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行走的影子

山洞外雨聲淅淅瀝瀝的，本就昏暗的天色一眨眼就變成了一片更濃重的漆黑。

夜色降臨了。

幾人圍坐在林葬天製造出來的那個火球旁，靜靜待著。

「主人，你還好嗎？」煙兒微微彎下腰，看向林葬天。

林葬天看向她，笑了笑，說道:「沒事，就是覺得有些恍惚，沒想到那位傳說中的存在居然會讓我們給碰上，真是無巧不成書。」

「確實是意外至極，沒想到那個傳說中的存在真的存在著，而且看上去還那麼的……普通。」煙兒猶豫了一番，終於找到了一個詞適合形容她看到那隻蝴蝶時候的感受，其實境界高如她，在看到那隻蝴蝶的時候，也只是以為那隻不過是一隻普通的蝴蝶罷了，卻沒想到那居然會是那位天下萬法的祖師爺，若是沒有他最先在眾生之前開道的話，後世的修行之法或許就失去了源頭，也就不能發展到現在這樣的程度了。

聽了煙兒的話，林葬天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在他們的眼中，那隻不過是一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蝴蝶，但是在他這個作為踏入了輪迴之道的人而言，那隻白色的蝴蝶飛舞在自己面前，好似一支被無形之手牽引著的畫筆，在自己的眼前畫出一道又一道的道之真諦，紛亂迷離，讓人目不暇接，無數道韻像是瘋長的野草似的，無止境地蔓延出來，如大雪潑灑在面前，拂面而過，一身都是雪。

所謂返璞歸真，大致就是如此了吧？林葬天默默地想道。

劉澈一直不自覺地瞥向那位被自己的師父叫作主人的年輕男子，他看上去有點面熟，似乎自己在哪裡見過，但是又有點想不起來了，只是看上去確實有點親切，雖然他渾身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但是他還是感受不到任何源自心底的害怕，而是在看到這個人的時候，心底沒來由一陣妥帖的溫暖和安心，也不知這股奇妙的感受到底是從何而來，讓人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黑暗中，一雙清亮的眸子一直默默地注視著林葬天。

林葬天抬起頭來，看向靈兒，後者盯著林葬天的眼睛，似有詢問之意。

林葬天心裡瞭然，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告訴靈兒實情，包括自己的身份、輪迴、為何會認識這些人的等等一系列的事情，都告訴她，於是林葬天稍稍坐直了身子，開始將那些往事娓娓道來。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的雨聲漸漸停了下來，天空明凈一片，像是深藍色的寶石，上面鑲滿了數不清的碎星，密密麻麻的連成一片，匯成一條璀璨的銀河從廣袤幽深的夜空中緩緩流過，好像可以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一直流向那片聚滿了域外異族的東海海域。

聽完了林葬天將的這些事情之後，靈兒和劉澈都只覺得自己聽了一個漫長苦澀的故事，這故事裡面沒有什麼英雄之類的傳奇人物的存在，有的，只不過是一個個簡簡單單的普通人，他們一個又一個，前赴後繼地組成了這段故事萬年之久，最後讓所有的時間的故事一起於今晚全部抒發了出來，變成了眾人的一個虛幻的夢一般的經歷。

煙兒在林葬天講這些事情的時候只是低下頭默默聽著，對於她來說，這些事情大部分都是她自己親眼目睹的事情，聽林葬天一講，只覺得一切都歷歷在目，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過去了那麼長的時間了，心裡唏噓不已。

聽完林葬天講的事情之後，靈兒鬆了口氣，如釋重負一般，她現在終於明白了自己當年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為何會覺得他身上好像被許多因果所纏著，像是背著一座無比巍峨的高山前進似的，這下終於算是找到了答案。靈兒揉了揉眼睛，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林葬天，像看著一個絢爛龐大的秘密。

「好了，能說的我都說了，你們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嗎？」林葬天嘆了嘆氣，很久沒有講這麼多話了，將往事從記憶的深處挖出來的感受還是比較沉重的，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走過了這麼長的路，回首望去，來時的路上，好像也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踽踽獨行了。

劉澈皺著眉思索了一番，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出什麼問題要問的，只好搖搖頭。

煙兒微笑一聲，雙手輕輕地搭在自己的腿上，火光照在她的身上，在她窈窕的身軀上面勾勒出了一條金色的邊緣，她拂過額前的髮絲，臉頰微紅，模樣明艷可人。

「那個……劍侍，我會有可能是她的轉世嗎？」靈兒看著林葬天，雙手緊攥著衣角，緊張地問道。她心中可謂是矛盾至極，既有點希望自己是，又不希望自己真的是。

林葬天聞言，猶豫了一下，看著靈兒，她的模樣和林葬天記憶中的那個她的樣子實在是不太像，但是冰帝卻認為她長得和她一模一樣，說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輪迴萬年，記憶出現差錯或是靈魂破損，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林葬天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把她給忘記。因為他所做的這些事情，第一個給予承諾的人，就是自己的那個青衣劍侍，復活者的歌頌也是為她而取，目的也是為了在自己成神的那一天將她復活。結果冰帝告訴他，她就是自己的那個一直想要復活的劍侍，這怎麼能不讓林葬天感到混亂呢？

所以林葬天也無法給出一個肯定的回答，只能對靈兒說道:「她當初沒有機會踏入輪迴之道，所以你也不可能是她，長得像……或許只是湊巧罷了。」

「嗯。」靈兒輕聲回答道，她聽了林葬天的話之後還是無法將心裡不斷冒出來的那些古怪的想法從腦子裡面丟出去，為了不胡思亂想，她甚至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全身上下的靈力流轉都停滯了片刻。

「好了，大家早點休息吧，明早還要接著趕路呢。」林葬天笑著說道，然後站起身來，準備朝著外面走去。

「主人這是要去哪？」煙兒問道。

林葬天回頭道:「出去轉轉，等會回來，你們先早點休息吧。」語罷，他整個人便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如一道流星劃過，眨眼便消失在了視線當中。

煙兒抿起嘴，半站起來的身子又重新坐了下來，她注視著空無一物的樹林，眸子裡面的某些光彩漸漸流失。

「他總是這樣，自己的話說完之後就把人丟在一邊了。」靈兒撅起嘴，有些不滿地說道。

煙兒笑了笑，輕聲道:「主人一直如此，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

「你們就沒人說說他嗎？」靈兒問道。

煙兒笑道:「沒，沒人敢。」

聞言，靈兒頓時語噎，她大概能想象出來林葬天說一不二，底下的人半點不敢反駁的瑟縮模樣，想到這，她突然噗嗤一笑，覺得那一幕格外好笑。

她一邊笑，一邊看向煙兒，後者見她如此，也有些忍俊不禁。

劉澈蹲坐在一

旁，背靠在山洞的石壁上，雙手抱膝，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的兩個莫名其妙開始笑了起來的人，肩膀聳起，脖子縮著，渾身起雞皮疙瘩，不明白她們在笑些什麼。

遙遠處。

林葬天御風突然停下，他臉色十分難看，一隻手抓在心口，似乎極其痛苦的樣子。

心魔作祟。

「倒是比我預想的要早到了幾天。」林葬天呵了口氣道。他在擠身封神巔峰的瞬間，就感受到了自己眼前的某個道路突然開始變得通暢了許多，但與之相隨而來的，是一尊巨大的心魔，宛如一座巨山矗立在眼前，擋住了一切。

這道關隘，也就意外著要去到神域的一個門檻，若是心魔不除，它便會日益增長，最後徹底堵死神靈境界的道路，使得林葬天再也沒有機會擠身神靈境界。不過一般來說，心魔的出現的時機，都是在將要破境的時候，現在就出現心魔對於林葬天而言雖然並不陌生，因為當年也差不多如此，只是沒想到這一世心魔出現的時機居然這麼早，就在自己擠身封神巔峰沒幾日之後。

難道是因為那些「墨汁小人」？林葬天忽然想道，這麼看來，其實也不一定不可能。

「倒是因禍得福了。」林葬天舒了口氣，按了按心口處的那團躁動，現在還不是時候，為了自己的一個設想，林葬天還得讓心魔在自己的體內再待長一些時間，不然的話到時候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一隻飛鷹這時候從遠處飛來，林葬天抬起手臂，它緩緩落上去，扭動腦袋，盯著林葬天的臉仔細打量，似乎是要將這個好久不見的人的臉給印入自己的腦海之中。

林葬天從它的腿上拿下信封，是林府那邊傳來的信，有關於雪原厄斯那邊，之前林葬天給雪原厄斯那邊傳信，講了自己要去東海的事情，雖然有些倉促，但是已經啟程了，對於林葬天沒有及時和他們講這件事，紅栗他們表示很不滿，說要見面了再和林葬天算賬，對此林葬天只是一笑而過，他知道自己這回算是有點先斬後奏的意思，但也是沒法子的事，畢竟事趕事都擠到了一塊去，早點到東海海域那邊把那些域外異族給處理掉了比什麼都好。最後，在看到明禮留下的那句話之後，林葬天不禁笑了一下，看來將雪原厄斯的事務交給他們處理果然很明智，也沒想到林岩居然也那麼會做事，和明禮兩人，聯合當地的將士們，居然沒花多少功夫就將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簡單幾日，居然就已經讓雪原厄斯煥然一新了，到時候帝國可不得好好獎賞一番。

林葬天笑了笑，手指一捻，信封頓時化為齏粉，然後他騰出一隻手來，從袖中取出一張白紙來寫了幾個字，然後纏在了飛鷹的腳上。他又拿出了幾塊肉乾，將其又撕碎了一些，餵給這隻奔波了好幾天的飛鷹。

飛鷹吃完肉乾之後，親昵地在林葬天的手心蹭了蹭，隨後展開翅膀，振翅翱翔遠去，在空中一劃而過，很快便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林葬天默默地注視著飛鷹遠去，然後輕輕地落在一處山坡上，月光落在他一襲黑衣上，散發著淡淡的微光，他想到東海海域，想到帝國之外的所有海域，想到神域所在，想了很多又像是什麼也沒想。

他默默地走著，決定等到心魔不再躁動之後再回去。

月光下，他像一個行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