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辦法

得益於青春的身體和半年多的體育鍛煉，陸佰一氣跑了三公里，熱氣從口中噴出，身上大汗蒸騰。

然而，人們看著他的身姿，卻依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逃跑還是在衝鋒。

陸佰也不知道。

所以他停在了十字路口。

向左，是春風中學。

向右，是書香雅苑。

向左還是向右？

盲人中校的話在天空中回蕩。

——我知道哪條路是正確的，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從來不走，因為太他媽難了！

陸佰望著路口，叉著腰，不停喘著粗氣。

太累了，身上還出了汗，回家吃上安眠藥好好睡一覺，舒舒服服的，再醒來學習會更有效率。

所以，向右這條路，既舒服又正確，陸佰喜上眉梢，抬腳就走。

「嘿！嘿！你也逃課了？！」身後傳來的聲音充滿了驚喜。

陸佰轉頭，身後的人竟然是於林浩。

他眉頭一皺：「逃課？你逃課了？」

於林浩道：「你不也是？」

陸佰問道：「你不上課去哪？」

年級主任檢查，於林浩的謊言被拆穿，同學給他通風報信，班主任給他打電話，他只好從網吧跑了回來，心裡凄慘，看到站在十字路口猶豫的陸佰，便以為有了難兄難弟，心情一下好了起來。

於林浩便說道：「上網去了，你呢？」

走近之後，陸佰聞到了於林浩身上的煙臭味，上下打量一下，說道：「你媽知道你去網吧了嗎？」

這句話其實在指責於林浩，你媽那麼辛苦，你去網吧就是浪費了她的一片心血。

這話輪不到陸佰說，但是陸佰想到了那個在啟航教育的電梯里拘謹地站在角落的婦人。

即使如此，他也不該說，但是他此時心情極是焦灼，不顧忌這些，想什麼就說什麼了。

果然，於林浩一下就被激怒了，說道：「他媽的，關你屁事！你不也被抓著了嗎，裝什麼逼！」

陸佰說道：「我沒有逃課，請假了。」

陸佰這樣說，更激怒了於林浩。

於林浩指著陸佰怒噴道：「瞧你這副樣子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挺牛逼？月考考好了就牛逼了？！你不過就是佔了家庭的便宜！我要是有你這樣的條件，我他媽肯定比你強！」

這人怒噴陸佰，陸佰卻不想反擊了，邁步回家了。

難道要跟他說，我佔得便宜不只這一點？

「你看看你住在哪裡？書香雅苑！離著學校才幾步路！我住在哪裡？我早上要坐二十分鐘的公交！你裝什麼？！」

「如果我住得更近，我肯定比你更好！」

「如果我家裡有錢，早請家教，我肯定比你更好！」

於林浩在怒吼，吼著吼著，變得聲嘶力竭，好像帶上絲哭腔。

「如果我早知道正確的方法，如果我進入六班之後沒有大意，如果我高一高二沒有荒廢，如果我......」

「所以你就是個廢物。」陸佰轉身，打斷了他的話。

「你說什麼！」於林浩瞪著眼睛，就要上前動手。

陸佰不僅比他高，也肉眼可見得比他壯，只是雙手一退，他就踉蹌幾步，跌倒在地，褲子沾上了塵土。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了不起的材質，只怪命運不好？」

陸佰此時走到於林浩的身前，顯得極高。

於林浩跌坐在地，十分狼狽，陸佰左腿踩進於林浩箕坐的雙腿的空里，極大的侵入了於林浩的空間，使他無法站起。

而陸佰的話說中了他的心思，更讓他一呆。

「哼！」

陸佰面沉如水。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我已經看到了你的未來。」

「高考考了個破學校，你又是自以為鬱郁不得志，混著畢業，勉強找個工作糊口，買不起房子，談不起戀愛，連和同事們的關係都處不好，因為你既是廢物還是個懦夫，根本沒有社交價值。你只能每天下了班回到破屋裡，一邊刷著手機玩遊戲混吃等死，一邊沉浸在懊悔里，就和你今天一樣。」

「我可以告訴你，你的人生已經定格了，你的餘生不過是今天不斷的重複罷了，永無出頭之日！」

「別請什麼家教，也別買什麼球鞋，別折騰了，老老實實當個廢物！把錢給你媽留著，你以後根本養不起她！」

於林浩順著陸佰的描述推演下去，竟然無法反駁，因為連他也不相信自己能在高考翻身，也不相信他能在工作之後翻身。

於林浩驚恐地吼道：「你他媽放屁！」

「那你就他媽滾回去上課！」

陸佰雙手穿過於林浩的兩腋，一使力，把他提了起來。

戳著他的胸口，陸佰說道：「滾回去學習，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兒子，你怎麼了？！」於林浩的媽媽見到兒子被人從地上扶了起來神情驚恐，她馬上停了車。

可是那破電動車的停車蹬極難用，慌忙之間，沒有停住，他媽媽剛跑來，電動車便哐得摔倒，車籃子被摔開，裡面的頭盔咕嚕嚕滾了出來。

「兒子他怎麼你了？！」於林浩的媽媽急切問，說著瞪了陸佰一眼。

媽媽肯定是被班主任叫來的......

不知怎麼，於林浩只覺得鼻子很酸，接著視野一片模糊——眼淚涌了上來。

「記住我說的話！」陸佰說完，就走了。

「唉！你哪去？不能走！」說著，於林浩的媽媽便要上前拽住陸佰，於林浩卻拉住了媽媽。

「沒事兒，媽，沒事兒。」於林浩說道，淚眼朦朧。

他媽媽慌了神，忙摘下手套，用粗糙的手指擦兒子的眼淚，這一刻彷彿又回到了十多年前，於林浩被小夥伴欺負之後媽媽關心安慰他，只不過那時候兒子沒那麼高，她的手也沒這麼粗糙。

......

陸佰選擇了向右走。

他回到了家中，在沙發上安靜地坐了一會，怒氣卻仍未平息。

於林浩使他想到了自己，使他心潮湧動。

坐了會，他起身去了浴室，洗個澡，然後中午睡一覺，下午正常學習，沒有任何借口。

進了浴室，他伸手，馬上就要打開精緻的浴霸，但摸到開關之後，手上一頓，又鬆了下來。

沒有浴霸，他很快感覺到了冷，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手握著極有之感的淋浴龍頭，微微一偏，水滴了下來，打在他的脊背上，水珠飛濺。

「呼！」

冬天的自來水溫度很低，陸佰忍不住大聲呼吸。

咬了咬牙，猛地一扭，花灑瞬間開到了最大，冰冷的自來水激射而下。

「啊！」

陸佰怒吼一聲，握緊了拳頭。

冰冷的水刺激著他急促地呼吸，他牙齒咯咯作響，卻忍著逃避的本能不肯走開。

「呼！呼！呼！」

他弓起腰蜷在冰冷的水簾里，不停地大口喘息，冷水從他的頭髮、鼻子和張大的口唇向下淌。

渾身的肌肉都在戰慄。

可是，他感受到一種快意。

在這種對抗痛苦的過程中，一種快意在心底產生。

一會，他適應過來，肌肉不再不停控制的收縮。

他終於能站直身子。

這時，他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尋常洗澡，鏡子早已被霧氣模糊。

但冷水噴洒，沒有熱氣，鏡子自然沒有被霧水遮住，將他照得清晰無比，半年多的鍛煉，讓他的身體有了些前所未有的漂亮線條。

但只是一會，他已經皮膚已經失去血色，臉頰和手掌變得鐵青，這是因為外周小血管遇冷急劇收縮的原因。

然而陸佰只是死死盯著鏡中的那雙眼睛。

他感到非常的憤怒，又非常的痛快。

浴水越冷，他的心跳越快，他的肌肉戰慄產熱，他的內臟運轉產熱。

他就像是大雪裡的火爐，雪越下他越熱。

他為自己的怯懦和退縮而勃然大怒。

像一個懦夫一樣，被嚇得睡不著覺！

恥辱！真是恥辱！

我曾以為，如果當初認真學習，而不是和朋友瘋玩，高考成績會更好。

而如果當初進入更好的大學，就不會像之前因為進入大學不好而自暴自棄，而會繼續奮鬥，在更高的舞台展示更高的能力。

如果當初在大學時好好努力，我會擁有一身本領和亮眼的履歷，以此能做出一番事業！

如果？如果？如果？

在「如果」的時候，我天下無敵，可真當奇異降臨，卻啞口無言徹夜難眠？！

如果這個時候放棄，我所有的不甘都是笑話，我所有的自傲都是笑話。

時間越來越少，資金逐漸見底，學習效果越來越差......

全線崩潰......

真的好難啊！

放棄嗎？

可是......可是......

冷水刺激著他大口大口的喘息。

「頂著壓力往前推的感覺實在是......」

「實在是太棒了！！！」

「怎麼可能放棄啊！怎麼可能啊！！！」

陸佰閉著眼，渾身戰慄，臉上肌肉扭曲，在此一刻，彷彿什麼被打通了，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這種痛苦，這種快意......我從未有一刻如此接近人生的意義。」

......

陸佰擦乾了身上，卻沒有走出浴室，他看著赤裸的自己，思考著。

在聽見於林浩抱怨和洗澡的時候，好像分別有什麼主意從腦中一閃而過。

鏡子中，不僅自己的肌肉清晰，浴室里的一切都是十分清晰，包括dornbracht的花灑和浴霸......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他就是被這兩樣傢伙的精緻嚇了一跳，然後幸福滿滿地洗了一個熱水澡。

於是，他想到了辦法，真正的辦法。

出了浴室，看到了桌上的那盒安眠藥，陸佰笑了笑，心境依然完全不同了。

微微顛了顛，盒子里的兩板藥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接著便是一甩手，安眠藥被扔到了垃圾桶里。

躺到床上，陸佰閉上了眼，用了七個呼吸，便沉沉睡了過去。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失眠。

......

陸佰重新恢復了狀態，甚至於比以往更勝一籌。

然而他仍要遵循客觀規律，憑著自己，晚上和周末的效率仍是下降，只不過這次，陸佰能平心靜氣地做好自己的事。

雖然慢，他的確再往前走。

兩周的時間很快過去，期末考試結束了。

期末考試的成績即將發布，喬英子當然有必然的把握回到重點班。

想著還剩一兩天就寒假了，她也不再避著攝像頭，找上陸佰，問道：「考得怎麼樣？能進前五十嗎？」

陸佰搖了搖頭，平靜說道：「斷然進不了的。」

「啊......」喬英子失望一嘆氣。

陸佰說道：「要是我和你一起去了重點班，你媽肯定知道的，你日子還能好過？」

喬英子一撇嘴：「憑本事進的，我媽有什麼說法？」

陸佰一笑，這麼幼稚。

喬英子說道：「而且，我現在的日子就好過了？」

陸佰說道：「冷暴力？」

喬英子說道：「冷暴力還好了，打法升級了！變本加厲地照顧我，晚上我都能感受到她進來給我掖被角！而且我的南大冬令營也泡湯了。」

陸佰奇道：「之前不是說通了，還因為......那事兒？」

喬英子嘆了口氣說道：「我媽升級打法，搞柔性教育了，天我小時候多麼多麼乖，就是說有多麼多麼愛我。然後一次，她說想起高考之後我就要去南大就捨不得我，然後我受不住就說不去冬令營了，留著陪她。」

「那你明知道宋老師的意思，還順著來了，只能怪你自己。」陸佰說道。

喬英子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雖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是說的做的都是媽媽的真情實意，她怎麼能招架得住呢。

「喔！遺憾了，小璋璋，只差兩名你就可以進入重點班了。」成績此時發到了群里，有人率先喊道。

關承璋，一嘆氣，這次發揮得很好，既然還是不成，那就熄了這片心吧，前面的人都是變態。

其他人看起成績，議論紛紛，退了，進了，失誤了等等等。

只不過，這一次的議論聲，卻甚至不如前兩次的月考。

原因在於，眾人的成績和排名似乎進入了一個動態平衡的狀態。

和過往的排名相比，高不會高到哪裡去，低也不會低到哪裡去，所以少了些聲量，而且高考越來越逼近，馬上過年，轉過年來，剩下的日子就屈指可數了，他們身上的壓力無形中也大了。

「卧槽！他還在進！」

「為什麼不讓我早看到《學習之道》啊！」

「猛人！」

「劉鳳山，你讓他超了！」

這時林靖震驚道：「卧槽，陸佰，你第五，年級83？？？」

陸佰擺擺手：「五十之下皆螻蟻。」

林靖說道：「你還想著進重點班啊？」

然後他壓著聲音說道：「還想著北大啊？」

「想有什麼用。」陸佰平靜道。

林靖壓著聲音說道：「我有辦法讓你......」

「我也有。」陸佰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