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北極的永凍層
那個清風拂過的午夜，蔣進在牧場里睡著了。
阿辭就那樣靜靜地望著他。月光似水，微微映著他的臉。她按了按他有些上翹的嘴唇，一顆心軟得快要化掉。她低頭親他的額頭，在他未有知覺之時。草的腥味從遠處飄過來，她聞不見。一隻夜行的鳥落在她的左側，她感覺不到。遠處又滅了一盞燈，她也未曾發覺。她的心裡如同住了兩隻騷動的兔子，咚咚咚地擂著鼓。那個秋天的空氣挺稀薄的，她始終不敢大口呼吸，怕一不小心會吵醒了迷人的他。
這是跟團旅行掉隊後上蒼給阿辭這個路痴的恩賜。
後來有人問起她的心愿，她的回答是，永遠迷路，永遠泯於眾人。
再後來，她收到了十二個導航儀。
這讓她哭笑不得。
她永遠都是有人關心的好姑娘。
畢業的時候她還在寢室里望啊望，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她還想等一等。閨密懂她，走過來對她說：「有些人啊，你視他為心臟。可他呢？視你如盲腸。」
阿辭咬了咬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2
畢業以後，阿辭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她每天早出晚歸，為一兩句話絞盡腦汁。愛而不得的苦悶在她的心底燃起熊熊大火，她能寫出一籮筐關於愛情的金句。可惜啊，找上門來的不是飯館就是浴場。
換言之，她所在的公司實在是太不上檔次了。
同組的程一路是個浪子，嘴也賤，在老闆質疑頭腦風暴總是風暴不出好點子時，他會直白地講，大概是因為能力有限吧。
一桌人面面相覷，只有他夾著本子兩步就走出了會議室。
這裡的會議室實在是太小了。
儘管如此，阿辭仍不想離開這裡。她所在的公司窩在民居里，可隔壁的寫字樓里有蔣進。好多次她都能在樓前的小廣場上叫住他，然後擠出一兩句打招呼的話。那樣的一個清晨，陽光正好，一向夾著尾巴的她會揚起揚揚得意的小尾巴。
回到租住的出租屋裡，阿辭一如既往地做她的西紅柿炒雞蛋。人不能貪多。這是母親時常叮囑她的五個字。這意味著她夯實了一道拿手菜后才會去攻克另一道。在那間小房子里，她吃得都快咯咯叫了。
3
在同事眼裡，阿辭有著剛畢業的女生無法企及的成熟與淡定。她處事不驚，做事也妥帖，喜怒不形於色。在她平靜如水的眼裡，好像沒有人能探出她心底真實的想法。
所以老闆將她和程一路分在了一組。
程一路話實在是太多了，也愛耍寶，她就那樣面帶微笑，靜靜地聽著。
在這一行，加班是常態。程一路的心態容易崩，她就充當救火員，放他回家，她則在辦公室里一直加班到很晚。幾次過後，程一路覺得很不好意思，便留下來一起完成工作。
加完班以後，他請阿辭吃火鍋。
沸騰的小火鍋里僅剩下兩個翻滾的小丸子，程一路還在滔滔不絕地念叨。說到最後，他目光堅定地說：「我發誓，我再也不加班了。」
「如果再加班呢？」
「我就再發誓。」說完，他戳起一個小丸子，用力地將它嚼碎，再吞到肚子里。
他的小脾氣藏不住，他的妥協心軟軟的。那一刻，她竟有幾分情感上的共鳴。只不過一個是對工作，一個是對暗戀的那個人；一個人流於表面，另一個藏在心中。她看著丸子在鍋里扎猛子，鼻子難免有些泛酸。
4
在公司熬了一年，阿辭有了長達一周的年假。這一年她努力工作，拿了一筆說得過去的獎金，便有了出一次遠門的底氣。
她選擇的是自駕游，獨自上路。
不知為何，山川湖海都在她的腦海中，後備廂里裝著畢業那年大家送她的導航儀，她一次也用不上。好像突然間掌握了某種技能，打通了任督二脈，讓她告別了路痴。她拍下沿途的風景，用相機裝下草場的夜色，以及天邊高懸的月亮，放在只對蔣進可見的社交空間里。
可惜，閱讀次數沒有如她所願地多增加一次。
微微嘆息的時候，她很懷念那個秋天心思柔軟的自己。
閨密不放心她，給她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嗚嗚的風聲，還有她不迷路的行進路線，閨密倒是毫不掩飾地笑話她——你都有這麼多導航儀了，也該學會一個人走路了。
她只能苦笑。
在風聲中，在聽電話的間隙，她腦海中閃過無數沒有答案的天問。天漸漸黑了，黃昏遠遁，心底留存的萬丈迷津，唯有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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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向前，阿辭仍像以前那樣，在路過小廣場的時候回望一兩圈。回顧這些年，她人生中的關鍵字，是等。
她與蔣進，還有一些若有似無的交往。朋友圈漸漸盛行的日子裡，他們有點贊之交。在他好像不順的時候，他們有一飯之交。在節日來臨的時候，他們有祝福之交。她偶爾清醒時總在想，這些緣分太少了。更多的時候她騙自己，說有情飲水飽。
那一顆貧瘠的心，有一克方糖便覺得很肥沃了。
她永遠不是個貪心的人。
好在蔣進與別的女生也無緣分。
後來公司有了起色，搬到三十九層的寫字樓里。在頂樓，她望著晴朗的天，以及不甚分明的地，頓時生出要孤獨終老的頹敗感。扶著邊緣的鐵護欄，整座城市盡收眼底。她給蔣進發了一條無內容的消息，遲遲沒有得到回復。
現實世界與情感世界皆如此，她只敢伸出腳來裝腔作勢地試探一番，卻不敢真的往前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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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了很多份子錢，卻遲遲收不回成本。在剛畢業的小女生髮來請柬的時候，她與程一路眼神交錯。這一刻，他讀懂了她眼中的無奈。這一刻，他與她是同路人。
因為同事很久，兩個人漸漸聊得多了。八卦、時事、糗事……程一路信手拈來，張口就有。阿辭笑得比以前誇張了一些，這讓愛現的程一路更賣力了。
「你是不是應該談個戀愛啊？」也許是被影響了，阿辭也有了八卦之心。
「戀愛有什麼好談的？我都是暗戀。」程一路的心態好得很。
阿辭笑了，但她接收到的是程一路的白眼。
「你懂啥？」程一路喝了一口酸奶，「隨時喊停，隨時換人，完全主動，想喜歡哪個、想喜歡多久，全憑我。有時候啊，我把她甩了，那個傻子都不知道呢！」
阿辭只對一個問題感興趣：「那這兩年你換了幾個暗戀的人呢？」
「沒換過。你這個傻子，你不會懂的。」程一路笑著說。
「哦。」
7
收到蔣進的結婚請柬的那個午後，她沒哭，也沒有要飲酒買醉的心，只是一不小心把要簽字的合同給戳破了。
婚禮她沒有去參加。她本就怕熱，不想被置於火爐上烤。她只是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並祝他早生貴子。
失魂落魄的那些日子裡，程一路與她越走越近。
如果稍加思考，不難發現他的一言一行中透露著對她的著迷與喜歡。有時候她覺得，他與她是一路人，不同的是她與她喜歡的人隔了幾棟樓，而他與她低頭不見抬頭見。
咫尺距離如同天涯，天涯之距也在咫尺之間。
後來，她沒有拒絕程一路不經意間的小動作，任他牽起了自己手。
阿辭成為程一路的零差評女友。
在他面前，她沒有脾氣，時刻得體，不搶他的風頭，在他的朋友面前保持善良，在他的長輩面前保持謙遜。與她相處，他時刻感到舒適，也不用擔心她會出錯。
別人都說，程一路上輩子不知積了什麼德，才修得這樣的好福氣。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一顆心有多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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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蔣進面前，阿辭像個天真的孩子。和程一路相處，她像耐心的長輩。
秋天來了，秋天又走了。那個有點蠢、有點笨、有點路痴的她消失了。她發自內心的那種愛與熱情，都走丟了。
有一種得體，叫她不愛他。不計較得到，不在意失去，也不會帶著他走進另一個新世界。每一天，她只要也都要演好一個情緒穩定的戀人。
程一路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像往常一樣聒噪，有時候又一本正經。
「你知道嗎？北極的永凍層融化了。」
她驚訝地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到他說：「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就這樣發生了。可能我不是一個環保的人，但它給了我信心。」
說到這裡，他臉上綻放一個溫暖的笑容。
她望著他，彷彿聽到心底有塊冰碎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