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跑腿，然後遇到奇怪大叔。」

路明非打出了「GG」……他的對手彷彿大仇得報般連發了三個大笑臉。「我就知道，這次准能贏你！哈哈哈哈……」

是啊，他贏了……雖然路明非還是第一次用紅點玩遊戲。

無視掉對手得意之下分享的「遊戲心得」，路明非的目光在一個「棒球帽女孩」頭像上定格。「又不在線……」

他正失望地將眼神挪開屏幕，耳邊卻突然傳來嬸嬸炸雷般的嘮叨。噼里啪啦一大堆話，反正路明非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說來說去還是那老幾樣，路明非心想。）只是單方面的回應著：「好好好……我知道了。」

「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生命對人來說只有一次……當一個人回首往事時，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

然而對於路明非而言，他的生命就是每天聽嬸嬸的命令打掃衛生、洗菜和跑腿買東西，然後解決生理問題。閑的沒事了，就去玩「星際爭霸」這個老遊戲。

除了玩遊戲，他最大的樂趣可能就是上「夕陽的刻痕」這個女號陪堂弟路鳴澤「聊聊天」。

今天是《小說繪》的更新日，路明非毫無意外地被派出來「進貨」。

在便利店買完東西，然後順路溜達到熟悉的報攤前。路明非買完給堂弟的《小說繪》，就想看看新一期《家游》。完全沒發現旁邊有一道目光打量著他……

耳邊突然傳來腳步聲，應該是有人來買書。「老先生，麻煩給我來本《西遊記》。」來人向書攤大爺喊著。

路明非尋聲看去，來買書的人是個流浪漢。看上去也就三四十齣頭，發量卻已經……

那人滿臉鬍子拉碴，穿著不合腳的拖鞋。一身路明非叫不出款式的灰布衣褲，衣服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補丁。

「豁呦，我可當不起先生二字。你要西遊記是吧？等會……」

書攤大爺倒是沒有「衣帽取人」，反而滿臉高興地拿出一本裝訂精緻的《西遊記》。「這本可是我這兒壓箱底的寶貝，本價20。算你便宜點，15就行了。」

「多謝多謝！」那人從懷裡掏出零零碎碎的紙幣、硬幣遞給老闆。老闆伸手接過，大致掃了一眼就收下了。

路明非表示不解，這人看著連吃飯都是問題。有買書的閑錢下館子吃一頓，或者去地攤買件衣服穿不好嗎？甚至花點小錢去網吧上網看免費的不香嗎？

疑惑地搖了搖頭，反正不干他事，接著看《家游》。

而那怪大叔則是走到書攤對面的小道上，靠著電線杆站定。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書封，捧著書就看了起來。

兩人一看就是半小時。路明非合上手裡的雜誌，扭動著發酸的脖子，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嗯吭……該回去了。」

路明非把《家游》放回書攤，拎起從便利店買的東西，搖頭晃腦地往回走。

一向遲鈍的明非沒發現，街對面的怪人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書，正饒有興趣地盯著他……

這次的「小插曲」並沒有掀起什麼軒然大波，路明非仍舊過著「昨天就是今天，今天就是明天」的日子。然而……就如同溪流遇到了分支一般，路明非的「命運」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這天，路明非一如既往地出來跑腿。買完東西，來到熟悉的報攤前……「咦？之前看報攤的大爺呢？」

「你好啊，小夥子。」看攤人笑吟吟地打著招呼，正是之前買《西遊記》的奇怪大叔。

「額……你好！請問之前看這報攤的大爺呢？」路明非撓了撓頭，開口詢問到。

「呵呵呵，老先生最近身體不適，我來替他看攤。」那大叔隨口說到。

「欸！大爺生病了嗎？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上周，俺過來買書，恰好發現老先生昏倒在地上抽搐。俺略懂醫術，看出他是犯了心痛。就從他身上找出藥瓶，幫忙給他餵了葯……」

大叔一頓，又接著說：「老先生醒過來以後，非要登門感謝。俺推辭說自己是個無根之萍，也沒個去處。他就乾脆把書攤交給俺看管，自己回去養病了。」

「哦，是這麼回事……那能給我來本《小說繪》嗎？。」明非點點頭，「行，你等會。」大叔俯身翻找著。

「大叔，您貴姓啊？」路明非「俺姓孫，名悟空。」「哦！？這麼說，您全名……孫悟空？」

孫悟空頭也不抬道：「正是。」路明非憋著笑說：「別說，大叔你還挺像齊天大聖的。」

（像他剛跳出五行山時的樣子）

「哦？是嗎？」孫悟空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向路明非，「我哪點像他了呢？」

「額……這個嘛……」

路明非一時語塞，總不能說——「你穿的像他一樣狼狽」吧？

「不好說嗎？那我換個問題，你喜歡齊天大聖嗎？」

「當然喜歡了！」路明非眼前一亮，不假思索地說到：「大聖會七十二變，一個筋斗就是十萬八千里！大鬧天宮的樣子簡直太帥了！哪個男孩子會不喜歡大聖呢？」

悟空點點頭，「哦，原來是這樣啊……」隨即又問到：「那你想當齊天大聖嗎？」

「當然想了！齊天大聖多威風啊！上天下海都有神仙給他面子，一身本領更是非同凡響，多好啊！大叔你呢？想當齊天大聖嗎？」

聽到這個問題，悟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搖頭說道：「不，我不想當齊天大聖……」

「為什麼呀？當齊天大聖就能隨心所欲，不用被任何規矩束縛！那樣不好嗎？」路明非奇怪地問。

「呵呵……無拘無束嗎？是啊……只有自己一個人，當然就是無拘無束了……」孫悟空低下頭，喃喃自語著。

「……孫大叔？」路明非嘗試著「叫醒」沉醉在回憶中的悟空。「啊啊，不好意思……給，你要的書。」悟空整理好思緒，將《小說繪》遞給路明非。

「小夥子，如果你也有齊天大聖的本事，你會做什麼呢？」

「唔……我嗎？」路明非先是一愣，隨後苦笑道：「我怎麼可能有大聖的本事啊……就算有，我也。。。算了，反正沒什麼。」

「就是個假設，假如你真有了那樣的能力，你想幹什麼？」

「額……每天通宵打星際？吃泡麵多加一個蛋……」路明非話說一半，發現對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有些發毛。「呃……其實我可能會離家出走。」

悟空皺眉，又問：「你的父母呢？他們不管你嗎？」路明非一臉無所謂地回答說：「父母？我已經有六年沒見他們了……」

「哦？那……你想他們嗎？」

「嗯……也談不上想，就是很久沒有聽見他們的聲音了……」路明非慢慢低下頭，用鞋底撥弄著路邊石子。

「那你為啥不跟他們說呢？告訴他們，就說你很想念他們呀！只是見上一面都不行嗎？」

「他們都很忙，我不能不懂事地去打擾他們工作……再說，我應該也沒那麼想念他們……」

悟空藏在身後的雙手悄悄捻起了玄奧的法印。

「跟俺老孫說實話，你真就一點不想見你父母？」

路明非的表情忽然掙紮起來，好像有東西卡在了喉嚨裡面，不吐出來就會很難受。

「想啊！很想啊！怎麼不想？！可光想有什麼用？他們是考古學家，只要研究有新的進展出現，他們就可以不顧一切！」

他反常地大聲譴責起父母的失責，以往這些話就算路明非在心裡頭再怎麼碎碎念，也絕不會告訴別人！更別說陌生人！

但是現在路明非不僅說了，還越說越起勁。似乎是眼前之人帶給了他一種特殊的安心感，誘導著他把往日憋在肚子里的情緒一股腦全部爆發了出來。

「六年了……連一通電話都沒有……」路明非拳頭攥緊，咬牙切齒地說著。

「他們每隔半年才給我寫一封信。其他時間，我甚至連他們在哪都不配知道！」他怒吼著。

悟空沉默不語……

「他們從來不關心我過得好不好！從來不問我成績怎麼樣！從來不照顧我的感受！甚至……連他們的聲音我都聽不見！」

路明非聲嘶力竭地從嗓子里丟出最後一個字，緊接著就是劇烈的咳嗽。「咳咳……咳呼呼……」

他渾身顫抖著，肺部傳來陣陣灼燒感。但他全然不管，斷斷續續地接著訴說名為「孤獨」的滋味。

「呼呼……他們根本……根本不在乎！他們……他們只關心自己的研究！如果…如果我能……我一定要……問他們……到底……為……」

路明非說著說著，突然哽咽住，完全說不出話來。那胸中沸騰的激流彷彿遇上大壩，死死地封住了路明非的內心。

但沉寂已久的情緒又豈是這麼簡單就能控制的？磅礴的洪流不斷衝擊著高牆，也衝擊著少年最後的心理防線……

直到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落到少年頭頂上輕撫著，伴隨一聲「說吧…有俺老孫呢…沒事的。」

高牆轟然倒塌，淚水噴涌而出。哭泣的少年問出了他最以難接受的問題，「為什麼離開我……」

這個生理年齡接近18歲，心理年齡卻不過12的男孩，就這樣抱住悟空，悲痛地哭喊著。

於是一副略帶滑稽，但又很莊重的「世界名畫」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