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特別調查所

十年前，在世界各地同時出現的喪暴動物，利用超強的感染性以驚人的速度驅逐人類。

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八……采等比級數增加的喪暴動物終於讓人類感到焦慮，不過事到如今為時已晚。

在大規模戰爭受害的各國，藉由勉強達到實用階段的巨石碑製作結界，經過十年還是只能坐困愁城。

人類在對抗喪暴動物的世界大戰里敗北。

冉冉升起的紫煙融入夕陽照耀的天空。

在這十年之間，華夏治癒戰敗的傷口，終於讓文明恢復到幾十年前半的水準。

韓元用腳踩爛吸過的煙蒂，斜眼眺望在現場利落動作的優秀部下們。

儘快殲滅偶爾從外面誤闖的喪暴動物，防範感染爆發。這些都是當初警察以及所屬機動隊，防衛隊的任務，然而現在，這塊作戰領域已經完全由警備隊掌握，包括自己在內的警察只能負責善後處理。

韓元的皮膚感受濃厚的春天氣息，對著即將從視野消失的兩人，抱著一股不像是自己會有的感傷氣氛。

喪暴因子（能力者）與特殊基因（適能者）。

兩人一組的戰鬥員。

他們以自身的力量向喪暴動物作戰也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在死之前還有話想說嗎？陌蓮同學。」

冷汗沿著陌蓮的臉頰滴落。他不由自主慢慢後退，不過一下子就撞上牆壁。

這名語出驚人的少女雙手抱胸，嘴巴彎成「乀」字型，似乎很不耐煩地踩響鞋子。

儘管正如陌蓮的預期，但是她也太生氣了。

陌蓮眼前有個一身黑的美女。她留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直發，與細雪般白皙光滑的肌膚剛好成對比。裸露在外的白皮膚只有臉、脖子、手，還有裙擺與長筒襪之間的大腿部分。其它部分都因為身上的校服，統一成為黑色。除了胸前別著灰色徽章，身上可說只有黑白兩色。眼朝上的細長眼睛顯得銳利，儘管笑起來很可愛，卻經常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真是可惜那張臉蛋。

陌蓮被她的氣勢震懾，不過依舊全力抗辯……以幾乎聽不到的音量。

「都、都已經過去了，我也沒辦法啊。」

「你這個大笨蛋！」

怒罵聲在狹隘的室內回蕩。陌蓮急忙閃開對方間不容髮揮來的一拳，只見少女以咬牙切齒的表情瞪著陌蓮：

「為什麼要躲，真是氣死人了！」

「別開玩笑了！」

陌蓮轉身就跑，少女也不甘示弱地舉起拳頭追趕，兩人繞著接待客人的沙發打轉。

「混蛋…混蛋……混蛋！」

「就只有……逃跑的速度，挺快的，所以才……」

缺乏體力的少女很快承受不了追逐戰，只能大口喘氣。

「總之下次有新工作時我會加油的，伊寧姐。」

「別說傻話了！這可是最後的機會！」

她惡狠狠地瞪著陌蓮：

「還有！上班時間不準叫我伊寧姐，要叫我社長。」

她用力撥動長發，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坐到扶手椅上時還不忘說聲：

「都是因為你太沒用。」

陌蓮無可奈何地嘆息。回到辦公室之後，等待自己的不是用腳踹，而是毫不留情的鐵拳制裁。

一名學生服少女悠閑地坐在平台鋼琴大小的黑檀木辦公桌前與保養良好的皮革扶手椅上，這幅光景怎麼看都很不可思議。

她是伊寧，也是十年前收養陌蓮的阿瑞斯董事長的孫女，更是陌蓮目前任職的警備公司社長。

「也就是說，你為了買那張桌子上的限時特價商品急忙離開，半路上才想到忘記跟警察領取報酬少賺一筆，對吧？」

「………是啊。」

陌蓮撇開臉，沒好氣地回答。

後來陌蓮急忙打電話給韓元警部，卻得到「哎呀？我還以為你們是免費服務。反正事情已經結束，就當作是免費贈送吧。下次再有案子我會優先使喚你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只留下一陣大笑的電話。

伊寧在辦公桌上用手撐住下巴，不悅地繼續問道：

「就算是這樣，結果你只買了兩包豆芽菜，和青菜回來？」

「是、是啊！因為一人只能買一包，所以我跟夢曦合計一樣買了一包！「」

自己到底在報告什麼？陌蓮如此心想，同時拚命尋找其它話題：

「…………你也要吃豆芽菜嗎？」

「陌蓮同學聽好了，這個月的收入可是零。你以為這是誰的問題？還不是你這個沒用的廢物、無能、大笨蛋。況且你覺得對社長報告超市的限時特價比任務結果更重要嗎？」

握緊拳頭的伊寧突然開始顫抖，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雙手撐住桌子起身：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限時特價的事！」

伊寧的肚子就像看準時機一樣咕嚕嚕響起，只見她捧著腹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顯得非常空虛。

「不行了。我好想吃……肉。」

「……我也很想吃。」

如今的伊寧已經與阿瑞斯一族分道揚鑣，單獨在外生活。乍看下像是大小姐的她，其實身上一貧如洗。

「吶，陌蓮同學。」

「什麼事？」

「你說咱們會活下去嗎？」

陌蓮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的望著窗外。

「你說如果巨石碑有一天真的碎了，並且再也無法補救…那……」

「夠了！伊寧姐……我累了，我先休息了。」

從公司租下的住商混合大樓「快樂之家」三樓，伊寧眺望窗外傍晚返家的擁擠人潮，輕輕搖頭並且嘆氣：

「陌蓮啊……你說為什麼？如果真是一間好公司，地點選在哪裡都沒差。顧客怎麼這麼少？」

「真的嗎？」

「那麼伊寧姐換上女僕裝去發傳單如何？」

不知何時出現在一旁的夢曦起勁問道：

經過的路人，鐵定會有因為她較好的外貌回頭，不過這聽的伊寧是滿臉通紅：

「我可是阿瑞斯的大小姐啊！像我這種人怎麼能去做女僕之類的低等工作？我才不要！」

夢曦有點無奈地東張西望。

「對了伊寧姐姐，說正經的，除了我以外應該多請一些人吧。」

儘管辦公室很小，但是既然好不容易租下一層樓開設警備公司，只有陌蓮與夢曦兩位員工實在太浪費了。

「假使能找到人才。」

伊寧冷淡地響應之後打響手指，表明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夢曦，幫我泡茶。」

「自己去泡！」

「哎呀，今天是哪個笨蛋讓公司損失酬勞的？」

「喂喂喂，大小姐，我已經退出聊天了好嗎？」

「我沒說你！笨蛋陌蓮！大笨蛋！」

為何明明過著貧窮的日子還要擺出這種架子？陌蓮一面感到懷疑，一面將熱水瓶的水注入茶壺，端到伊寧的辦公桌。

「嗯，辛苦了。」

只是伊寧看也不看一眼，徑自以細長白皙的手指敲打筆電鍵盤，還冷不防抬起頭湊上陌蓮的視線：

「對了，你打倒的喪暴動物本來是感染者吧？」

「是啊。」

陌蓮淡然回答，搞不懂她究竟想表達什麼。

這些怪物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體內存在一股喪暴能量，而這股喪暴能量，在幾十年前也被證實並不是地球上所有的物質。相對於那個而言，目前能夠剋制這股物質的只有艾礦，更何況這些怪物很可能會變異。

陌蓮打倒的單因子喪暴動物只能將地球上原有的生物按比例放大，因此還算是正常。如果是雙因子，尤其是混合四種dna以上的喪暴動物，外觀只能用怪物來形容。

喪暴動物的成熟度通常是以階段來計算，階段越高實力也會迅速增強。儘管各公司之間的異警交情不好，但是如果遇到無法對抗的傢伙，還是會請求支持消滅敵人。

先前沒接到支持請求，就代表那傢伙已經被輕易消滅了。

伊寧重新望向計算機屏幕，用一句話駁回陌蓮的看法：

「完全沒有你說的情報，甚至連目擊者都沒有。」

「咦？」

伊寧將筆電轉動一百八十度，屏幕上顯示著地圖。異警機構的網頁最多可回溯九十天內的喪暴動物交戰以及目擊地點。

「這……」

陌蓮皺眉看著伊寧，她緩緩點頭：

「果然沒有吧？」

「是啊……不過就連感染源的目擊者也沒有，不太可能吧。」

「答案不就在這裡嗎？」

伊寧撥起秀髮，以挑嫌的目光仰望陌蓮。

陌蓮則是眯起眼睛，掃過網頁的地圖與文字。

「為什麼政府沒在附近發出警告？那可是大事。」

「陌蓮同學，不是政府無能，但是避難警報這種強制性的手段不可能隨便發布，所以你再怎麼期望也沒用。總之就是因為如此，才會有異警的存在。」

還真是件討厭的差事，陌蓮不禁咋舌，然後又對伊寧緩緩搖頭：

「我看需要專家的意見。我去請教一下「怪醫」。」

伊寧垂下美麗的睫毛，喝了一口茶。陌蓮以尊敬的視線偷偷看向社長的臉。畢竟無論如何，她都堅決將保護人命放在第一優先。

不清楚陌蓮心中想法的伊寧關掉屏幕，接著雙手靠在一起伸個懶腰。啪嘰啪嘰的清脆骨頭摩擦聲傳入他耳中。撐起學生服的豐滿的乳房輪廓盡入眼帘，陌蓮慌忙將視線挪開。

「嗯，話說回來夢曦呢？」

「她下樓去買零食了。」

「呃，對了，你要回家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

「抱歉，今天是那個日子……」

「啊，我差點忘了。」

她又啜飲一口變冷的茶，環顧辦公室一圈。剛進來夢曦也隨著她的目光看去。

用來跟委託人談話的接待區，跟目前公司唯二的員工，陌蓮與夢曦使用的簡陋辦公桌剛好面對面。由於有時必須住在公司，所以門帘後方有個能煮飯的小廚房。

這裡既破舊又狹小，冬天還非常寒冷，怎麼看都不是舒服的辦公室，不過很不可思議地夢曦並不討厭這裡。

「已經一年了，自從你成為異警后並且認識夢曦以來。」

「應該說「才」一年吧。我跟你都還沒達成目的。」

「不清楚，夢曦為什麼會留下來。」

夢曦微微偏頭微笑道：

「因為這裡有家的感覺啊」

「陌蓮同學，你認識夢曦之後真的變了。你變得更常笑，也開始自己下廚。跟以前的你簡直判若兩人。」

陌蓮趕緊別開臉：

「沒那回事。」

「陌蓮同學，你如今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陌蓮的心臟猛烈跳了一下。

「幫夢曦尋找她的父母？陌蓮同學，你自己的父母呢？你小時候常說「父親跟母親一定還活著，所以我要找到他們」不過最近沒有聽你提起，你現在真的還抱持相同的想法嗎？」

她不是生氣或指責，只是想搞清楚陌蓮的想法。然而陌蓮卻忍不住搖頭：

「和你無——關——吧！」

陌蓮本想盡量假裝平靜，但是語氣聽起來好像是在放話。

「你真啰嗦。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的父母早就死了，毫無疑問！」

混蛋，自己剛才失言了。陌蓮一面感到後悔一面在夜路前進。

剛才離開時，陌蓮看到了夢曦的眼神，話說她真的改變了好多，從他們第一次相遇，到相互信任。時間過得真快啊，這一切彷彿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一旦提及自己的童年，他就很難壓抑脾氣，不過把這點遷怒到他人身上也是種愚蠢到了極點的行為。

陌蓮雙手插進口袋，儘可能地抬頭眺望滿是星斗的夜空。

沒辦法，明天以不讓她太過得意的程度道歉吧。

陌蓮接著前往常淵公立大學附屬醫院。位於隔壁的研究大樓在陌蓮印象里，好像從未熄燈。

從計算機相關科系至農學院應有盡有的常淵大學腹地十分寬閭，這讓陌蓮就讀的高中相形之下顯得狹小。

主要校舍隔壁——話說回來距離也有將近三百公尺，就是大學醫院。

櫃檯的人早已熟識陌蓮這號人物。飄散消毒水氣味的大學醫院正面玄關儘管開放，但是與穿著學生服，因為貧窮，學校制服同時身兼便服與工作服的陌蓮擦身而過時，人們依然投以不悅的表情。

你們有意見嗎？陌蓮心底雖然這麼想，不過只是默默對他們行個注目禮便徑自通過。

朝北邊繼續前進，這裡的人煙頓時變得稀少，走廊盡頭的地面還冷不防出現一個四方形的洞。乍看下好像陷阱，不過仔細瞧瞧可以察覺那只是很陡的樓梯。

如果聽說有個怪人擅自在大學醫院增設太平間，還在裡面跟屍體一起住，不明就裡的人不知會露出什麼表情，陌蓮邊步下樓梯邊思考這個問題。這裡有點寒意的空氣鐵定不只是溫度較低的緣故。

推開大概是想嚇跑閑雜人等，上頭雕刻有恐怖惡魔胸像的門，房內飄散一股剌鼻的薄荷類芳香劑氣味。這裡頭儘管昏暗，但是意外寬闊，地板鋪滿綠色瓷磚，就像是令人不快的手術房，不過仔細一看還能發現內衣褲、便當盒，以及寫滿德文還是其它語言的黑板，整體而言隱約散發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

不過沒見到關鍵的房間主人。

「巫醫……你在嗎？」

「在這裡。」

陌蓮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不由得大吃一驚。

深陷的暗沉眼窩加上身高超過一米八的壯碩裸體。剃得光溜溜的腦袋留著摘除皮膚的明顯痕迹。那是一具陌蓮完全沒看過的男性屍體。

「嗚喔！」

不論怎麼判斷，剛才的說話聲都是來自這傢伙，可是屍體又不會說話。陌蓮對鬼故事之類的向來很沒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