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
「陛下！手下留情！」一道渾厚如牛的聲音從天外傳來。
是來救我的嗎？
患難見真情啊。
我剛想利用最後點靈魂氣息查看一下是誰，雷電鑽透靈魂的疼痛讓我昏迷了過去。
在最後一絲靈魂氣息消散前，我被一團紅光包裹著從陣法中出來，紅光里源源不斷的天地精元修復著我殘破的身體，滋養著我脆弱的靈魂。
我的意識逐漸恢復，恍惚間我看見了一雙赤紅的大腳，那雙大腳腳底還沾著人間的泥土，有些乾裂的腳背上，好像還有幾個被妖界蚊子叮咬的紅包，蠟黃的趾甲讓仙不忍直視。
是他，赤腳大仙，一個把神仙混得像叫花子的奇葩。
實話說，儘管以前他老是想叫我一起喝酒，但我一直在想辦法遠離他，畢竟，他真的是一個大邋遢，老邋遢，真的好邋遢。
可現在，卻是他將我從五行拘仙大陣中救出，複雜的情感波動讓我一時有些哽咽，我卯足了勁想跟他說一句謝謝，剛想開口，便又昏了過去。
再度醒來時，我已經躺在流沙河東岸了。
流沙河，是三千弱水匯成，弱水浮力太輕，凡間重物很容易被顛覆，哪怕鵝毛飛雪也不能作舟上行，再加上方圓八百里多泥沙，河流侵蝕河岸，沙子入流，與三千弱水相遇下沉，使得河流看起來就像是流動的沙子。
正在我觀察河流之際，一陣風動，赤腳大仙出現在我身後，他緩緩走上前來，沉重地說道：「捲簾，你終於醒了，你可知發生了什麼？」
「不知，還望大仙指點。」由於昏迷太久，我的意識還停留在瑤池之禍，對於後來的事情完美全沒有感知。
赤腳大仙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你好好感受下你的身體。」
聽完他的話，我立馬神識內探，發現我的仙骨被剃掉了，只有修道成仙以來結的金丹還在。
「大仙，這是怎麼回事，我的仙骨。」我焦急萬分，畢竟在天庭那個看實力的地方，沒了仙骨，實力就下降一大截，別人也不會太看重你了。
「別急，且聽我跟你道來。」赤腳大仙打斷了我的追問，示意我盤膝坐下。
「你在那次瑤池之禍中，肉身已毀，靈魂氣息險些消散，好在我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說服了玉帝，保你一命。在玉帝的神力之下，你最後的靈魂氣息被放到元陽果里，在恢復到一定程度后，玉帝又用清堂果與虹幽果為你塑還了軀體。」
「什麼？元陽果，清堂果，虹幽果，玉帝居然用這些珍寶為我還神塑形，為什麼？當時他幾乎要將我殺死了。」聽了赤腳大仙的話，我大為震撼，並且十分不解。
「別打岔，還沒說完呢。」
太白金星說罷便將我拉入虛空之中，施展法術隔絕了因果，方才開口道：
「玉帝之所以為你做這些，不僅僅是因為你曾為他執燈捲簾百餘年，受了他百餘年的怪脾氣，還因為靈山那邊的有了動作，而太白金星又演算出你是天庭與靈山的這場博弈的重要一環，但玉帝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畢竟他也是知道整個天庭就你脾氣最好。而在瑤池會上你弄碎的琉璃盞，是玉帝收藏把玩了一億年的陰陽琉璃盞，這種琉璃盞極為罕見，陰陽雙生，有助於掌握生命法則，但也因此一毀俱毀。在每五千年一次的瑤池會上，玉帝才會拿出來，你雖然已侍奉玉帝百年，但還是吃了資歷的虧啊。
」
赤腳大仙拿出寶葫蘆，慢慢地喝了幾口酒之後繼續說道：「當時我只知道靈山那邊有了動作，想藉機救你於水火之中，沒想到玉帝聽完我的說辭后也沒多想就把你救了出來，我也是後來才從太白金星那裡得知的玉帝的想法。」
看我還是一臉疑惑，他又說道：「不管我來不來，說不說那些話，你都不會死，懂了嗎。」
「大仙，那你跟玉帝說了什麼。」我有些好奇。
「與其說是我跟玉帝說了什麼，不如說是我替玉帝說了什麼。」赤腳大仙說著說著，便又像從前一樣開始扣腳，細細簌簌的。
「大仙，你別賣關子了，到底怎麼回事。」
「你可知本源之力？」赤腳大仙站在流沙河邊，浪花在他面前起起落落，帶著點水氣的風吹得他的衣服呼呼作響。
「嗯，那這與本源之力何關？」我站起身，走到赤腳大仙的身邊。
「千百年來，我們道家仙門的信仰之力源源不斷，尤其以來自人間的信仰最為昌盛，我們在三界的勢力也不斷擴張，這本是對我們極為有利的局面。」赤腳大仙有些抑鬱，又打開一壺酒悶了一口。
「但自從人間西域東土相通之後，靈山佛祖如來就開始向東土傳教，唐王的信仰也開始動搖了。而今如來更是想一鼓作氣，憑藉大雷音寺的真經，普渡大唐眾生，一改東方信仰。」說到這，赤腳大仙更是捶胸頓足，彷彿有萬千怒火無處釋放。
「捲簾啊捲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三界的力量源泉將逐漸枯萎，走向衰亡啊。」赤腳大仙越說越激動，看向我的眼神也越發熾熱。
聽到三界力量衰亡，我不禁身體一震，因為一旦三界力量衰亡，三界神魔的力量便都沒了恢復的源泉和突破的基礎，到時候西方之徒便更容易在東方三界為所欲為，長此以往，三界將不為三界！
「為了更好地完成目的，玉帝將你仙體塑原后，剃了你的仙骨，抹了你的仙籍，為的，就是掩人耳目，防止靈山那邊察覺。但你放心，你的身體被元陽果、清堂果和虹幽果滋潤重塑后，體內的金丹法力足以讓你在人間無敵了。」
「靈山，如來，信仰之力。」大概理清了思路，我又問到，「大仙，我該如何才能阻止如來的計劃？」
「數日後，會有一個取經人來渡河，用盡辦法阻止他。」
「流沙河現在仍舊危險，取經者不過凡人之軀，又怎能渡河，又何必要我在此處攔截阻止？」我不解。
「有緣人渡有緣人。」赤腳大仙的話里似乎還有話，但他不再多說，慢慢消失在我眼前。
移出虛空后，我正思考著如何省時省力地阻止取經人，一隻老手憑空出現拍了拍我的肩膀，嚇了我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赤腳大仙。
「還有一件事，當你成功阻止如來的計劃后，就能重返天庭官復原職了。」他笑著捋了捋參差不齊的雜亂的鬍鬚，對我說道。
重返天庭！還能官復原職。
這個消息就像是定心丸，讓我原本還有些困惑的心明朗起來。
「多謝大仙提醒。」我正準備朝他拱手感謝時，他已經消失不見。
消失了也好，規劃一下我的未來吧！
「還有一件事。」正望著流沙河出神的我思緒一下子被打斷，赤腳大仙又飛了回來。
「玉帝說當初下手狠了點，希望你不要怪他，畢竟要走一下過場，當時他也有些酒氣上頭，沒收住手。」
看來玉帝還是念及舊情的，我這百年也沒白操心忙活，心裡那瑤池之禍的疙瘩也消失了。
我跟赤腳大仙說道：「沒事，我現在不也挺好的嗎？何況我的身體被重塑后比以前更強了，再說三界信仰之力這件事更為要緊，大仙，麻煩你替我向陛下請安。」
「孺子可教，我去也。」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便起身離開。
「還有一件事。」才過不久，赤腳大仙又飛了回來，語氣凝重。
「......」
「早點完成任務，我有好酒，這次，你可不能再拒絕了。」
不知怎麼的，這一刻，我竟然覺得赤腳大仙這老頭有些可愛了。
「好，我完成任務了一定陪你喝個爛醉。」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自被剝去仙籍剔去仙骨后，辟穀和化成洞府之法不再有用。
流沙河附近沒有適合的食物，沒有固定的容身之所，我只好朝餐樵夫於淤泥之間，暮食漁子於流沙之下，乘大浪而行，居漩渦為家。
而流沙河也日益與我相親，我也逐漸習得了控水之術。
幾百年來，在同想占河為王的域外大妖的戰鬥中，我常常打得血流滿地，皮開肉綻，在戰鬥結束后則召喚弱水之靈來治癒我的身體，但傷疤也越來越多。
那些大妖呢？
自然成了我的口中之物，屍骸則和著那些被伏殺的人類一同丟進河底。
時間來來往往，屍骸浮浮沉沉，這條河底的煞氣越發厚重，河上的血氣也慢慢加深，我的膚色變成了如毒蛇般的靛藍，眉發逐漸赤紅，渾身的傷疤漸變成了如刀的鱗甲，我的心性也變得更加嗜殺，有時候會留下防禦法陣，去其他江河屠掠。
而赤腳大仙說的取經人呢？
當然被我殺了，還不止一個。
最開始我只是想讓他們原路返回，最省事省力，但那些個光頭真是不過此河絕不走，不取真經不回頭，沒得辦法，我只得全殺了。
也許是想早日回到天庭，也許是化為沙妖后心性有些變化，我越發覺得在原地靜心等待實在煎熬，再加上附近打魚砍柴的凡人偶爾會闖入流沙河領域，每次一來我就得出河驅趕，麻煩，麻煩，全是麻煩！索性快刀斬亂麻，眉毛鬍子一把抓，全殺了丟進河裡，管他是不是取經人。
說來也怪，那些取經人的頭顱竟然不會被弱水顛覆沉到河底，而是一直漂浮在河面，我也是好奇地將它們收集起來，然後抓來一隻蛇妖，抽筋為鏈，把那些取經人的頭顱串在一起，做成了戰利品掛在胸前，如今已經有九個之多了。
可讓我惆悵的是，天庭一直沒有消息傳來，赤腳大仙一去不回，第十個取經人也遲遲不來，這不禁讓我懷疑——
難道還有取經人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