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第一百零二章·正文完結

今日天氣晴朗，並無降雨，碧藍的天空一如我的登島那天，萬里無雲。

但不知為何，今天的艾琳桑和戰國桑卻有些奇怪。

嗯……怎麼說呢。

大概就是……

「羅西！快點快點，要遲到了！」

黑髮的女人一邊解圍裙，一邊在屋子裡跑來跑去替金髮孩子收拾散落滿地的書本和功課，還連聲催促他動作快些。

「唔——我吃完了！」匆忙間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我顧不上擦嘴，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慌慌張張地加入了黑髮女人為我收拾書包的行動。

「天文學、地理學、、啊！家庭作業！」女人熟練地把各種課本和作業本塞進我那個嶄新的書包，在出餐廳之前還快速用袖子給我擦了擦嘴，操心地念叨著：「你這迷迷糊糊的性子以後可怎麼辦啊，吃完飯至少要記得擦嘴哦！」

我嘴裡的吐司還沒能咽下去，只能頂著個圓鼓鼓的包子臉朝她害羞一笑。

「喲，終於好啦？」等我背上書包匆匆忙忙跑出來，坐在玄關里正在換鞋的黑髮男人聞聲回頭朝我們笑了笑，打趣道：「怎麼臉鼓得跟個包子一樣，倒也不至於急到連吞咽的時間都沒有吧哈哈哈。」

「唔唔唔——」努力嚼碎口中吐司的我只能口齒不清地嘟囔了幾聲，因為跑得太急腳下忽然一拐，眼看著就要臉著地摔個大馬趴！還好那正在笑話我的人快速伸手把我拎住，這才免了我門都還沒出就先挂彩的慘案發生。

「哇哦小朋友，看著點腳下啊。」戰國桑把我拎起來再放回地面上的動作熟練得令我羞愧，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腦袋，徑自站了起來對著我身後道：「沒摔著，你別擔心。」

「嚇我一跳……」匆忙跟出來的艾琳桑見我無礙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我的額頭，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饒是我在過去一年多里已經見慣了各種人情冷暖，也還是無法判斷她此時眼睛里那壓抑著的複雜情緒。

我歪了歪頭，疑惑道：「艾琳桑？」

「！」猶如驚醒一般，黑髮的艾琳桑張了張口，似乎想說點什麼。

……嗯，好奇怪啊。

艾琳桑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最終，停頓了一小會兒的艾琳桑卻只是朝我溫和地笑了笑，給了我一個擁抱。

「再見哦，羅西南迪。」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溫溫迴響，一股熟悉的梔子花香味在她的發間跳躍著，我回抱住她，甜甜笑道：「嗯！再見啦艾琳桑！」

她的手臂似乎僵硬了一下，剛想說點什麼，我毫無知覺道：「雖然晚上就能再見到你，但我在學校時一定會想念你的！」

「啊……」她愣住了，臉上的神色有些空白，我讀不懂她的神情，剛想追問，玄關柜子上的鬧鐘忽然發出叮叮叮的響聲——

糟糕！上學真的要遲到了啦！！！

我連忙鑽出艾琳桑的懷抱，快速套上鞋子，拉著每天都會開車送我上學的戰國桑的手快步往家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喊著：「快點快點！今天輪到我做值日了！再不快點的話肯定要挨罵了啊——」

戰國桑被我拽的一踉蹌，卻也很快地跟上了我的腳步，還先我一步上了車啟動了車子。

汽車引擎的轟隆聲響起，我熟練地爬上後車座，關上車門，又把書包甩在車座上，這才伸手把車窗按下來，看向靜靜站在家門口目送我們的艾琳桑。

黑髮黑眼的女人有一張端莊雅正、偶爾會露出溫柔神色的秀麗面容，她身穿柔軟的淺色家居裙，手裡還拿著圍裙，見我看向她，便抬起手朝我揮了揮，唇邊帶著溫和的笑。

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很喜歡她。

真的，很喜歡很喜歡艾琳桑。

在車子啟動向前開去的瞬間，我撐著窗沿把上半身探出車窗外，用力朝她擺著手、大聲道：「再見啦！！艾琳桑！！！」

「……」前座開車的黑髮男人從後視鏡里看了後座的金髮男孩兒一眼，那雙暗沉的眸子里似乎壓抑著太多的話，但卻到底什麼都沒說出口。

掠過耳畔的風帶著綠葉的清新和花卉的甜美，艾琳桑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在急速後退的景象中，我戀戀不捨地坐回車內，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裡有些悶悶的。

於是我開口問正在開車的大人：「戰國桑，你有沒有覺得艾琳桑今天有些怪怪的？」

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但卻始終沒能說出口一樣。

戰國桑目視前方沒有回頭，只是用平常的語氣隨意道：「有嗎？會不會是發現了你的家庭作業里又寫了錯別字但又不好意思告訴你啊？哈哈哈——」

「啊？！不會吧——」我被他的話嚇一激靈，連忙打開書包把我的作業本翻出來，試圖在車子到達學校之前把那些可能存在的錯別字找出來改正。

隨著我的注意力被轉移，我並沒有看到倒映在後視鏡里的戰國桑臉上飛快閃過的一絲黯然。

我依舊試圖拯救我那可憐的家庭作業，但也阻擋不了戰國先生不久之後把車子穩穩停在了學校門口——

「完了，我只檢查了一頁就找出了三個錯別字，後面還有三頁……完了完了，索菲亞老師會罵死我的。」我碎碎念地背起書包，一步三回頭地往學校走去。

而就在我要邁進校門的前一秒，戰國桑叫住了我：

「羅西。」

「啊？」

我回頭，只見向來對我臉上帶笑的戰國桑此時神色異常疲憊，他雙手插兜靠在車邊，醒目的身高和嚴肅的面容讓周圍來送孩子上學的其他家長們又敬又怕，紛紛繞開他的視線低調行走。

我疑惑地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前等待他的下一句話，但他遲疑了片刻，卻只是搖了搖頭，重新掛上一抹笑容對我朗聲道：「我下午再來接你放學，你在學校好好用功啊，待會兒見。」

「啊？戰國桑來接我么？」我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過去的六天里一直都是戰國桑送我上學、艾琳桑接我放學來著，怎麼今天忽然變……

「對，可能會稍微早一點，但今天我會來接你的。」戰國桑似乎不想回答我的疑惑，匆忙留下一句后，便回到了車上，啟動車子絕塵而去了。

我疑惑地看著車子逐漸遠去的背影，積攢了一路的疑惑令我莫名地感到不安。

什麼啊，好奇怪啊……

艾琳桑是，戰國桑也是。

雖然想不明白，但已經敲響的上課鈴卻是把我嚇得魂飛魄散，頓時什麼不安都沒有了，只記得邁開腿一個勁往教學樓跑去——

遲到了啊啊啊啊啊！！！

……

…………

當我倒霉地因為遲到而拎著兩桶水在走廊上罰站、還被罰了放學后的勞動服務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場從四點半到六點的勞動服務，會讓我錯過這輩子最後一次與那個人見面的機會。

那個在無盡黑暗中拯救了我，點亮了我靈魂的人。

那是一個，溫暖得像陽光，聞起來像梔子花的，很好很好的人。

——

奧克斯大鐘，坐落於海軍本部馬林梵多奧利斯廣場西端，依照海軍的習俗，人們會為了感謝過去的這一年而敲響八次大鐘，然後祈禱新的一年又敲響八次，總和十六次，被稱為「十六點鐘」。這被認為是時代的開始與終結的宣告。

頂上戰爭結束后，路飛將再次來到海軍本部，並在此敲響「十六點鐘」，親自開啟新時代。

而根據我們團內一開始時探討的集合方案，只要我們順利完成所有任務，最終在各自的時間線敲響奧克斯大鐘，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傳送到同一個時間，滿足全員集合的條件后，再次敲響奧克斯大鐘便能打開回家的『門』。

而那個集合的時間點，極有可能就是路飛敲完『十六點鐘』，默哀在大戰中喪生的人們的那刻。

也就是，距今36年之後的海圓歷1520年。

「啊，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奧利斯廣場西端的一家咖啡館，去接了個電話順便端回來一杯卡布奇諾的黑髮軍官臉上帶著苦笑回到我身邊，把手裡那杯熱氣騰騰的卡布奇諾放在了我面前。

舒適而帶著古典風情的衣裙被我換下，我重新穿回了穿越過來時那身襯衣和包臀裙、外搭深藍色毛呢大衣的裝束，腳邊放著那個跟著我多經磨難而多了幾道傷痕的粉色貝殼包……還是那身打扮，我還是那個驕傲而爽朗的Irene·SUI，但在這副皮囊之下的內心，卻是被掛上了道道沉重的枷鎖。

我愣愣地看著正對面不遠處那個位於廣場中心的大鐘，勉強對著那杯熱騰騰的卡布奇諾擠出個笑臉：「你怎麼知道我想喝這個……我先聽壞消息吧，把好東西留在最後才最能享受那片刻的愉悅啊。」

戰國頭疼地按了按眉心，語氣無奈道：「壞消息是，羅西南迪最終還是遲到了，不僅被罰站了一節課，還被罰放學后的勞動服務，得到六點才能離校。」

我捧著那杯溫暖的意式咖啡身體一僵，努力讓自己不要露出失落的神色：「……那我豈不是沒辦法最後再見他一面了？好可惜啊……」

戰國朝我安慰一笑：「沒關係，他還這麼年輕，即使是36年後也還只是個大小夥子而已，總能見到的。」

「……」我並沒有接話，只是借著喝咖啡的動作將那陣對已知未來卻無力改變的苦澀感咽入了喉嚨。

36年後啊……

那孩子甚至沒能活過26歲，36年後再見，也只能祭拜他的墳墓了吧……

「……」也許是把我的低落當成了不舍，戰國提議道：「要不，我去和學校請假，今天就讓羅西……」

「不了，這樣就好，不用特意把他帶過來的。」我飛快的拒絕了他的提議，生怕他真的去把羅西南迪接過來——尚且年幼的孩子是無法面對離別的，今天早上我已經好好和他道過別了，如果天意如此，那就讓這一切順其自然吧。

……虛偽也好，自私也罷，我不想讓自己在那孩子的淚水和哭聲中，像個壞人一樣狼狽逃離。

見我神色越來越黯然，戰國撓了撓頭，臉上揚起來一個無比刻意的壞笑，忽然湊近我，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那來說說好消息吧——好消息是，沒有粘人的金毛小鬼在旁圍觀，直到我送你離開，就都是我們的二人世界了。」

說完，他還賤兮兮地在我臉上親了個帶響的！

大庭廣眾之下，我慌張地左看右看，在看到周圍人或善意或尷尬的表情后，臉紅得恨不得立馬挖個洞鑽進去！

「你幹什麼！！忽然耍什麼流氓呢！」我氣急敗壞地在桌子底下碾他的鞋尖，他很配合地擺出了一幅疼得扭曲的表情，不住地連聲求饒——雖然知道他是裝的，但我還是沒能狠下心用力踩，只得憤憤地放過了他。

他討好地朝我笑了笑，乾脆挪著凳子坐到了我身邊，伸出胳膊緊緊攬著我，黏糊糊地貼在我身上低聲逗我說話，我實在是鬧他不過，最後也懶得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了，乾脆大大方方地抬起頭靠在他懷裡與他接吻，親昵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醇香的卡布奇諾在我掌心逐漸變涼，我和他緊緊依靠在一起，說話說累了就安靜地靠著對方不再言語，忽然有了聊興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聊天……

沒有我預想的痛徹心扉，沒有我害怕的突生異變，我們只是如同大部分的熱戀情侶一般，互相依偎著，把最後的幾個小時消耗在了這家裝潢溫馨的咖啡館里。我們聊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經歷，各自的夢想，手中的卡布奇諾續杯了一次又一次，天空從耀眼的碧藍色逐漸變得暗沉，直到手機上的倒數僅剩下最後五分鐘，天空已經漸漸染上了金紅色的霞光……

不知道什麼時候，周圍的顧客和行人已經在一隊海軍士兵的清場中失去了蹤影，在這黃昏將至之時，整個奧利斯廣場，只剩下維持清場的海兵們，和依舊窩在咖啡廳椅子上的我們二人。

在系統和A5第十次給我發送倒數提醒時，我放下了手裡早已涼透的意式咖啡，起身站了起來。

我邁開腳步，鎮定而冷靜地走向那座銀色的大鐘。

「……」戰國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陪在我身邊，與我一起在奧克斯大鐘前站定。

還剩下，兩分鐘了。

我伸手撫摸上大鐘鑄銀的鐘身，一條繩索從鍾內垂下，只要抓住那根繩子用力一搖，大鐘就會被敲響……

戰國望著我的背影，似乎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定，在我即將伸手去握那根繩子的前一刻，他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艾琳！」最終時限近在眼前，他放棄了所有浮華的辭彙，只是用那雙暗沉的眼眸直直地看著我，然後，不容我拒絕地，將一枚眼熟的戒指套入了我的左手的中指！

「！！」我驚訝地看著這枚鑲嵌著透明無色寶石的六爪款戒指，對這個位置、這個款式的意義心中瞭然——

我最終還是紅了眼眶。

戰國依舊溫和地笑著，眼底滿溢著對我的寵溺和包容。

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牽著我上前一步，用他那粗糙卻溫暖的手掌握著我的手，引導我抓住了那根決定著命運的繩索。

一聲嘆息輕輕劃過我的側臉，他從身後環抱著我，一手攬著我的腰，一手握住我的手和我一同抓住了那根繩子，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溫溫響起：

「36年後見，我的未婚妻閣下。」

隨後，在口袋裡的手機尖利地外放著最後五秒倒計時提示音中，戰國握著我的手，用力晃動了手中繩索——

「咚————」

悠長而震撼的鐘聲隨之響起，在一道接一道急促的系統提示音里，我的所有任務都顯示成了『已完成』。

白光，猛烈的白光。

我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反應，那陣白光就徹底將我吞噬。

淚水到底還是沒止住，在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的短短几秒里，我飛快回過身，用已經光粒子化散入天空的雙手捧住戰國的臉，模糊的視線透過點點淚珠，深深地看入他的眼底——

「『我在你的世界既存在也不存在，但我依舊希望你能記住我存在過的痕迹』，這句話你給我記牢了！！」

即將化作光粒子徹底消失的我淚水漣漣地朝他大聲吼著，聲音卻也開始消散，變得模糊不清。

最後的最後，我望著戰國的雙眸，盡了全身的力氣止住哭相，向他露出了最甜蜜的笑容。

「36年後見，我的未婚夫閣下。」

霹靂——

彷彿是玻璃的高腳杯互相碰撞、又彷彿是易碎的水晶在空氣中破裂，隨著一聲清脆的破碎之聲響起，我整個人化作光粒子，徹底消失在了戰國的懷抱里。

奧克斯大鐘的嗡鳴聲還在沉悶地晃蕩著，高大的黑髮軍官站在原地，看著那最後一點光芒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

…………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

「【我在你的世界既存在也不存在，但我依舊希望你能記住我存在過的痕迹】。」

用她教給他的奇特發音念出了那句直到最後都被她嘮叨的話語，戰國無意識地笑了笑，只覺得他的未婚妻真是霸道極了。

她在我的世界既存在也不存在，但她依舊希望我能記住她存在過的痕迹。

是~是~是~，他哪敢忘啊，那可是個能開高達的女人呢。

想到這裡，戰國又無意識地笑出了聲。

36年啊……

眨眼就會過去的。

不是嗎？

「……一定會再見的。」

最終，黑髮的軍官只是釋懷一笑，垂下瞭望向天空的雙眸。

一定。

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