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選秀

元豐四十七年九月初三，秋高氣爽，黃道吉日。

今天對於大楚朝許多適齡的官宦女子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日子。

選秀最後一輪殿選，就在今日。

帝都之中，也因為這件事情而熱鬧非凡。

天下承平日久，但今日顯然更加繁華一些。

一架一架的馬車從青石路上壓過，平靜地駛進紫禁城中，只有天空之中那成群結隊的大雁，正撲稜稜地從紫禁城中飛出去。

秦綺羅穿著一身不甚明艷的裙裝，坐在自家的馬車裡面，等待著自己的入場。

事實上對於她來說，今天也說不上是什麼好日子。

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能夠入選，畢竟自己容貌並不算是出挑，能夠在選秀中撐到這個時候，實則是因為有權勢者，早就使勁渾身解數被篩下去了而已。

元豐帝十七歲繼位，如今已經六十四歲了。

有哪個妙齡女子，會願意去陪伴一個已經行將就木的老人呢？

更何況，這個皇帝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這幾年京城漸漸風起雲湧，皇子們為了儲君之位暗地裡面打生打死，恨不得把自己的兄弟一個一個都送進萬劫不復之地，最好死得不能再死。

哪怕這個人是皇帝。

所以權貴家的女兒都早早逃了出去，只剩下她們這些沒有家世的還在一輪一輪撐著。

可是秦綺羅知道，如今這些等待被選的秀女，大抵是不會有人入選的。

車輪轆轆作響，不一會兒便停了下來，外頭家裡的車夫低聲喚道：「小姐，到了。」

秦墨的心頭一頓，嘆了口氣，伸手掀開了車簾。

馬車停在宮牆之下，秦綺羅看著面前的宮牆，借著侍女的攙扶下了車。

選看秀女的地點在儲秀宮。

秀女分成六人一組，由太監引著進去被選看，其餘的則在儲秀宮的暖閣等候。

選看很簡單，朝皇上皇后叩頭，然後站著聽候吩咐，皇上或者問哪個人幾句話，或者問也不問，站在那裡讓上面的人看便可。

等到選看結束，不出一個時辰，就會有傳旨的太監去各人家裡送信，不管是怎麼樣，總算是有個結果。

走到殿選這一步，已經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麻煩事了，挑上來的人自然都是好的，只不過大多都是像秦綺羅這樣，出身不高的小官家的女兒罷了。

這樣的機會，平時輪也輪不上她們，現在放在眼前了，卻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秦綺羅從小不是在京城長大，她是後來隨著父親調任京城，才能夠進入到這個巍峨繁華的京城的。

所以即便大家出身差不多，她卻和這些人並不相熟，更何況在這個地方，大家都不敢高聲喧嘩，只能和自己相熟的人小聲說話。

這座古老的皇宮，的確是能夠給人帶來很大的壓力。

很快就叫到了秦綺羅的名字，跟著領路的小太監，按照早前教好的規矩，一個一個的在大殿面前站好，老皇帝坐在大殿里，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元豐帝沒有皇后，他活的時間太長，以至於他的皇后早就已經過世了，後來又沒有冊立新的皇后，如今和元豐帝坐在一起的，應該是某個高位的宮妃。

至於到底是誰，秦綺羅顯然是沒有機會得知的，她也沒有那個地位。

這一排人都沒有得到裡面坐著的人的問話，從頭到尾，她們只是走進來，然後在那裡站定，低著頭展現自己的儀態，就好像是被人挑選的貨物。

但越是這樣，秦綺羅的心中也就越安定。

想必現在這樣的情況，應該是代表著，她落選了吧？

見駕完畢，按照預先引導太監教的，秀女們叩頭謝了恩，然後跟著小太監沿著出路走出。

秦綺羅沉默無聲地跟著秀女的隊伍離開，自始至終，她甚至連皇帝的容貌都沒有看清過，只看清楚了地上的青石板，還有領著她們的小太監身上穿著的那青色的一角袍子。

不過在出宮的時候，她還是抬頭朝四周看了看。

夜幕正在慢慢降臨。

鎏金一般的火燒雲一點一點地被暗淡的顏色所吞噬，看起來就像是被淹沒的藻荇，或許明天會重新出現，或許不會。

而眼中滿宮的紅牆綠瓦，把這暗淡的天都隔得四四方方的，讓人的心裡不由緊張起來。

如果自己在這偌大的深宮之中生存一輩子，恐怕就會像那天空中的飛鳥，永遠的葬送在這裡吧？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找到自家的馬車，然後回了家。

可是車還沒到家附近，秦綺羅就已經遙遙地聽見鞭炮噼里啪啦作響的聲音。

馬車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秦綺羅挑開車門帘，就看到了自家的人等在門口，父母和弟弟都在，已經婚配的姐姐和姐夫也帶著剛滿兩歲的小外甥來了，不算是很大的府邸，此時此刻已經被街坊四鄰圍滿了，熱鬧的不像話。

她心裏面咯噔一下。

這樣的熱鬧，代表的結果只有一個，畢竟，在她回來之前，宣旨的太監已經到了。

她入選了。

既然是入選的人，就不能見家人以外的人了，於是秦綺羅下車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已經避開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即便是沒有說話，可是看到父母臉上那皮肉不相連的笑容，秦綺羅心裏面就已經是有數得了。

她行了禮，然後伸手搭上自家母親伸過來的手，母女倆便朝著院里走去，家人跟在後面沒有人多話，等著主母把這件事情說清楚。

下人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也沒有人過來探頭探腦的。

等到母親許氏將話說完，秦綺羅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他們一家人走到後院的廳裡面坐下，姐夫和弟弟帶著小外甥離開，廳裡面只剩下父母和姐姐，秦綺羅這才徹底放鬆了下來。

可是一口氣還沒吐出去，她想到母親的話，心就又提了起來，趕忙和母親再確認一次。

「母親，你剛剛說什麼？」

秦綺羅的聲音都帶著顫抖的驚訝：

「我要去六王府？」

【注1：楚朝承繼宋朝，妃嬪制度我雜糅了明清二朝，有皇后一，皇貴妃一，貴妃二、妃四；另立九嬪，昭儀，婕妤，美人，才人，選侍等。

皇子府有妃一，側妃二，侍妾若干，侍妾生育子嗣即可登名玉牒。

注2：元豐帝趙雲朗，楚國二十三代皇帝，在位四十九年，晚年縱慾享樂，四十九年秋暴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