？
武道是什麼，殺戮嗎？
空虛，大約是不會被殺戮滿足的吧。
小妹，我又開始想你了，好想回到以前。
好想...
良久，沙灘還是沒有怪物到來，恤之持劍起身，準備洗漱回村。
海邊紅透了，恤之跑了許久，才找到一片乾淨的地方，脫下衣服洗漱。洗了好幾遍，身上還是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恤之乾脆跳到海里游...
「咳咳，咳咳咳咳~」
恤之嗆了一嘴的海水，臉苦皺到了一起。
這味道，又咸又酸又腥，複雜得很，就像有些人，遠遠看著很甜美，只有靠近了才發現它的腥和咸。
大海啊！
拿出《基礎水性》，恤之猶豫了許久，還是放了回去。漁夫和老村長一樣陰沉，只是惡意並不明顯，該防備還是需要防備。
沒有速成的辦法，恤之就在淺水區慢慢調整適應，雖然姿勢不好看，總歸會換氣，能漂浮。
青色的新手道袍洗了好幾遍，腥味也還是很重，可惜沒有替換的，恤之只能把它放到漁網裡，漁網又用魚叉固定，飄在海面漂洗著。
被海水托著漂浮，真舒服！
雖然就在幾十米的海域躥躥，不過還是很徜徉，恤之慢慢放空了自我，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天近黃昏，恤之從海里起身，坐到沙灘上，看著滿天紅霞和無邊碧海，心情放鬆，悠閑得像個度假的遊客。
我現在會糾結不過是因為小妹還好好的，如果小妹受到傷害，我還能像現在這樣可笑地軟弱、愚蠢地慈悲嗎？
殺戮填充的空虛，顯得更加蒼白，就像無依無靠的陽光。
恨沒辦法讓人鮮活豐富，能讓人幸福的是愛。
我沒有後悔，我也不需要內疚，哪一天我死了，我也不怨。
只要她好好的。
如果我可以不死，我想要談場戀愛，我想去探索宇宙的風景和大道的奧妙...
紅霞慢慢散去光輝，恤之起身，開著白眼，懶洋洋地往新手村走去。
一路上無驚無喜，等回到新手村的時候，新手村就剩三名玩家，其他人不知道去哪了。三名玩家見恤之回來，雖然眼裡帶著畏懼，還是馬上跟了上來。
恤之看著幾人，眼含笑意，落在幾人眼裡，卻成了惡鬼的嘲笑，猙獰恐怖。
三個玩家忍不住挨近了一點，想要從彼此身上獲得溫暖。
恤之啞然失笑，乾脆不再搭理他們。
其他玩家的消失讓恤之有些緊張，不過卻不會像之前那麼擔心。
只要白眼開著，沒有人能暗算自己，而【哀嚎之語】的射擊範圍遠超普通玩家的弓箭，自己的速度也在他們之上，怎麼算，自己都不需要擔心他們。
經歷過殺伐和勝利的洗禮，恤之對於科技宇宙的玩家和將要面對的挑戰已經不那麼畏懼緊張，在考度確認之後，能夠沉穩以待。
路過老村長，恤之頓足了一會，毫不畏懼地看向了老村長。
老村長也看向了恤之，眼神奇異，呼吸急促。
兩人相視，氣氛詭異。
老闆娘、鐵匠、漁夫、萬大叔和村民紛紛看了過來，其中村民目光獃滯，沒有生機，其他四人眼神鮮活，和老村長一樣，目露奇異。
整個村子的氣氛陷入的僵硬，三名玩家慢慢察覺到了這種變化，身子陡然僵硬了起來。
這個村子有鬼。
這是悟三百說的，不過他說的是晚上。
三名玩家腦子亂鬨哄的，忽然感覺好累。
這一天天的，能不能好好遊戲了？說好的遊戲，真實感知就算了，那血淋淋的畫面全和現實一模一樣，你丫的是遊戲還是穿越啊？現在還搞這麼詭異恐怖的一幕，你是想做啥啊，有這麼慘的第四天災嗎？
良久，天色昏昏暗，恤之輕笑一聲，餘光看了眼萬大叔，緩步走向了老村長。
「老村長，我來交任務了。」
「好，好好好，真的很好啊。」
老村長連聲道好，看著恤之的眼神流露著激動的渴望，讓恤之自以為無所畏懼的心境再生波瀾，眼睛的餘光忍不住又看向了萬大叔。
萬大叔發覺了恤之的窺視，本來很高興的臉色頓時一黑，扭頭就回到了客棧。
那就是穩了！
恤之又恢復了輕笑從容。
等到恤之回到客棧，幾個土著相視一眼，沒有看出對方的想法，又各自別過了頭。
齊庸說的不錯，這個少年真的很好。
不僅是他身上那件品相不凡的先天靈寶，還有這股心性。明明善性深重，帶著各種毛病，經歷了血腥的殺伐，不僅沒有瘋狂病態，反而讓洗鍊了心性，僅僅一場戰鬥居然就有了宗師氣象。
不畏懼殺戮並不可怕，崇拜殺戮、沉迷殺戮的各種變態，在場諸人都見過。像這種明明善良近乎軟弱可欺，卻帶著種種遺憾，扭曲成了自我認知模糊的蠢貨，居然能在殺戮中明心見性，而不被殺戮影響，這就很少見了。
這次或許真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