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冷言豪傑心烈 熾語佳人膽寒
方升辭別張飛后健步如飛,管不了悠哉的閑雲,顧不上嬉戲的飛鳥。越走越快,忍不住跑了起來。可沒等他跑上多遠,迎面有人招呼道「可是方老弟?」一面之緣的劉備挑著的依舊是那副擔子。
方升沒有辦法,只好停住腳步和對方聊上兩句。他的腿卻沒有這麼好的耐心,就算不能前進可還是閑不下來,躍躍欲試的催促著。此刻只希望劉備不是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之人。
劉備道「我聽浩子說了。還打算一會進了城去尋你,想不到在這給遇上了。我替他再次向你道歉,是我沒有教好他。對不住了!」說罷深躬一禮。方升扶了一把,敷衍道「沒事沒事,我們已經兩清了。」劉備註意到方升按捺不住的鞋都快磨擦出火星,關切得道「你這是趕著上哪?莫不是知道了那幫賊人的下落?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方升心道「就想請你別再與我說話,趕緊讓我走!」話出口卻不能這般說,客氣道「多謝,我只是趕著回家,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劉備話說一半,剛道了聲好,方升回了句「再會」便跑了起來。劉備無奈的沖著方升的背影喊道「那幫人我會幫你留意的!有了消息我便讓浩子去尋你。」一陣和煦的風輕輕吹來,帶回了一聲「謝謝」。
劉備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朝城裡走去,今日的買賣還不知是何光景。他前腳剛剛進城,幾名差人後腳從衙門方向而至。一張大榜貼於公示牌上,榜角一方篆體紅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過往行人皆被吸引,頓時圍得水泄不通,好奇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劉備也想知道發生了何事,客氣的擠到了前排。那一方令他心馳神往已久的紅印,總算是得緣一睹芳容。
圍觀的人數眾多,當真識字的卻寥寥無幾。不知為何,總少不了那些跳樑小丑喜歡嘩眾取寵,明明斗大的字的識不得兩個,還自編自導的給身旁瞧不懂或瞧不見的人講解了起來。一時間人群里流傳起風格各異,大相徑庭的各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故事。也不知哪個膽大的人嚷了一聲「有沒有識字的,跟我們大夥也講講啊!」隨後附和之聲四起。一位穿著寒酸長得秀氣的年輕人被身旁的人鼓動著半推半就的一個字一個字讀了起來。
「你大聲點,我們後面聽不到!」
「你別按著那字念,你念了我們也聽不懂。」
「就說說大致的意思就成了!」
「是啊,是啊。」
眾人提著需求,已經讀了幾句的年輕人也不似剛開始那般緊張,他通觀了一遍全文,便應著大夥的意思大致的講解了起來「上面說,有戴著黃頭巾的賊人造反,要徵兵打仗。任何人都可以參加。就算以前犯過事的,無論罪行大小,只要參加也能不再追究,能打仗就行。還說只要打了勝仗,都有賞賜,還能當官。」眾人這才得見榜文的廬山真面。
見是徵兵,大多數人興緻寥寥,漸漸的散了開來。卻也不乏摩拳擦掌之人,好比那擔當講解的年輕人,也有些蠢蠢欲動。只是照他的身子骨看來,多半是敵軍一個衝鋒便煙消雲散的主。此時劉備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你還是用心讀書罷。」年輕人神色複雜,欲言又止,想了想終是冷靜了下來,道了一句謝便走了。
劉備痴痴的望著榜文,幽幽嘆了口氣。一支大手拍在了榜文之上「我瞧你也生得有幾分英雄氣概,自己不思報效家國貪生怕死也就罷了!怎還阻他人雄心壯志,冷其一腔熱血!光會唉聲嘆氣的草包。閃開閃開,莫在這裡礙眼!若不是今日心情甚好,爺爺我定要打得你滿地找牙!」
四散離去的人群中有兩人邊走邊聊著下流的話。一人面目可憎,一人長得十分模糊。
「你剛有沒有聞見很香?」
「有啊有啊,我還尋來著呢!好像就是剛你身後站著那姑娘身上的味道。」
「你也瞧見了?」
「那可不,哪裡有姑娘我會不知道?只可惜她面上覆著紗,看不真著。但以我充足的經驗判斷肯定是個美人!」
「我也是這麼想的,剛才趁著人多我還一個『不小心』用胳膊在她胸前蹭了兩下。那滋味……嘖嘖嘖。」
「你這人怎麼這樣?太不要臉了!下次也教教我呀!」
「呵呵,你不是總說你厲害么!還用得著我教?但你要是肯磕頭拜師我還是可以考慮一下的。」
「去你的吧!」
「誒,我現在有個主意,就看你有沒有膽子幹了?」
「說來聽聽。」
「剛那榜文你也聽著了,要不我們去尋剛才那個美人,咱們深度交流一下,趕明便去投軍!再尋個機會……」
「溜之大吉!」
「怎麼樣,夠不夠膽?」
「膽子我能小的了?身上其他更大的你是沒有機會瞧著。主意好是好,但這散都散了,咱們還上哪去尋?」
兩人正自苦惱,四下張望美人的身影,便瞧著城門初見的少女就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並向著他二人款款走來。
「這不是就來了嘛!我看咱們就不用客氣了!」
「天意!天意啊!祖宗保佑!」
少女莞爾一笑,道「不小心聽得兩位哥哥聊天,好生有趣。敢問你們先前說的可是小女子嗎?」雖是隔著面紗,但這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更是引人入勝,亦覺傾城。兩人色眯眯的那樣子,眼珠子都恨不能扣下來貼在她的身上。皆是心跳加速,血脈噴張。聞人言色令智昏,說的就是當下。現在哪還有血液供給他們兩人原本就殘次的大腦用于思考。
「是啊是啊,美人,我惦記著你呢!跟著哥哥吧,保管你今後吃香的喝辣的!」
「瞧你說的!姑娘……」
沒等兩人說完,少女縴手微抬「哎呀,這街上甚是吵鬧,我都聽不清兩位哥哥說些什麼了。這一旁可有僻靜點的去處讓我和兩位哥哥聊上幾句么?」就這抬手間袖口滑露出的三指皓腕,便是勝雪一分,讓兩人的遐想欲罷不能。爭先恐後的點著頭,欣喜若狂。趕忙領路左右護行,彷彿怕少女隨時都會重回天上,離他們而去。兩人只顧著看少女,都沒留神眼前的道路,差一點還撞到了白黑紅三尊「鐵塔」的懷裡。本欲發火,但見來人不像善茬,終是忍氣吞聲。卻是少女與三人見了一禮道了聲抱歉。三名大漢見遮面的婀娜少女身旁竟有兩名如此另類的僕從也是嘖嘖稱奇,相視而笑繼續聊著他們的話題,好不投契。
七繞八拐的死胡同。二人對了個眼神,一前一後將少女堵在了中間。「這地方可還滿意?」少女含笑點了點頭「你們自己挑的地方,自己滿意就行。不需要問我。」面目可憎之人早已饑渴難耐,伸手上前就要去抓少女的玉臂,胳膊剛有動作便覺得被蚊子叮了一口,都來不及去撓,一頭栽倒在地。
原本不住吞咽口水都快喝飽了的長像模糊之人趕忙上前查看,他的同伴此時竟是已然沒了鼻息,惶恐的慢慢轉頭瞧去,少女身姿裊裊,乖巧的站在原地,好似動都沒有動過。恐懼一口便將他吞噬,發了瘋似的逃命,大叫著「鬼啊!鬼!」腳下一滑,雙目圓睜,也不可能再次爬起。后脖在陽光的照射之下閃過一點寒芒。
少女將一縷青絲別至耳後嘆道「何必呢。我也知道我很漂亮,可不是生給你們瞧的,只有……唉,為什麼總有這麼多的敗類,真是掃興。若不是還有事情要辦,我都想回去了……」
清冷的死巷,風都不屑一顧,就算有也無法給兩具冰冰涼涼的身軀送上溫暖。可是又怨得了誰呢?或許他們自己老早就垂涎這一塊風水寶地了吧。
方升一路跑著衣衫漸濕,好在自打劉備之後這一道上風平浪靜無阻暢行。再次路過熟悉的村口,見劉浩又在重操舊業等候著今日的倒霉鬼,也只是忍不住勸了兩句腳步亦是沒有停歇。
在山林間飛快的穿行著,離家漸近。走了差不多一半方升放慢了腳步,倒也不是累了,此刻似箭的歸心慢慢的蒙上了一層對師父手中板子的畏懼。忐忑的磨磨蹭蹭著往前走,腦海里浮現的是從前一次次花式挨打的畫面。盤算今天如何才能少挨兩下讓師父快點消氣,模擬了十幾次,無一不是以屁股疼得齜牙咧嘴收場。無奈的嘆了口氣。
若是師父在,左右是逃不過了。只能寄希望於老天爺的憐惜盼望著師父還沒回來。方升正自想著,眼前自家方向一縷直上青天的白煙便終結了他全部的幻想。「完了完了,吾臀休矣。」
眼見正反逃脫不過,方升索性加快了腳步想來個長痛不如短痛。可當他做好了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的心理建設后,卻發現了有些不對勁。
方升隱在樹榦之後觀瞧。六七個從沒見過的粗糙漢子,綁著黃色的頭巾,佩著五花八門的兵器,正在他家裡忙活。有的稱之為兵器都有失偏頗,準確說那應該就叫農具。他們在院里生火,幾隻尚在滴血的野兔擺在一旁還沒收拾妥當,家中那可憐的大門在進出時被踹得嘣嘣亂撞。最可氣的是他們都懶得自己去拾柴火,直接就拿書籍竹卷往火里湊合。師父傳家寶一般的大小酒罈都被搬了出來。
方升由怒轉喜,喜后怒又生。既是師父未歸,便也再無所懼。衝上屋前,自家哪容得他人這般放肆。喝道「你們是哪來的!都給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