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12

余志強如墜冰窖。

他開始回想。

接到保密任務開始，不知道為什麼，每回只要他想做出挽救舉動，事情總會朝著更差或奇怪的方向進行。

敲定去醫務部開始，就意味著他將決定權交到了這位年輕的醫生手上。

而後事情再怎麼發展，就由不得他干涉了。

他就像一個被盯上的獵物，一步步被引導，走向獵人布置的陷阱。

耳麥里醫務部部長還在說話。

看到大屏幕實時轉播監視畫面里年輕醫生宣稱自己不想簽署紙質合同后，部長的聲音也帶上幾分驚恐：「雖然是執行任務，但是到嘴的鴨子可不能飛了啊小余，到時候別說加的獎金收回，我們都得背鍋！」

耳麥外，宗瀾淡淡地說：「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一位精神科醫生。」

這句話終於喚醒了余志強手腳冰涼的神智。

面前這位可是正兒八經的精神科醫生，和精神科醫生搞這個。

真當人家發現不了？

不過好就好在他滑跪的特別快，特別識時務，兩眼一翻瞬間撲到地上抱著人家一隻腿開始哭天搶地起來。

「不要啊！宗老闆，您怎麼可以這麼狠心！」

別的不說，余志強很能拉得下身段。

他當年還沒成為異變者的時候在外面搞傳銷，一張口舌燦蓮花不知道忽悠了多少人。等被線人舉報，警察們舉著槍衝進院子后，他還站在黑板面前授課，看見黑洞洞的槍口后其他被忽悠瘸的人都舉起凳子站起來說誓死保衛授業恩師，殊不知他們的授業恩師已經悄悄從講台上下來第一個抱頭蹲到地上說警察叔叔我全交代，麻煩叔叔們從輕發落。

這麼一個識大體懂進退的人，想來不可能不承認自己的錯誤。上能在高架橋上帥氣飆車，下也能知實務逢場作戲。

余志強就是這麼一號奇葩。

這幾年調查部刀尖舔血的任務沒能抹平他的本性，平時還很能憶苦思甜，一到關鍵時刻就變回當初那個抱頭蹲。

「老闆，不是您想象的那樣！有的時候身不由己啊，這種事情我也控制不了！咱們昨天不才答應得好好的，怎麼今天就臨時變卦了呢！」

黑髮醫生雙手插兜，臉上的表情本來特別冷淡，和剛才離去的那位煞神有得一拼。

結果被余志強這麼一通抱腿，把整個醫務部的人都吸引過來后，他才發覺自己果真還是失憶后道行太淺，拼不過千年老王八。

剛才那些圍在李君澤身旁的醫生們立馬開始統一口徑朝他開炮。有拿著收容中心設備待遇說事的，也有幫余志強說話的，還有義憤填膺說看剛才那個騎士團小子不懷好意，沒想到是想著拐咱們收容中心新人的。

場面之熱鬧，聲勢之浩大，讓宗瀾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朝堂之上，這些人都是他舌戰群儒的朝臣，哭天喊地說陛下您糊塗啊！

宗瀾被吵得煩了，乾脆低頭抽出余志強手上拿著的合同。

後者也十分作秀，在他拿起合同的時候立馬就停止了乾嚎，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狗腿地給他錘肩錘背。

「宗老闆，您看這沒什麼問題，咱就簽了唄，求您了。」

余志強現在是真的啥心眼也不敢玩了。

去接耿寧萌那天晚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覺得人家學法醫的怎麼轉行來開精神病診所了。

事實證明人家就算轉業重修，跨度極大，那也不是他可以隨意糊弄的。

一次任務失敗了沒什麼，反正評估任務而已，懲罰就算有也不會很嚴重。但凈化型異能者跑了，他就真完了。

宗瀾：「等我看完再說。」

余志強一聽還有戲，立馬對著自己嘴巴比了一個拉鏈的動作，乖如鵪鶉。

一邊看，宗瀾一邊想，這下是把余志強和余志強背後的人忽悠瘸了。

事實上他被監視這件事還是L漫不經心提了一嘴，之前宗瀾只是朦朦朧朧有這種預感，沒有得到確定。

精神科醫生雖然是搞心理評估的，但要嚴格來說，剛才發生的這事不歸精神科管，應該歸類到偵查和反偵查的類別里。

只是宗瀾的話帶著誘導性，又拋出自己有離開的意圖，這才成功唬住。

「那個，宗老闆，您聽我說哈。」

余志強現在是說一句，就抬頭看一眼宗瀾的臉色，生怕這位小祖宗嘴裡又說出自己要退出組織的話來。

這事要真搞砸了，最後他落得一個辦事不利索，今年的獎金也就到頭了，晚上的慶功宴絕對當場秒變追悼會。

「咱們收容中心特別歡迎您，真的。昨天老所長都還高興地多吃了一碗大白飯。今天您來收容中心的時候，大家不都格外熱情，這恰恰能彰顯咱們的態度啊！」

雖然心知肚明宗瀾知曉了任務的事情，但畢竟沒有放到明面上來講，余志強收到的任務里也指明了他不可隨意透露，所以他不會傻到把任務說出來，而是儘力表露出自己的苦衷。

「所以就是個誤會，是個誤會。您千萬別不高興，都是萬不得已。」

宗瀾沒說話。

他本來就覺得這事有蹊蹺，總不可能昨天還奉為座上賓，今天就派人密謀監視。

想想就能知道，收容中心既然不想開罪他，那下達指令的定然是上級。

三大異變者組織的上級，宗瀾這幾天輸入的內容不包括這部分。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有的時候，在佔據有利情況，別人都需要求著你的時候，適當的沉默很有用，指不定你就能通過這點沉默來博取更大利益。

正在余志強為他一聲不吭的態度弄得七上八下時，年輕的醫生開口了。

「你們確認了昨天那個危險異變者的身份嗎？」

余志強忙不迭地說：「確認了確認了。」

宗瀾平靜地說：「昨天晚上我還向收容中心報了個案，提供了一位危險連環殺人犯的蹤跡。」

「確有其事，此等英勇事迹我也略有耳聞。」

這種時候就算沒聽說過也得腆著臉說自己聽過，余志強點頭哈腰，換上一副狗腿臉：「難道宗老闆您不小心受傷了，今天才想來醫務部看看？那敢情好，咱們這裡設備都是最頂尖的，您看......?」

在他們對話時，另一旁，會議室里的評估師們面面相覷。

其中有一人舉手：「要不然......咱們就把這個數據提交上去了？」

現今評估精神失控的方法特別簡單粗暴。

通常人格障礙患者都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也正是因此導致惡墮化頻繁。反社會人格則反其道而行，他們情緒淡漠，缺少道德羞慚感，一般來說除了高攻擊性以外，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這也是為什麼心理評估師願意賣江州收容中心一個面子，因為本身這個問題就不大。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目標表現出的高偽裝性，這個也只需要他們收容中心自己內部去頭疼。異變者危險防治計劃的準則是只要你不惡墮，殺人放火什麼都好說。

而現在，在方才近一個上午的觀察里，他們確定了一件事。

目標很難達到精神崩潰的邊緣。整整一個上午，他的情緒值竟然沒有半點波動，冷漠地像個機器人。

毫不誇張的說在情緒控制這一塊，目標人物已經勝過99%的異變者，又怎麼可能墮落成惡墮呢？

至於之後的事，只要手環帶著，就能一直檢測，沒他們什麼事了。

一位醫生舉手后，其他的醫生也紛紛表態。

「我覺得可以提前提交數據。」

「我也覺得可以，提前讓議會做決定，畢竟是凈化型異變者。」

「附議。」

「我沒意見。」

......

如今目標人物已經表露出他看破這場局，他們實在沒有必要在這裡再坐下去，不見黃河心不死了。

誰也沒想到，一個因為目標潛能被收容中心定性為A級的保密任務，最後竟然會演變成這樣一個滑稽的結局。

醫療部部長嘆了口氣：「好吧。」

「既然如此，今天上午相關錄像，還有大家的個人評估結果，亞伯都會封鎖上傳給尖頂議會，請大家按下確認鍵。」

最終結果在場沒有人有資格知道，人工智慧能做的不過是把每位醫生的評估結果搜集上傳，最終如何，還得等尖頂議會那邊說了算。

知道了這個消息后，老所長反而不擔心了。

對於真正有用的人才，尖頂議會一向格外優待。更何況還是凈化型異變者。

這樣的人才，不怕尖頂議會不心動。

就在評估師們收拾收拾準備提交走人的時候，投影在空中的屏幕顏色忽然變了。

負一層走廊上，黑髮醫生手裡拿著合同，抬眸同調查員對視。

「不用了，我沒有受傷。」

宗瀾說：「我只是想問一下，現在可以領通緝賞金了嗎？」

很顯然，余志強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問這麼一個問題，愣了好一會才答道：「當、當然。不過國際通緝費下來可能要等......」一段時間。

最後半句話在看到對方臉色后立馬改口：「人既然抓到了，快速打款也是應該的，我會全力督促後勤部完成此事！」

「一共可以領到多少？」

「大概......嗯，三十萬左右。」

話音剛落的同時，情緒檢測儀上的顏色也從萬年不變的純白跳到了橙色。通俗來說，那是情緒主人心情愉悅的最好表現。

這也是情緒檢測裝置戴上目標手腕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有了波動。

正在會議室里做最後評估的，收拾東西準備走人的評估師們驚得從凳子上直接蹦了起來，雞飛狗跳。

「卧槽，什麼情況，在我們提交后目標情緒值動了？」

「見鬼，我剛剛才關監控。目標怎麼會忽然情緒波動?」

沒錯，成功搞到錢后，宗瀾現在心情很好。

三十萬，夠他把整個診所翻新一遍，換些新設備了。

他轉了一圈手裡的簽字筆，在心裡思索著要不要再趁機開點條件時，亞伯的聲音忽然在耳麥里響起。

「尊敬的調查員宗瀾，有高層向您發起會面請求。請您即刻前往江州收容中心地下八層。」

十分突兀的邀請，除此之前沒有其他任何說明。

宗瀾皺了皺眉。

他隨手在合同上落下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扔給鬆了一口氣的余志強后，掏出了手機。

【宗瀾】：是你？

奇怪的是，這一回，對面回消息的速度很慢，顯得提不起什麼興緻。

【當然不】

【雖然知道親愛的迫不及待想見我，但遺憾的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

另一旁會議室內，所有人都在等待亞伯顯示上傳成功的結果，順便把剛才發生的突發情緒波動事件打包上報。

只有結果完全上傳至尖頂議會後，他們才能真正離開。

就在這時，通訊器忽然響了。

不是一個人的，而是一群人的。

口袋裡，腰上，桌面上，文件袋內八門的鈴聲籠罩了這片狹窄的會議室，吵鬧地像是凌晨小攤販開擺的菜市場。

屏幕上浮現出湛藍色星標記。

三大異變者中心的最高決策和領導組織。和七大聯盟一樣，是人類最高決策組織。因為其統轄著異變者，甚至比聯盟方地位更加超然，擁有至高無上的話語權。

他們提交了內容，自然會有一個任務結束的宣告，通常宣告任務結束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速度高效，雷厲風行，一向是尖頂議會的作風。

下一秒，十幾台被接通的電話自動開啟了免提功能。

「這裡是亞伯plus，帶來尖頂議會對此事的處理結果。」

熟悉的機械音從聽筒中傳出。

異變者組織共用一個人工智慧，亞伯plus版本則由尖頂議會專屬，其他版本的亞伯皆是削弱版。

大家面面相覷，眼裡都是疑惑。

「姓名宗瀾，編號00979。其個人資料，人生履歷，DNA血樣研究內容，已被轉入議會SSS級檔案庫。非議員級別無法進行查看與接觸。今天會議室里所有討論內容，研究數據進行封存，嚴禁透露和外傳。」

「尖頂議會執行者正在趕往目的地，預計抵達時間十分鐘。」

亞伯plus頓了一下，「接下來，尖頂議會將全權接手編號00979調查員的危險異變者心理評估計劃，地方收容中心無權插手干涉。」

電話掛斷後，眾人恍然。

他們沒有許可權知曉尖頂議會對這位凈化型異變者最後的處理結果。

這個冷冰冰的通知，也不過行使一個告知權。

這道指令是一個警告。

整個江州收容中心，都沒有許可權對宗瀾進行任何研究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