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二 莉拉妮

涼水順著脊柱而過，腦後一片透心涼，被沖在一邊岸邊的莉拉妮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落日已經埋入半邊大地，赤紅色的天空混雜著藍色的天。紫紅色的後半天如仙境一般華麗。

烈火一樣的天空彷彿被不死鳥的烈焰灼燒，龐大的天空下，她小的就像一個米粒或者塵埃。

濕透的衣服在風中微微吹起，吸飽水的衣服重的跟石頭一樣壓在肩膀上。

忽然想起脖子挂彩的她連忙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脖子上沒有先前的刺痛了，她摸到脖子上一片平滑。

「不見了……」她低下頭看著水裡倒影的自己。紅色的眼睛如鬼魅一般駭人，再往下便看到脖子上的傷口消失的乾淨。

從上面衝下來不過兩個小時，這可能是自己的天生異能導致，她發覺傷痕的癒合快的就跟沒事一樣。

她從哪裡來，家在哪裡都無法想起，記憶深處彷彿還靜靜放著這些答案。但深及其中便會頭疼不止，如同被下了禁咒的封印，碰觸便會受到其中的傷害。

「……嘶。」

鼓脹的腦袋迸發出尖銳的刺痛，她感到太陽穴處一跳一跳的。

等她鬆開捏著太陽穴的手，入眼便看到一雙腳悄悄走近了她跟前，對方停下腳步深喘了一口氣。

「？？？」

一時間瞳孔劇烈縮成一點，她的眼睛開始慢慢往上看。

入眼的黑靴磨損的厲害，一條灰色的褲子上綁著幾個固定用的腿圈。

幾把刀刃相對附在上面一動不動，哪怕風再大，也只有對方身上的防沙外袍在晃動。

對方沒有說話，屈膝便蹲了下來。

這一舉動嚇的她一哆嗦，連忙抱著頭往後倒去。

「哎！！！！！……小心！」對方連忙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將她使勁拉回岸上。

「……」莉拉妮眯開一條眼縫，看到的卻是一張同族的面容。

「你？沒事？」他輕咳一聲，故裝鎮定的壓低了聲音。

「沒事……」她愣愣的，看著對方沒有鬆開拉著自己胳膊的手，便一發力給甩開了。

「多謝……」她深呼吸一口氣，很慶幸不是剛才那個要弄死自己的騎兵。

「行吧……那麼小姐？我能問問？……這裡的城市還有多少活人？」那男子頭髮微微發灰，自然的波浪卷十分好看。

「你……？」少女疑心一下子拉滿到底。

現在這個環境下什麼歪瓜裂棗都有，一切都得留心一下。對面的男人還有可能是帕伽索斯人派來的間諜之類的。

「哦哦哦你好，我叫科多.帕托.納西門多……是一名獨行商人。」男子連忙開口道，並站起來退後了幾步。

「……」

少女顯然對這個回答顯得十分懷疑，不用說，她都把表情顯示在了臉上。

「我的確是是路過此地的……只不過我是過來賺錢的。這裡需要人護送出沙漠嗎？」這個年輕聲音清脆無比，還略帶著點稚嫩。

「這裡只有窮鬼和病鬼，你也快點離開這裡吧。帕伽索斯人就在這河流的上面駐紮了，你這樣只會被他們拴在馬上拉著跑。」

聽聞，少女捋了捋頭髮，將濕發拽在手裡用力扭干。水順著她的指縫滴落在澄澈的水面上，被擊打出圈圈波紋。

「那你需要嗎？我可以便宜點。」顯然難不倒他，看著對方熱情似火就差撲上來跪地求饒。

「我是流浪者…身上沒錢又沒值錢的東西。

」

她的話當頭一棒，讓科多有點泄了氣。

多日以來他碰壁不少，本以為能在這時撈一筆。

「水壺呢……」少女嘀咕著轉過身看了看水面上的漂浮物。

水上乾乾淨淨，啥都沒。

「我有多的水壺賣，不會很貴的。」科多連忙從背後摔出一個大背囊，見他左掏掏右掏掏，從裡面拿出兩個牛皮水壺。

「不用……」她站起身，轉過頭摸了摸腰后的小匕首，確認還在之後便朝著上面走了上去。

「姑娘你要回去嗎？能不能幫忙帶個路好不好。」

望著人家往上走的身影，科多將東西囫圇塞回去，一發力將背包抗回肩上，大喊大叫著趕了上去。

黃沙鬆軟滾燙，少女光著腳一步一步往上走。好似這點溫度對她不癢不熱。

「還有貴族和富商在這裡沒有辦法撤退出去嗎？姑娘？可否願意和我合作一番？」科多一路上念叨個不停，一邊說一邊比劃著。

「我看上去像是知道這些的人？」對此，她淡淡的回復道。

「額……好像也沒錯來著哈哈哈。」科多尬尬的笑了兩聲。

「你能來到這裡自然有自己的情報，能在帕伽索斯人眼皮底下溜過來的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偷偷看了眼對方傻乎乎的笑容，多少悄悄拉開了點距離。

「還是被發現了……是是是，我知道這裡還有不少有錢人和姥爺沒出去，但我走了大半個月都沒有遇到活著的大客戶。」科多收起笑容，眼裡都是蓋不住的擔憂。

「……」她嘆了一口氣，見怪不怪的搖了搖頭。

「那你跟我過去吧，就叫我莉拉妮，沒有姓氏。」

流浪者少女莉拉妮沒有停下腳步，暖風將她前額的碎發吹乾，微微飛起的短髮將淡淡的酸味吹入科多的鼻腔內。

——

兩人在夜色的遮蓋下緩緩的行走在山谷中。

頭頂繁星如螢火般明亮，雙月高掛在頭頂，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喘著大氣的科多越走越慢，在前面的莉拉妮停下了腳步。

「！！」科多自然沒看清楚，不僅撞了上去還差點拽著人家的頭髮把人家拉倒在地。

突如其來的碰撞多少嚇的莉拉妮心裡一個咯噔，差點因為心跳漏了半拍而尖叫了出來。

不躲開撞上指定得疼老半天，莉拉妮咬著唇、縮了縮肩膀壓低頭躲了過去。摔在腳邊的科多捂著額頭小小聲的呻吟了起來，他緊緊拽著拳頭努力讓自己不要疼的大喊大叫。

「你怎麼不看路啊……都到盡頭了還不停下來。」莉拉妮抱怨般說道，她彎下腰朝著科多伸出手。

「喂，莉拉妮，我們的水呢……」

黑暗中傳來低沉滄桑的男聲，在這片黑漆漆的地方他的聲音如索命的惡鬼，兩個人回來的一路都沒有點火照明。

本就有詭異出沒的帕伽索斯人在附近，這嚇的科多差點尿褲子。

「我不是讓你們滾了嗎。」莉拉妮轉過頭冷著聲音說道。

「就憑你？喂喂……別告訴我你出去大半天就是去和男人鬼混了。」

噗呲，火藥點燃的煙味迸發而出，黑夜中亮起火光把人的臉照亮。蒼老如鬼魅，乾枯的皮膚如枯樹一般龜裂。彷彿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臉上的傷口凝結的血痂粘著綠色的膿液。

「啊啊啊！！……卧*，真見鬼了！」科多失聲尖叫起來，連忙爬起來將褲子上的刀子扯了出來捏在手裡打算衝上去拚命。

「所以你是忘了我們嗎？」他無視了持刀的科多，緊緊的盯著低著頭的莉拉妮。

「我沒有義務為你們帶水，你們不僅佔了我的家還吃了我的東西。」莉拉妮用一種接近憤怒的聲音說著。

「你們哪來的臉這樣命令我。」

「這裡是我們的小鎮，這裡的土地也是我們的。」另一位男子笑著說出了這番話，看樣子這裡起碼有好幾個人。

科多漸漸冷靜下來仔細打量附近，才發現這些黑漆漆的環境里呆著不少男男女女。

女人們畏縮的抱著孩子躲在角落，瞪著眼睛死死的盯著科多。

越過莉拉妮的視線停留在他的背包上，一股寒意從頭到尾，將他淋了個遍。

「……沒有水，你們自己解決吧。我要走了。」

沉默許久的莉拉妮鬆開了握緊的雙手，無奈的最後還是長嘆了一口氣。

「哎……什麼？？怎麼就走了啊。」科多瞳孔一震，連忙將視線挪到這個小丫頭身上。

他倆看起來年紀不大，都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

「你在開什麼玩笑嗎……？」科多嘀咕著，將手裡被握出汗的刀重新安置回刀鞘內。

「你個*子，當年我們施捨地方給你住你就這樣回報我們？你果然是給我們帶來災難的惡魔，如果不是你，帕伽索斯人怎麼會入侵到這裡。」

那枯老的男人激動的破口大罵，邁腿大步上前就是對著莉拉妮的臉打算來上一耳光。

莉拉妮也不打算坐等被打，她可從未被打過臉。

「閉嘴！」沒等他走幾步，莉拉妮便拾起地上的小石子朝他臉上使勁全力砸過去。

拳頭大的石頭如炮彈一樣砸在那老人的臉上，他挺直著身子往後倒下，頭狠狠的砸在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生與死不過剎那間，倒下的人抽搐不斷，腦後的血液如泉眼般往外湧出。

一時間沉默與恐懼在群眾心裡蔓延。老東西的死沒有激起波瀾，甚至沒人願意為他哭泣和哀悼。

「喂喂喂……不是吧，這傢伙就這樣被你殺了？你可真無趣。」有人說道，黑夜成了他的遮羞布。

「這老東西是不是死了啊，死了的話我就去通緝你了，你知道你謀殺了鎮長嗎。？」

「對不起……莉拉妮，親愛的你知道的，我並不想參與的，他們的是他們逼我的。」女人懦弱的聲音十分清脆動聽，她往後退的踢踏聲如針扎般刺耳。

「怪物就是怪物……」青年的嘲笑如銳劍。

惡意迎面朝來，聽得科多咂了咂嘴。他伸出手拉拽著莉拉妮，將他們拉開一定距離。

「你吃他們家大米飯了？」他湊上前將半個身子擋在前，淡淡的聲音伴隨著糖果的甜氣噴在莉拉妮的耳朵上。

「說來話長，不過不重要了。」莉拉妮將手蹭了蹭衣服。

「今晚估計要睡外面了。」

莉拉妮搖了搖頭，嘴一抿，再說到:「你是不打算放開我的手了？」

「哎，話說你的手怎麼那麼粗糙。」科多大手使勁捏著她的手，好奇的詢問道。

「你對陌生人都是這的嗎？」莉拉妮說道。

少女的手布滿老繭，年紀不過十三的她手像個勞苦一輩子的礦工。仔細那麼一看，科多才發覺不止手，手掌手臂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白線。

這隻手反反覆復的受傷、新生的皮膚還沒被曬得變色就有破開一次。

「做生意的不能放不下臉，不然人家比你不要臉的會搶走你的生意的。」

科多豎起一根手指，一邊說一邊笑。

「我的手，是因為很小我就流浪了，要活下來要想很多辦法……為了謀生我什麼都得學。」

莉拉妮抽開他的手，將手掌攤開自己一個人觀摩了起來。

「那可真是說來話長的故事，來日方長。先解決眼前事。」科多哼著小曲，一邊說一邊帶點音調。

「阿妮……快過來……」

莉拉妮點了點頭，她還得帶上另一個夥伴。

隨著一聲叫喊，他看到一位光著腳奔跑而來的女童，她那綠色的眼睛深邃如古井，眼瞳像綠樹蛇鱗一般驚艷。

也是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的料，再過幾年便可驚艷全場的存在。

一雙巨大的耳朵毛茸無比，小女孩阿妮捧著小盒子朝二人而來。

「這是和我一樣流浪的孩子，帶上她。接下來我會帶你去下一個有狼族人活動的城鎮……」

莉拉妮將阿妮摟到懷裡，這個比她還小的孩子甚至還在換牙中。

望著莉拉妮的笑容格外燦爛卻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門牙上的幾個空缺讓她看起來滑稽得很。

阿妮在莉拉妮的懷裡抬起頭望了眼科多，嘴上還笑個不停，但那雙姣好的眼睛卻顯得不自然的轉開。

「你自己都養不活還帶多一個？」科多愣了愣。

阿妮的長發能被看出打理的很好，雖然毛髮枯燥讓金髮暗淡無光。但小女孩臉上的紅潤和能跑能跳的狀態能看出莉拉妮用了心在照顧。

「總不能扔下來不管吧……」莉拉妮拉起阿妮的小手，將她懷裡的木盒子掏出遞給了科多。

也是一樣精美的盒子，盒身的浮雕是一種特異的花紋。

科多捏著盒子試著打開，卻被莉拉妮一巴掌拍開蠢蠢欲動的手。

「你打不開的……」她無語的說道。

「那你給我幹嘛？你知道我這種做生意的好奇心重。這玩意我沒見過，老土狗了。」他將盒子上下揮舞，物件撞擊盒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聽出裡面起碼有銀器之類的，還有石頭和金幣。

「算是私房錢……我們兩個也得吃飯的。」莉拉妮側過頭依舊在看著黑暗中的那群人。

冤魂不散的他們依舊在盯著他們，如死者亡魂前來索命一樣。

「有個男人在邊上安全也好一點……」

「那能加上我一個飯票嗎？」科多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他嘴巴微微張開如看到很驚訝的東西一樣。

「你要臉嗎？」她眉頭一皺，嫌棄的打量了他。

「我不要。」他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