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填河
馬過萬,無邊無際,超過十萬的印度人堆在城下,將整個原野堆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吶喊嘶吼的聲音也是震天動地,千萬隻腳踩踏在土地上引起的震動,讓大地都隨之發抖、大海也漸漸變得波濤洶湧起來。
這些人都是印度最底層的奴隸和賤民,平日里一條性命連豬狗牛羊都不如,只有上了戰場才有了一點價值,不少人連武器都沒有,背著一包包泥土衝到河前,將泥土扔入河中填河,只要他們能蜂擁填河並且不被明軍的炮火炸死,就能換一張平日里做夢都不敢想的雜糧餅子,這就是他們人人奮勇爭先的原因。
明軍自然不會放任他們填河,城牆上的火炮轟隆隆響個不停,實心鐵彈穿破濃密的白煙、裹著呼呼的風聲砸進密密麻麻的人堆里,頓時便碾出一條條血路,所到之處斷臂橫飛、哀嚎不斷,沒有當場被砸死碾死的,在地上掙扎扭動了一陣,很快又被如山如海的自己人踩死。
印度人太密集了,他們從未接受過訓練,大多也沒上過戰場,完全沒有避炮的意識,明軍炮手甚至不用瞄準和調整角度,只需不停的清膛、裝填、發射,便能瞬間收割一片片印度人的生命。
可如此兇猛的炮火、卻如同石子投入海潮之中一般毫無作用,印度人依舊瘋了似的往上涌,鐵彈碾出來的血路不過一個呼吸之間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堆填滿,明軍投石機投出的震天雷像之前那樣凌空爆炸、掃倒一片又一片的印度人,但他們卻沒有像之前那般潰敗,反而頂著越來越猛烈的炮火拋土填河、往來不停,彷彿不知死亡為何物。
印度種姓制度森嚴,這些賤民奴隸大多一生下來便處於社會的最底層,受盡了壓迫和白眼,如今那些平日里遙不可及、如同天神一般的王公蘇丹親口向他們承諾,只要衝進果阿城去,就有機會擺脫賤民和奴隸的身份,他們本就只有一條爛命、每日掙扎在死亡線上,面對這千載難逢的改變命運的時機,誰還不奮勇向前?
賈漢吉爾也清楚光靠這些賤民奴隸是不可能衝進城裡的,借著人潮的掩護,莫卧兒的炮隊漸漸逼近果阿城,準備近距離轟擊城牆。
他們不敢使用河東岸的小型要塞,這些要塞靠近果阿,又比果阿的城牆低矮,完全暴露在明軍火炮打擊範圍內,印度人乾脆驅動賤民奴隸冒著明軍的炮火把它們統統拆除,用拆下來的石料和木料重新構築炮壘。
印度人的小動作早被明軍觀察手發現,城牆上的火炮開始調整角度、測算距離,隨著一聲鑼響,城牆上炮火齊鳴、火光閃成一片,無數炮子呼嘯著劃破天空,直撲莫卧兒的各個炮壘而去。
哪怕有炮壘掩護,莫卧兒的炮隊依舊吃了大虧,他們不像明軍炮手那般在軍校里經過系統的培訓,又有標尺和望遠鏡等軍備輔助,還有一定的算學能力、能夠隨時根據戰場情況迅速計算調整火炮角度和炮彈落點,莫卧兒的炮手大多是在戰火之中歷練出來,作戰之時全憑經驗,水平參差不齊,有不少能力不下明軍的老炮手,但大部分的戰鬥素質卻被明軍炮手全面碾壓。
一發實心鐵彈準確的彈跳進炮壘之中,轟的一聲響,炮壘中的火炮被攔腰撞斷炮架,炮身都在巨大的衝擊力下高高飛起,隨著濺射的炮架碎木一起從天而降,來不及躲避的炮手頓時遭了殃,被碎木扎得血肉模糊,連哀嚎聲都沒發出來便沒了聲息,還有人更加倒霉,被從天而降的炮身砸斷雙腿,痛苦的托著斷腿、用雙手扒著地面,試圖逃離這塊炮壘。
「明軍火炮當真犀利無比!」賈漢吉爾倒吸一口涼氣,莫卧兒帝國能夠從一群中亞、阿富汗等地逃來的游牧民,成長為今日稱霸印度的龐大帝國,火器在其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莫卧兒帝國通過從葡萄牙人和明國那裡購買火器,在帝國首都設立了大型的火器兵工廠,使莫卧兒帝國的火器裝備率在印度一騎絕塵,幫助他們征服了無數的土邦和國家。
賈漢吉爾不是個自大的人,在決定出兵支援德干聯盟之時,便仔細的收集過明軍的情報,知道明軍裝配著大量先進火器,因此專門從各個總督手下抽調了老練的炮手和火炮,還從阿富汗、波斯等地雇傭了大批回教火槍手,組成了莫卧兒歷史上最龐大的一支火器部隊。
賈漢吉爾很尊重自己的敵人,清楚的知道莫卧兒的火炮技術和炮手、火槍手的素質遠遠比不上南洋新軍的精銳,準備以多打少,用人數優勢抹除調技術和兵員素質之間的差距。
可仗一打起來自己這邊卻幾乎等同於一邊倒的挨打,明軍的火炮打得極准,幾乎沒有射失,填葯發射的速度也大大超過幾方,幾乎和那些用子彈喂出來的老練回教火槍手裝填火槍的速度一樣快,一發炮彈剛剛砸進炮壘之中,緊接著第二發又飛射而至,彷彿沒有間隙一般。
賈漢吉爾緩緩吐了口濁氣,眼中寒光閃爍,果阿城中不過幾千人的明軍而已,就已經讓他們費費盡手腳,而他聽那些逃到莫卧兒帝國的葉爾羌汗國貴族說過,為了消滅葉爾羌汗國,明軍一次就出動了十餘萬這樣強大的軍隊。
賈漢吉爾不敢想象,若是有十萬這樣強大的軍隊從孟加拉沖入印度,哪個國家能夠抵擋?父皇苦心孤詣搭起來的一個個土邦聯盟,恐怕在明軍面前如同沾濕了的紙一樣脆弱。
「必須攻下果阿、讓洞烏國臣服,否則印度遲早亡於明人之手!」賈漢吉爾咬了咬下唇,抽出腰間寶刀,催動戰馬來的督戰的軍陣前,遙遙指向果阿城,吼道:「所有督戰軍士,往前前進!凡是落在你們後面的賤民奴隸統統殺掉!凡是潰退逃跑的,統統殺掉!告訴那些賤民和奴隸,今日必須填平河道,否則全部殺掉!」
「只要填平了河道,能活下來的我親自讓他們成為首陀羅,率先攻入果阿的,我保他們成為剎帝利,戰死的保他們一家每日三頓飽飯、父母子女擺脫賤籍和奴隸的身份!」
「印度人這是準備玩人海戰術了!」劉綎嘿嘿一笑,遠處披甲帶盔的督戰隊開始向前邁進,如林的長矛和和鋒利的戰刀反射著陽光,一片寒光閃閃,令人不寒而慄。
他們一邊向前挺進,一邊大聲嚷嚷著什麼,遇到跑得慢的賤民和奴隸便當場拿下,砍了腦袋掛在長矛之上,一邊是改變命運的重賞,一邊是殺人不眨眼的督戰隊,那些鋪天蓋地的賤民奴隸作戰更為瘋狂,甚至冒著明軍的炮火和銃子直接在河邊鏟土,倒入河中填河,屍體和泥土組成了一道道大壩,環繞著果阿的小河水平面肉眼可見的低了下去。
「那些督戰隊在喊,攻入果阿他們就能擺脫賤民奴隸的身份......」常胤緒微微一嘆,輕輕搖了搖頭:「人都是靠著希望活著,如今有了改變一生和後代命運的希望,這些賤民和奴隸會如此瘋狂也就不足為奇了。」
劉綎點點頭,咂巴咂巴嘴,評道:「這印度的軍隊,其實和咱們大明的舊軍大同小異,底層都是些缺乏訓練、生活困苦的炮灰,上了戰場便強拉來壯聲勢,一開戰便驅動他們先消磨敵軍的火力和士氣,若是意志不堅的軍隊,看著漫山遍野的人撲過來,怕是早就嚇得陣不成陣了。」
「軍中的中堅,在我大明舊軍中是那些家丁募兵,在印度也差不多,都是些能備得起盔甲,平日里生活無憂、能騰出空閑的時間來訓練的田主和小貴族,若是炮灰攪亂了敵軍,便由他們突陣,一錘定音。」
劉綎冷笑一聲,指著鋪滿山野的賤民和奴隸,還有遠處盔甲齊全、寒光閃閃的印軍中堅,嘲諷道:「這樣的軍隊都有一個特點,順風仗天下無敵、遭到當頭一棒便沒有死戰的決心,必須得靠重賞重罰才能維持軍隊的戰鬥意志,靠著屠城搶掠才能激起他們的血性,讓他們奮力作戰。」
劉綎冷哼一聲,一臉不屑:「但這樣激起來的血性、鼓起來的戰鬥意志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只要傷亡一重或戰局僵持住,上上下下的兵卒炮灰都會想為了那點金銀財寶和虛無縹緲的希望,值不值得自己送掉性命,只要他們開始想這個問題,潰敗也就是時間問題了。」
劉綎嘿嘿笑了聲,大手一揮,身旁的親兵揮舞起令旗,明軍將士們將投石機皮套里的震天雷取下,搬上了幾個綁在一起、裝滿了火油的陶罐。
「新軍和舊軍,還有這些印度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咱們清楚為何而戰、如何去戰,上了戰場就不會胡思亂想、只會服從命令!」劉綎一手提起那把誇張的大刀,遙遙往遠處的金帳一指:「這一次,就讓那些印度人好好想清楚這些問題!」
環繞著果阿城的不過是一條小河而已,在十餘萬人的奮力填河下,這條小河漸漸被填平了幾個通道,無數等不及的印度人蜂擁著殺向果阿城。
正在這些賤民和奴隸歡欣鼓舞之時,城牆上卻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無數陶罐被拋入空中,又如雨點一般落在小河兩岸,陶罐落地便砰砰炸裂,味道濃郁難聞的黑乎乎的火油從中流出,化為一道道小溪、匯進了河水漸漸乾涸的小河中。
隨即又是一陣陣鑼響,弓弦齊聲響動的聲音瞬間蓋過了印度人紛亂的吶喊聲,箭頭裹著火焰的火箭從城牆上竄上高空,又如流星雨一般遮天蔽日的落了下來,瞬間便點燃了一片火海!
不少印度人身上沾染了火油,一眨眼間便被大火吞噬,成了一個個火人,石油為主材料製成的火油粘黏性極強,不管他們如何在地上翻滾、如何在身上不停的拍打著,都無法撲滅熊熊燃燒的大火,只能在慘叫聲中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大火吞滅。
有人慘叫著撲進河裡,試圖用冰涼的河水澆滅身上的火焰,但河面上漂浮的火油也被火箭點燃,烈火將河水煮得滾燙,無數印度人在河中掙扎嘶吼著,卻始終沒法澆熄身上的火焰,反倒被不斷升溫的河水漸漸煮熟,空氣中一時瀰漫著詭異的肉香味。
不斷蔓延的地獄烈火將原本戰意高昂的賤民和奴隸們徹底嚇住,不少人顧不得督戰隊的吼聲和砍殺轉身便逃,寧願去督戰隊的刀下痛痛快快的掉腦袋,也不願闖入那片火海之中被活活燒死。
明軍的火油越拋越遠,逼得進攻的印度人瘋狂的向後逃去,督戰隊根本攔不住十餘萬瘋狂逃竄的賤民和奴隸。
一開始他們還保留著一絲理智,對督戰的軍卒還有些懼怕,逃到面前還會繞著走,待明軍的火油越投越遠、火焰越燒越近,這些大多沒上過戰場的賤民和奴隸哪還管得了什麼紀律和畏懼,一心只顧著逃命,碰到逼來的督戰隊也不再閃躲,呼啦啦的湧上前去,將這些攔路的傢伙統統推倒在地。
督戰隊組成的人牆瞬間被賤民奴隸們推翻,這些忠勇的兵卒連聲呼喊都沒來得及發出來,便被無數雙腳踏過,大部分的人當場就被踩死,倖存的也只能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惶惶不安的隨著人流逃跑。
到最後賈漢吉爾不得不出動了大批騎兵,衝進潰逃的賤民和奴隸人群之中,一路砍殺了上千人,才止住這些賤民奴隸的潰退,將他們收攏入營。
「印度人潰得勢若山崩啊!」劉綎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城垛:「印度人多,不會立馬就把中堅精銳派上陣來,要整頓這些賤民奴隸,非得好幾天才行,嘖,這段時間咱們要無聊了。」
常胤緒剛要回話,一名親兵卻跑了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常胤緒面上一喜,笑道:「劉總兵,安心吧,印度人沒時間了,你很快就能和他們的中堅精銳交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