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門幽關

表姨當天到我家的時候已近午時，潘神仙所在的村子雖然我們相鄰，但山路難行，唯恐耽誤了返程的母親在聽完表姨的述說后，立即就帶著她去找潘神仙。

母親本來是不想帶著我一起去潘神仙家的，但我那時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見母親要出門哪裡還能待得住，哭著喊著也要跟著一同前往。

由於當時正值仲夏，我們那兒初顯旱情，整個七月里都沒有下過一滴雨，村上的人都在忙著引水灌溉，爺爺和父親也在忙活此事，又擔心沒人看管的我闖出什麼禍事來，母親只得無奈的把我帶在了身邊，只是反覆叮囑我等下千萬不可淘氣。

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後到了鄰村，在幾間青磚瓦房圍成的一個小院中見到了盛名在外的潘神仙。

潘神仙的個頭很高，不似當地女子普遍較小的體型，體型有些微胖，但是臉卻很瘦，顴骨也很高。她此時的年紀雖然還不到五十，但是頭髮卻稀稀拉拉的，一雙三角眼配上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整個人看起來凶相畢露。

母親讓我叫她潘婆婆，不過我看著她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卻怎麼也叫不出口，而潘神仙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也是一愣，眼裡露出複雜疑惑的神色。

潘神仙進行觀花的地方是堂屋後面一間小小的黑屋，看著面積不大，長寬約莫丈余，而且四周無窗，只是向東開了一個只能容人側身而入的窄門，門上掛著一張已經有些發黑的門帘。

母親的本意是想自己陪著表姨進去，讓我一個人留在堂屋玩耍，但是我卻是不知怎麼的，在來時路上明明還一路蹦蹦跳跳的顯得興緻頗高，可自從進了潘神仙的家中就立即感覺胸口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之感。

雖然此時屋外烈日高照，但這種煩悶的感覺卻讓我對潘神仙的家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懼怕，隨便一件家私器物看在眼裡都只覺得陰森森的，所以死活也要跟著母親進去，不敢一個人留在外面的堂屋。

母親見我不聽話，正想抬手給我一巴掌，潘神仙卻突然對著母親說道：「孩子太小，你就別進去了，帶他去外面等著就行了。」

可她說完話后，轉頭又看向了正攙扶著姨外婆的表姨，表姨雖然長相算不得如何漂亮，但因為從小生活條件優渥，所以很有一些富家女的嬌滴滴氣質。

潘神仙看了看錶姨那雙滿是疲憊卻又藏著一絲驚懼的眼睛和她細嫩的雙手，然後再上下打量了下表姨瘦小的身材，隨即輕嘆一聲，又對著母親說道：「你還是跟著進去吧，萬一待會老太太激動起來，多個人也方便照拂。」

潘神仙這話說得很委婉，她的實際意思其實怕的並不是姨外婆情緒失控，而是因為觀花過程中忌諱頗多，擔心這位表姨這位城裡來的嬌太太在驚恐之下會壞了規矩，而這種情況下姨外婆肯定是指望不上的，只能是讓我母親跟著進去照看一二。

然後潘神仙就給母親和表姨叮囑了一番進入小黑屋以後需要注意的規矩，說完之後，她從懷裡掏出一顆黑色的珠子讓我含在嘴裡，我見這玩意黑不溜秋的很不起眼，看著也不像是吃的，便顯得不太樂意。

但潘神仙可不慣著我，她眼睛一楞，原本就凶形兇相的老臉就更顯猙獰，給我嚇得乖乖的就拿起珠子含在了嘴裡。

這珠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入口冰冰涼涼的，而且還有一絲腥苦的味道，這讓我很不舒服，當即就想張口給吐掉，但潘神仙瞪著嚇唬我。

「不準吐，吐了我就打你屁股。」

於是我就只能眼含淚水的含著這顆珠子和母親一起掀開帘子走進了那間小黑屋，不過說來也怪，自從我含著這顆珠子以後，雖然心頭對於潘神仙家中的莫名驚懼依然是絲毫不減，但胸口那股煩悶卻是減弱了幾分。

小黑屋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就算掀開門帘也沒法讓堂屋裡明亮的陽光照進來，一道門帘裡外感覺就像一個白天一個黑夜一般涇渭分明。

走進一團黑漆漆的小黑屋，眾人什麼也看不見自然不敢亂動，等到屋子中間燃起一盞油燈之後，我借著這道微弱的光線打量，不想房間里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窄門正對的方向是一處形如寺廟的朱漆大門，紅牆綠瓦、飛檐斗拱，門前左右還豎著兩面石鼓，門檐上方卻掛著一塊黑漆牌匾，寫著四個彎彎曲曲、殷紅如血的大字。

老道人當時已經開始教我用毛筆寫大字了，我知道匾額上的字體乃是篆書，但卻因為識字不多，不認識那四個殷紅大字。

不過後來在問過老道人之後，我才知道匾額上寫的乃是「鬼——門——幽——關」。

當時的我雖然不識字，小黑屋中的這般奇怪景象卻是著實嚇了我一跳，尤其那四個殷紅如血的大字更是讓我心頭狂跳不止，一雙眼睛就死死的盯著那處緊閉著的詭異大門，生怕大門會突然打開湧出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之物。

緊閉的朱漆大門前擺著一張八仙桌，八仙桌的前後兩側各放了一條長凳。

在潘神仙的示意下表姨扶著她母親在背對窄門的一側坐下，潘神仙坐在了對面，那「鬼門幽關」的牌匾便懸在她的頭上，母親則拉著我站在了一旁。

潘神仙在問過表姨父親的名字和逝世時辰之後，伸手從桌下掏出一塊灰白的麻布，然後又鄭重的囑咐著母親和表姨待會無論看見什麼都不得開口說話，不然後果自負，尤其鄭重的叮囑閉上眼睛含好珠子。

母親見她說得嚴肅，連忙不住的點頭，但表姨卻從進了這小黑屋后，明顯就已經嚇的有些呆了，雖然還記得攙扶自己的母親，但另一隻手卻是死死的拉著母親的胳膊。

而我雖然也想按照潘神仙的話閉上眼睛，但不知怎麼的，那道緊閉的朱漆大門卻彷彿有著某種魔力吸引著我目不轉睛的盯著打量。

潘神仙隨後便將那塊灰白的麻布蒙在了頭上，隨著她的五官隱入那塊麻布之後，她整個人在微弱的油燈映射之下突然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狀態，整個身形好似融入進了身後那扇緊閉的大門一般。

見狀，我以為自己這是眼花了，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但依然如此景象。

而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潘神仙身後那扇大門上的門環發出一聲輕響，彷彿有人在叩門求見一般，我的心頓時就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的盯著大門不敢移開眼睛，就見朱漆大門左側那扇微微一晃，然後就發出著讓人酸倒牙的「吱呀」聲，好像有人正在將它緩緩打開.

我快要嚇瘋了，緊緊的抱著母親的腰絲毫不敢動彈。

那扇微微晃動的大門在開啟了一道尺余的縫隙后就停住了，透著縫隙只見門后也是一團不可視物的漆黑，但門縫處卻緩緩的飄出一縷縷白霧，這些白霧很快就在小黑屋裡瀰漫開來，四周也一下就變得猶如冰窖一般寒冷。

這驀然而至的詭異白霧和寒冷讓我極度不安，只能死死的抱著母親的的腰，恨不得將整個身子都埋到她的衣襟里。

然而，就在我戰戰兢兢、不住的偷眼打量著那道門縫時，卻突然看到有什麼東西從門后一閃而過。

我定睛一看，一隻粗大的牛角隱約出現在門縫之後的黑暗裡，牛角下面是一隻紅色的碗口巨眼，而這巨眼此時正一眨一眨的與我對視。

我只覺褲襠一陣濕熱，眼前恐怖的一幕居然將我當場嚇尿，我張嘴一聲大叫，口中含著的那顆珠子登時就掉了出來，然後我拉著母親就想要逃出這間陰暗詭異的小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