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驚愕
「唔……」
腦中一陣陣的刺痛逐漸散去，菅紫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清晰地看見了蒼白的天花板，白熾燈釋放著慘白的光亮，心裡不由得出現一些悲戚。
——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嗎……
——好白好聖潔啊……
一絲花香鑽來，鳥語蟲鳴摻雜，不僅不顯得聒噪，反而更顯得幽靜。
清風吹進來，菅紫花如夢初醒，切實地感覺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褥。
菅紫花嘗試著移動肢體，突然碰到了一個溫暖的物體。
「小花，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菅紫花艱難地轉頭，秀麗的少女面目出現在她視野中。
「眠雨……我，我還活著……我沒死……」
眠雨微笑：「當然，你活的好好的，別說傻話了。」
「這可不嘛，醫生都說是『醫·學·奇·跡』呢——」一道有些尖利的女聲從另一邊傳來，菅紫花艱難地轉頭，發現是躺在隔壁病床上的一個貌美的姑娘。
眠雨神情不變，緩緩介紹道：「這位是羅煙煙小姐，她傷勢和你一樣嚴重，下肢被完全截斷了。但醫生妙手回春，將她的下肢救了下來，可喜可賀。一周內出現兩次醫學奇迹，也真是罕見之事呢。」
「啊……？」菅紫花有些驚訝，嘴唇微張，轉過頭去看羅煙煙，儘力露出笑容，讓自己看起來友好許多，「真巧啊……我叫菅紫花，很高興認識你。」
羅煙煙瞬間炸毛。她才不想認識菅紫花，要不是被眠雨嚯嚯進了醫院，又巧合地在同一個病房，他們不會有任何交集。
——一點都不高興，我倒霉得要死！
她剛想這麼說，一道平淡的目光甩過來，直接讓她把話咽了下去，轉而說道：「我也是，很高興認識你。」
她害怕眠雨。
一開始是不怕的，就算眠雨瘋子一樣砍斷了她的腿，就算眠雨打敗了赫默爾，她也只是敬畏，而不是害怕。
可第二天，她剛被安排到這個病房，就驚恐地看到眠雨生龍活虎地來探病。
在眠雨身上，她看不到任何受傷的跡象。一天之間，子彈穿透傷，風刃刮傷，全部痊癒，對方矯健地像全新出廠。
她忘不了，幾天前，眠雨像個怪物一樣，站在她床前，靜靜盯著，一言不發，就差點讓她窒息。
羅煙煙覺得赫默爾的自大真的很好笑，他到現在都猜不到眠雨的真實實力，還妄圖復仇。
羅煙煙猜測，眠雨在「暗流」的地位可能不輸於赫默爾，只是這個呆瓜魔術師根本沒向那個方向去想。
一道清亮的呼喊響起：「媽媽——」
病房裡的三人全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只見一個十歲左右、穿著精緻的小女孩蹦蹦噠噠跑了進來。
——她在喊誰？菅紫花腦中泛起疑惑地念頭。
「媽媽，爸爸讓我給你帶了水果過來……」小女孩提著一小袋東西跑到羅煙煙床邊，眼睛笑成彎月。
「羅小姐這麼年輕就有這麼大的孩子了？」菅紫花震驚。
她和眠雨都沒有打擾這一對母女聊天。說是母女，但是看上去更像是姐妹，羅煙煙再怎麼看都只是十七八歲的少女而已。
小女孩跟羅煙煙講著學校了發生的趣事，羅煙煙微笑聽著，時不時溫柔地插幾句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飛撇的眉梢，已經透露出不耐煩，只有興高采烈的孩子不知道。
「好啦，爸爸是不是還在外面等你啊，
該回家啦，你不要讓爸爸等太久哦。」
裝了十幾分鐘好母親的羅煙煙終於忍不住了，哄著小女孩讓她離開。
「好吧，那我去找爸爸了。」小女孩崛起嘴，戀戀不捨，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可算走了，這小丫頭。」羅煙煙鬆了口氣，不再偽裝成慈母的樣子，她注意到菅紫花異常震驚地看著自己，不耐問道：「你那副眼神是什麼意思？」
菅紫花不好意思地說道：「沒想到……你孩子都這麼大了。」
「只是繼母。」羅煙煙糾正道。
眠雨點頭，補充道：「羅煙煙小姐是D區居民管理局局長的妻子，是一位很人美心善的女士，就算是再不高興，對待繼女也還是很好呢。」
「人美心善」這個詞狠狠扎了羅煙煙一下，但她也不好說什麼。
菅紫花恍然，「是這樣啊？那外面的孩子爸爸就是局長先生嗎？他怎麼不來看你呢。」
羅煙煙嗤笑一聲：「他進來？進來給你們看他的新綠帽子嗎？我可是在和情人約會的時候受傷的，他自找沒趣來看我啊。」
「情……情人！？」
菅紫花幼小的心靈受到了衝擊。
「他……他不會生氣的嗎……」
「生氣？當然會啊。但是呢……」羅煙煙指尖蹭了一下嘴唇，露出誘惑的表情：「架不住他太喜歡我了啊。」
「我年輕貌美，精力旺盛，還玩的花，他怎麼捨得生我氣呢。無論我在外面有多少男人，只要他還是我的丈夫，只要我還跟他好，給他一點『獎勵』，他就會跟一條狗一樣跟過來。」
菅紫花瞪大了眼睛，好像她說的不是人話一樣。
「嗯哼，怎麼樣，想學嗎？」羅煙煙嘻嘻笑道，「不妨告訴你，我五年前也和你一樣，是D9成員。而現在利用管理層的許可權，我住在D1，甚至掌控了我丈夫的所有權力，而這一切，只不過需要一切小技巧。」
「你也不想一直待在那個監獄吧。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
羅煙煙伸出手去，想要進行一番聲情並茂的演講，眠雨冷冷看了她一眼，讓她的熱情戛然而止，索然無味地收回手。
「當然，無論你想怎麼做，有一個必聽不可的提議。」羅煙煙玩弄著自己好幾天沒修整的指甲。
「那就是，遠離渣男！」
「越帥的，越喜歡說甜言蜜語的，越喜歡展現自己羽翼的，越是要遠離，這是姐姐我要給你的忠告喲。」羅煙煙笑吟吟的，毫不在乎地在兩人面前貶低著赫默爾。
然而菅紫花卻沒什麼反應，她低著頭，陷入了沉思。
眠雨注意到異常，問道：「小花，怎麼了？」
菅紫花皺著眉頭，喃喃道：「D9……對，我是D9住民……眠雨……你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嗎……」
「你沒說過。」眠雨搖頭，「怎麼了嗎？」
菅紫花沉默了好幾秒，開口道：「我來自……無序之地。」
「……」不得不說，眠雨確實有些驚訝。
序之城的人都知道，在鍾島的東邊，太陽升起的方向，是混亂的無序之地。
眠雨沒去過，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
她只知道，在新聞描述中，無序之地是人類秩序不存在的地方，那裡的人是癲狂的，沒有理智，衝刺著殺戮和死亡。
在序之城的法案中，和死刑並列的，就是放逐無序之地。
而現在，菅紫花居然說她來自那裡？
「這你確實沒說過。」
眠雨點頭，而羅煙煙也好奇地看來。
菅紫花面帶愁容：「不是我想瞞著你……我之前……可能忘記了這一切。」
「我從什麼地方來的，我的過去經歷，我在無序之地怎麼生存下來的，我一開始是怎麼認識林凡的……這些，我全部忘記，並且根本沒有丁點探究之心，好像我的過去就應該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我唯一的目標就是在序之城安家，我的過去，過去的我，重要性為零。」
眠雨回憶過去與菅紫花相處的細節，逐漸嚴肅：「現在，你想起來了？」
「是的……昏迷的時候我腦子裡就一直是以前的畫面……剛才羅煙煙小姐提到D9，我就徹底想起來了。」
菅紫花語氣染上驚恐：「眠雨，你聽我說，離開這裡，離開序之城，這裡……」
「探病時間結束，家屬請離開病房。」敲門聲和話語打斷了交流，嬌小的護士打開病房門走進來，看到清醒的菅紫花，喜出過望：
「菅小姐醒了？太好了，我馬上告訴副市長先生。」
她的動作很快，掏出手機撥出一串號碼，副市長布下來的任務她可不會耽擱。
「副市長先生您好……哦哦，是董秘書啊，那麻煩您轉告副市長先生，菅小姐醒來了……」
「嗯？她在的……讓我把電話給眠雨小姐，哦，好的！」護士臉色微變，一路小跑過來。
「眠雨小姐，剛才董秘書有些急切地說，讓我把電話給你，有要事和你說。」
董秘書就是那天跟著副市長湯存遠來探望菅紫花的人，這段時間副市長為了提現自己身為序之城領導的關懷之心，讓董秘書來探了兩次病房，眠雨也算是認識他了。
眠雨接過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董秘書沉重的聲音：「樊福死了。」
「誰？」眠雨愣了一下。
「撞傷菅紫花的那個男人，樊福。他死了，就在剛才。」那邊傳來董秘書凝重的呼吸聲：「準確說，他是瘋了，然後開始持兇器襲擊路人，被警方當場擊斃。」
景悅閔側過頭，外面審訊人小聲交談的聲音毫無遺漏落進他耳中，讓他發出一聲嗤笑。
「瘋了，多瘋點好啊，能把這座城市毀掉就更好了。」
他坐在電刑椅上，手腳都被金屬環死死綁住，雙眼下是深深的暗沉，各種殘酷刑罰在這一周內經歷過可不止一兩遍。
「景悅閔，你還想撐多久。」「這份評估你應該看看，你的精神狀態有多差，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被無序因子吞噬，變得和那個被擊斃的瘋子一樣。你也不想一直和我們僵持下去吧，只要你將自己罪行的動機全盤供認，我們就可以提供治療，你可以擺脫這個陰森的監獄，重新當你的研究員，重新名譽加身。」
「你也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嘛……」景悅閔斜視著他，譏諷笑道：「你當不知道『治療』是什麼嗎……清除無序因子，清除記憶，改造成又一個遵紀守法的序之城好公民。」
「我唯一恨的，是『無序因子』沒有早些在我身體里爆發，讓我早些擺脫那個提線木偶的鬼樣子！」
景悅閔看向綁著自己的金屬環，「還在猶豫什麼呢，繼續啊，繼續折磨我。我應該感謝你們的行為，讓我更快獲得『自由』，哈哈哈哈哈……」
「無藥可救了。」審訊人搖頭，起身向外走去。
「喂！別走啊，來啊，繼續啊！」
景悅閔掙扎著想要起身，金屬環被他撞得砰砰響，但只是在肢體上徒增勒痕，除此之外毫無用處。
「怕什麼！來啊！繼續啊！」
審訊人不再搭理他，走出密閉的審訊室，一人走過來與他交談。
「我真沒想到，一個文職研究院居然能有這樣的毅力。」
「做過神經改造的那些人，五感提升的同時，痛苦感知也一樣會翻倍，若不是我處在這個身份，我也要敬他是條漢子。」
可惜，現在他只覺得對方是個堅硬的石頭，無從下手。
「但是，這樣一個人，這樣堅毅的意志，原本正兒八經A級居民，卻輕易做出危害治安的事，更說明這裡面有鬼，一定要挖出來！」
審訊者意味深長，「身在他那個位置，一舉一動都能傷到序之城的基本，不把他做的一切個乾淨，沒人能安心的。」
「但接下來絕對不允許採取刑罰手段了。」另一人搖頭，拿出一份記錄表：「景悅閔體內的無序因子已經快到臨界值了，若是再施加刺激，只會讓他徹底失控，到時間只能『重啟』了，他做的其他事只會再也無法追查。」
「任重道遠啊……」審訊者揉著眉心，嚴肅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