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回 巫蠱之禍（2）

話表那皇后竟改了性子，主動向衛夫人求和。這日，她從長信殿將小公主、皇子帶出，來至蘭林殿外，有模有樣地哄著孩子玩耍，光淵附體后一直不曾暴漏身份，也不屑搭理這女人，只是扭過頭去對她不理不睬。早就驚動了廊下的宮女去報與衛夫人，衛夫人聽聞，異常激動，出殿來接，見到皇后陪伴自家的兒女玩耍，當即謝過皇后，皇后單獨備一席面，二人就座。衛子夫道：「多謝皇后能讓我們母子相聚。」皇后笑道：「看你日夜挂念據兒和諸邑公主，消瘦憔悴，再這樣下去，你怎麼能照顧好長公主和二公主呢？」正說著，親手遞給衛子夫一碗湯水，衛子夫毫無防備，喝下湯羹，贊道：「皇后的羹湯，味道果真鮮美。」皇后淡淡一笑，說道：「你啊，是終於見到心愛的孩子，胃口好罷了。」見衛子夫不語，又說道：「其實和你鬥了那麼多年，真的很傷身啊。長此以往，我的日子也不好過。」衛夫人急忙說道：「皇后，臣妾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你斗，這麼多年來，一直只望得到皇後接納包容，能像一家人一樣。」皇后微微點頭，說道：「從前我只是放不下，越放不下就越要跟你爭，皇上也離我越來越遠。既然如此，又何必呢？現在我不和你爭了，反而得到皇上的尊重。你知道嗎？如今待你好或許只因自私，我想重得皇上的寵愛。」衛夫人笑道：「皇后今日能與臣妾以誠相待，臣妾銘感於心，臣妾也希望皇后一切安好，得到皇上的寵愛。」皇后道：「你明白就好，過去的種種，我們都不必放在心上就好。」

兩人相談正歡，諸邑公主跟兩位姐姐一同在高台玩耍，跑著鬧著，不好快樂，忽然失足摔倒，衛夫人驚慌失措，慌忙站起身來，卻見得諸邑公主滿臉是血，嚇得衛子夫大叫一聲：「諸邑！」皇后聞聲站起，遙望看去，問道：「妹妹你怎麼了？」衛子夫方才定睛回神，諸邑公主只是不慎摔倒，並沒有流血。衛子夫鬆了一口氣，回道：「臣妾剛才看到諸邑摔倒了，滿臉的血，大約是臣妾沒有休息好，眼花了吧。」皇后嘆道：「妹妹，要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我會多多勸諫母后，我想諸邑很快就能回到你身邊的。」說罷，皇後起駕，將諸邑公主、劉據皇子帶回長信殿。

深夜，衛夫人猛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月亮的冷光穿過窗帘的縫隙射在她蒼白的，因恐懼微微顫抖的手上。從噩夢中驚醒讓她頭痛欲裂，但她卻顧不上頭疼，只是全心神地恐懼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她感覺黑暗中彷彿潛伏著什麼，隨時會竄出來撕咬她，她被自己的想象又嚇了一跳，飛快地蜷進被子里，聽著窗外流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滴滴答答。

這廂椒房殿內，燈火通明，武帝與諸邑公主玩著躲貓貓的遊戲，皇後走上前去吩咐道：「諸邑，你該去休息了，養足精神，明早去讀書，才可以去玩呢。」諸邑公主雖年紀尚幼，卻被教的落落大方，不失禮儀的福了福身，說道：「諾。叩別父皇，叩別皇后。」武帝見狀，龍顏大悅，問道：「皇后也頗懂教孩子啊？」皇后笑道：「謝陛下讚賞。她母親不在身邊，臣妾只能更加疼愛她，更用心教導她，這樣才能給她些許補償。」說罷，又奉給皇上一盞子衿湯，皇上一飲而盡，暫且不題。

次日，衛夫人強撐病體，由丫鬟攙扶著，走到上林苑中，尹夫人本與衛夫人商議，借著皇太后午休，把皇子公主帶出來玩。只見尹夫人一人站在樹下，衛夫人問道：「姐姐，

不是說好了今天會帶據兒和諸邑來遊園賞花嗎？」卻聽得太后從一旁閃過，厲聲斥責道：「因為哀家不準據兒和諸邑出來。」二妃行禮道：「皇太后金安。」禮畢，太后斥責道：「請什麼安呢？不見你，哀家便不用生氣不安。告訴你不準見，你竟敢抗旨！你以為找尹夫人把據兒和諸邑帶來，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嗎？就能蒙得過哀家嗎？」衛夫人慌忙跪下，說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太過思念諸邑，請皇太后饒恕妘姬。」正說著，只覺得頭暈腦脹，心神不寧。皇太后見狀，以為衛夫人在裝病，罵道：「狐媚胚子！你最會在人前示弱扮乖，你把你這些伎倆統統給哀家收起來，留到皇帝面前裝吧！別在這裝神弄鬼！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哀家又欺負你了！」衛夫人情緒激動，只覺得心緒暴躁。

上林苑另一邊，皇后邀皇帝前來，說道：「尹夫人今日接了諸邑公主與大皇子，來與衛夫人團聚，她們要是知道陛下也來，一定會更加高興。」皇帝欣慰說道：「皇后落落大度，善解人意，實在是好！」這廂，皇太后依舊在罵嚷：「哀家真後悔當日留你在宮中，讓你有機會興風作浪，禍延身邊老幼，害死了哀家的女婿，哀家絕對不會讓你帶走哀家的孫兒，你別做夢了！哀家不會讓你見據兒和諸邑的！連衛長和石邑也要留在哀家的長信殿中。」衛夫人怒上心頭，神志不清，哪裡還管對面站著的是誰，厲聲喊道：「你敢！身為母親，要兒女留在身邊，天經地義，我希望一家人和樂，你竟然，竟然說我興風作浪。我處處忍讓，你卻說我扮乖，你根本就是看我不順眼，存心污衊！」

只聽得一聲住口，從不遠處傳來，原是皇上攜皇后駕到。衛夫人哪管來者是誰，自顧自地大聲說道：「我住口？我步步退讓，她卻一再相逼，搶我孩子。我告訴你們，你們誰都別想搶走我的孩子！誰都別想！」太后指責道：「目無尊長！哀家的皇孫怎麼會有你這樣毫無教養、低賤無恥的母親？」皇后急忙上前勸道：「母后息怒啊！」太後轉身向皇后訓斥道：「你看看！你把她寵成什麼樣子？」又吩咐左右道：「都給哀家聽著，永遠不準這個女人與皇子公主相見。如有違命抗旨者，處以重刑！」眾人慌忙下跪道：「皇太后息怒！」武帝見狀，轉向衛夫人說道：「衛夫人，你還不快向皇太后道歉？」此時的衛姬早已神志不清，直言怒道：「我沒錯！我的親生骨肉，我想見就見，誰都別想阻撓！」武帝聽聞此話，卻也生氣，斥責道：「大膽！竟敢對皇太后這樣說話，還不快道歉？」卻迎來衛子夫一陣嗤笑，說道：「現在被逼與兒女分離的是我，親母不得見親兒，天地間哪有這樣的道理！陛下你說，這天地間哪有這樣的道理！」武帝聽聞，十分動容。

王太后痛恨衛姬已久，見此情形，趕在武帝發話之前，怒斥道：「放肆！哀家說的就是道理！不許見就是不許見！」陳皇后說道：「母后息怒呀！」轉身面向衛夫人，見衛夫人還在地上跪著，欲意將她扶起，卻被衛夫人一揮衣袖甩在一旁。皇后假意關心情切地說道：「衛夫人，你思子心切，大家都能體諒，可是你也不能大吵大鬧呀！」遂吩咐左右侍婢道：「還不快扶夫人回蘭林殿休息？」衛子夫哪管這些，吵嚷著：「放開我！」掙開侍女雙手，死死盯住王太后，說道：「你把皇兒還給我！你把皇兒還給我！」武帝慌了，斥責衛氏道：「你給朕安分守禮！」陳皇后啟奏道：「衛夫人多日難眠，才致心情惡劣，讓她先回去休息吧！」見太后不曾言語，皇后俯身去扶衛夫人，說道：「我知道你委屈，回去我給你弄些湯藥。」那衛夫人一直喊叫著「你把皇兒還給我！」，似乎行跡瘋魔，武帝觀之只覺心疼。太后厲聲斥責道：「把她帶走！不許再縱容她了！」衛夫人推開了皇后，皇后側身閃過，險些滑倒，被武帝扶起。衛夫人依舊哭喊著：「我不回去！你把皇兒還給我！你把皇兒還給我！」卻被一眾宮娥強拉硬拽離開了上林苑。

再說這皇后回了椒房殿，館陶公主攜楚服早已等候多時，皇后得意說道：「這個衛子夫想和我斗，痴心妄想，她憑什麼？憑她是一個尚衣承寵的歌姬？我可是皇上許諾金屋藏嬌的一國之母，後宮之主。」頓了頓，轉向館陶公主又說道：「母親你要我選擇，是玉石俱焚還是聽天由命，我陳嬌絕不由命，當然是要和她拼了。」館陶公主笑道：「你現在是全勝、大勝了，你如今在皇上心中，是一個體恤妃嬪的仁德皇后。在皇太后心目中，又是一個戮力同心的貼心兒媳。剛才皇上跟皇太后已經看了那出鬧劇，那衛夫人還有什麼機會翻身？」皇后說道：「只是那個賤人的命真的很硬，幾次都讓她化險為夷。這一次，我們一定要將她置於死地。」公主笑道：「你只管放心！楚服的部署真為妙絕。正所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楚服果然不負眾望！」楚服謝過。皇后又說道：「楚服，你制的葯也真是厲害，無色無味，連銀針都驗不出來，滴水不漏。」楚服笑道：「還是皇后您厲害。若沒有皇后您的情面，得後宮眾妃嬪的幫助，再好的毒物也是枉然！」皇后冷笑道：「這點子小事，毋需動用嬪妃，只命令幾個侍女，在她的食物中放點葯，易如反掌。我再偶爾邀她一聚，為她送飯菜點心，湯里放一點，菜里放一點，她吃的越多，蠱毒也中得越深。」館陶公主點頭，接著說道：「再讓那眾嬪妃多去蘭林殿那兒走動，把侍女下了葯的補湯、美食送給她，看她還能撐多久！」楚服笑道：「吃的越多，衛夫人肯定會心亂髮狂，甚至自殘。」皇后大喜，說道：「好！那我就翹首以盼！看那賤人如何癲狂！」

再說，這長信殿側殿中，劉據正左思右想，覺得此事古怪，他一個小人兒，怎知想這些？原來這是光淵附體呀！他立起身來，聽得有兩個丫鬟在牆角處說悄悄話，便念動咒語，隱身到她們面前來聽，只見其中一個丫鬟說道：「夫人一向克己自律，怎會突然發狂？她那麼賢惠，就算如何思念幼子，也絕不會對皇上和太后無禮。她這種心神不定，喜怒無常，是不是有什麼原因呀？」另一個接話道：「難道是巫蠱之術嗎？我聽人說呀，一般的巫術都是在人偶物件上施以詛咒，未必是真的，多數都是嚇唬人的花招。但如果在飲食起居中下毒，傷害可就大了，多以擾亂神志的毒物來害人。」這個宮女又說道：「我還聽說啊，衛夫人一向小心謹慎，飲食必用銀針測毒，食物怎會有事呢？」劉據聽聞一席話，暗中沉思：如此毫無蛛絲馬跡的害人，這人還真是不簡單啊！正想著，忽然抬頭望向天空，卻看到宮中妖氣瀰漫，心中大驚。

宮中早就大亂，衛夫人尋死覓活，瘋癲無狀，眼中時常出現幻象，攪得皇帝難以安寧，而皇帝整日眷戀椒房殿的那碗湯羹。在宮中一處僻靜之所，那楚服用藥杵搗著葯，館陶公主走入房內，說道：「你的迷藥果然有效，讓皇上心癢難耐，天天惦記著去皇后那喝湯。可惜那衛夫人沒死，否則整條長安大街都是你的。」楚服笑道：「公主莫急，衛夫人中毒已深，早晚一命嗚呼，如今皇上對皇后痴迷纏綿，皇后可高興了。」館陶公主正色說道：「那就多在湯中加些迷藥吧！讓皇上對皇后更加日思夜想。只要皇后得寵，你不必發愁金銀財帛。」楚服說道：「只是我還需要去西域再置辦一些米囊子。」館陶公主說道：「這個你不必操心，我來安排。」二人相視一笑。

你當皇帝是真傻？這千古一帝怎會又如此渾噩？他一早就發覺哪裡不對勁，自己怎麼會被一碗湯羹所吸引，每天都會想著這個湯呢？加之皇后的性格突變，心中早就懷疑皇后。這日，他又躲在帷帳之後看到了皇后與巫女楚服商議毒計，方才確認心中所想。武帝決定按兵不動，一面忍痛下令，將行跡瘋魔的衛夫人遷移北宮之所，實則是為了保護她，眾嬪妃奉皇后之意，均密切來往蘭林殿，俱有下毒的嫌疑。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