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回 長門鎖春秋（1）

武帝擺駕宣室殿，傳旨宣召皇后、館陶公主，二人進殿，見百官俱在，心下惶恐，福了福身，面面相覷道：「陛下聖安。」武帝厲聲說道：「免了！奸惡毒婦之禮，朕受不起！」皇后滿臉驚慌失措，館陶手腳顫顫巍巍，二人早知事情已經敗露，失去了往日的戾氣。武帝見二人不敢言語，說道：「我大漢後宮竟出巫蠱禍亂，今日朕就要撥亂反正、除奸懲惡！」轉身面對太史令說道：「你等史官負責記載歷史，千秋功過，不得含糊！你們就秉持公正，給朕好好記下今日殿中一事一物一言一行，以存後世，以儆效尤！」館陶公主畢竟是皇帝的姑母，扶持皇帝登基，又被太皇太后寵愛多年，鼓起底氣說道：「好！陛下也不召開廷議，就想妄加罪名於功臣身上嗎？我倒想看看當今天子要如何對待他的親姑母！又是如何對待有功之臣！太史令，你可要將這些一字不漏地給我記下！」武帝笑道：「想不到姑母還能如此理直氣壯，朕倒想聽聽，你口中的是何道理！只怕你口中的功抵不過你犯下的罪！」

館陶公主說道：「有功者自由道理！我功蓋九天，何罪不能容？想起先帝在位，上有太子，下有兄弟十數人，若非我運籌帷幄，排除障礙，當今天子又怎能登上帝位？我這第一功，繼承大統，輔主登位。」武帝冷冷地說道：「好一個輔主登位！可惜有功亦有過，正因館陶公主恃功跋扈，動輒擾亂宮室，目無君上。第一過，居功壓主是為不忠。」館陶說道：「陛下十六歲登基，親王中多有虎視眈眈，覬覦帝位者，全仗我這個姑母聯繫親族，力壓諸王，才有陛下的今天。我這第二功便是匡扶幼主，安定社稷！陛下的祖母，竇太皇太后雙目不靈，待我這個女兒悉心照料，替其分憂。我這第三功便是東宮輔政，為母分憂！」武帝怒道：「太皇太后賢德公正，她為保你這個女兒，卻多次無奈地為你掩飾惡行，更別說你在外巧取豪奪，在內干預朝政，太皇太后甘負罵名，都一一以親情寬容。你這第二過就是傷母親譽是為不孝！你籌謀毒計，與皇后同謀，為爭寵殘害嬪妃，又推罪於他人。第三過，害人謀私，不仁不義。」館陶走上前去，大聲喊道：「衛姬妖媚，持寵生驕，我的所作所為全是為了清君側，保後宮之安寧！」武帝聽聞此話，咆哮道：「你保的是你自己的安寧！以巫蠱害人，在朕的飲食中下藥，事到如今還能振振有詞？太醫令，你來說說這巫蠱案究竟如何！」

班部中閃出太醫令，奏道：「方才館陶公主句句鏗鏘有力，功比天高，臣只怕直言，會被誣議論功臣。」武帝笑道：「朕今日召集百官前來，史官到齊，就是要真相大白！剛才有人持功犯顏，你又何懼直奏佞臣？」太醫令當即說道：「那臣只有直言無懼了！館陶公主與皇後娘娘指使巫女楚服，以蠱毒加害衛夫人，令她神智失控，臣斗膽問一句館陶公主，良知何在？可有想過皇子公主會因母親病發而受傷害，那就是謀害皇裔的大罪！皇上就曾被衛夫人病發失控所傷，那就是謀害天子，大逆不道的死罪！」武帝指了指一旁的案幾，上面堆滿了書簡，說道：「那案几上都是楚服與眾嬪妃婢僕的供詞，絕大多數都是說，被姑母和皇后權勢所迫，身不由己！爾等罪證確鑿，姑母是否要朕命人一一在殿上誦讀？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的罪過已罄竹難書，還敢自詡有功？你是功不抵過！」館陶公主正色說道：「好一句功不抵過！就憑陛下所言，我畢竟還是有功的，

那就請陛下把我所有的功算到皇後身上，至於過，我一個人承擔。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皇后心性單純，是我這個母親逼我女兒做出種種犯顏逆上之事，臣甘心伏法，請陛下饒恕皇后死罪呀！」說罷，痛哭流涕。

陳皇后自是不舍母親，亦是滿臉淚痕，她從未覺得如此心痛，哭喊道：「不要，母親！」館陶公主對陳皇后說道：「是母親不好！連累了你，強要你爭氣爭寵，才落得今天如此地步，你就讓母親為你做最後一件事罷。」館陶公主哭道：「陛下，懇請陛下赦免皇后死罪！就算皇后在湯水中下了點葯，也只是想留住陛下在身邊吶！嬌兒對陛下一往情深，絕對沒有絲毫謀害之意！請陛下念在跟皇后多年夫妻情分上……」武帝怒道：「別跟朕提情分！夫妻若有情，何以不知體念君心？夫妻若有情，何以卻以陰謀相待？」皇后急忙說道：「陛下，不是的，臣妾……」武帝不想聽她言語，打斷她的話，繼續說道：「你們母女二人為禍後宮，罪無可赦，該殺！」

館陶公主哭訴道：「陛下是一國之君，君要臣歿，何其容易，只是沒料到，你對皇后竟如此絕情啊！」武帝怒斥道：「絕情？你們喪心病狂加害他人，可有動過惻隱之情？看見他人受苦，只怕還歡顏對飲，慶賀奸謀得逞，你倆已自絕於情這個字，如今死到臨頭，還跟朕說情？荒唐！來人！把她們押下去！」左右侍衛聽得皇帝咆哮，慌張上前摁壓住公主與皇后，館陶公主掙脫侍衛，跪步上前，哭訴道：「嬌兒所作所為只為留住君心，只為跟陛下長相廝守，天日可鑒啊！求陛下收回成命！求陛下收回成命啊！」陳皇后見母親叩頭求饒，心下凄涼，也掙脫了侍衛雙手，連滾帶爬地跪到武帝面前，扯住他的衣角，哭的梨花帶雨說道：「陛下！陛下！臣妾知錯了！臣妾錯了！陛下！」武帝面無表情，猛然間一甩衣袖，將陳皇后甩倒在地。武帝轉身走向高台，端坐在龍椅之上，館陶公主繼續說道：「陛下！就算你不念嬌兒一片痴心，也得顧念太皇太后的心意吧！嬌兒一直都是太皇太后的心頭肉啊！」

武帝聽聞此話，那面無波瀾的表情添了幾分怒氣，吼道：「你竟然用已故的祖母來壓朕？」館陶公主解釋道：「臣不敢，只是想著，陛下不是一向主張遵從儒道嗎？孔夫子有雲，事死如事生，孝之至也。太皇太后若還在生，見到兒孫相殘，帝后反目，她會有多麼傷心？饒恕皇后死罪，就是為太皇太后盡孝，求陛下存仁孝，以慰太皇太后在天之靈啊！」武帝冷哼一聲，斥責道：「想不到你厚顏無恥到搬出骨肉親情來求活命。放任姦邪者作惡，何以存仁？由著後宮不寧，何以道孝？」

只見那陳皇后忽的擦乾眼淚，站起身來，緩緩說道：「陛下，事到如今，臣妾自知罪大，不奢望陛下饒恕，但有一事還求陛下成全。」武帝冷冷地問道：「什麼事？」「求陛下讓臣妾臨死之前，見衛夫人一面。」陳皇后見皇帝遲疑，接著說道：「陛下當初一句有你就夠了，欺騙了臣妾。陛下認為夫妻若有情，不會以奸謀相待，可是陛下你正正謀算了臣妾。」武帝說道：「朕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陳皇后聞之，自顧自說道：「陛下說的自然是，可臣妾謀陛下，為的是陛下的情，以真情相待。而陛下謀臣妾卻為的是他人的情，以虛情相騙。敢問陛下，兩者之間是誰負了誰？求陛下不念功，不念情，也念及當初許我金屋藏嬌的承諾，讓我見衛夫人一面。」武帝只覺得措顏無地，始終多年夫妻，心下一酸，長嘆一聲，點頭允諾。

蘭林殿內，站著被御林軍押著的陳阿嬌，她的眼睛無神，浮腫的臉像一張黃紙，沒有一點血色。侍女從內殿將衛夫人攙扶出來，緩緩走向陳阿嬌，福了福身說道：「皇后萬福！」陳皇后說道：「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聽別人稱我皇后了，-你覺得我罪有應得，是吧？」見衛夫人沒有回答，她繼續說道：「也許真的是，我落得如此下場，你還恨我嗎？」衛夫人輕移蓮步，轉身說道：「其實臣妾對皇后從沒有恨，只是不能不怨。臣妾自入宮以來，一直謙卑禮敬，不爭不鬥。先是據兒無辜被害，幸而天命不絕。可臣妾卻仍遭受巫蠱之害，險些丟了性命，讓幾個孩子失去母親，臣妾只怨皇后忿恨太重，遮蓋了本性。」陳皇后輕笑一聲，說道：「其實你我之間的怨恨，不在忿恨太重，而是愛的太深。我怎能容忍，要得到夫君的寵愛，竟要先善待他的寵妃？我自小與皇上青梅竹馬，卻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越來越遠，這種無奈，你又怎能理解？一切皆已成空，想不到，我身為後宮之首、大漢皇后，居然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

只見陳皇后踱步走上前，繼續說道：「如今我別無他求，只想知道一件事。皇祖母臨終之前曾說，留了一道救命符給我，我想知道這救命符是不是你？」衛夫人應道：「是。」陳皇后聽聞，大喜過望，連忙跪下祈求道：「那太好了！我現在就向你取來一用，不過不是為我自己，是我為了我母親。求衛夫人救我母親，免她一死。」說罷，叩頭不起。慌得那衛夫人急忙去扶，陳皇后卻執意不肯起身，繼續說道：「我陳嬌這一生，除了皇上，還有皇祖母，不曾求過其他人，但今日為救母親，我願向衛夫人長跪不起。」衛子夫卻驚慌失措，蹲下身子，卻欲言又止道：「皇后……」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