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夢魘

一眨眼的功夫，撞擊的衝力將索菲雅那單薄的身體拋到半空中，在即將觸及到洞穴頂部石壁的瞬間，又急速下墜。

「撲通」一聲，女孩的身體落入到那籠罩在一片古怪霧氣下的臨時暗河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掉進水中的索菲雅感覺時間彷彿都凝固住了，直到那幾口冷冽的海水順著女孩微張的嘴唇灌入口腔，苦澀的鹹味在她腦袋中瞬間迸發，才再度激發起她的求生本能。

借著落水后的那股浮力，索菲雅拚命地划動自己有些失溫的手臂，衝出了水面。

露出水面的瞬間，女孩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急促地吸了幾口氣。

一股微甜的氣息撲面而來，在索菲雅的舌尖打著轉般刺激著女孩的味蕾，與在色根處那還未散盡的苦澀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直衝女孩的頭頂。

那詭異的感覺，就像瀰漫在水面上的霧氣，讓女孩的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

朦朦朧朧中，索菲雅看到那凝固在黃金面具上的笑容似乎鮮活起來，就如同一個小丑正在嘲笑著落水女孩此刻的狼狽。

那帶著火星晃動的木棍，在光線黯淡的洞穴里，劃過一道道軌跡，在索菲雅的眼中像是某種神秘的文字——「Μορφα」。

女孩感覺自己的眼皮一沉，周圍的世界忽然變得像是一副猶如被斑斕的油彩潑灑過的畫布，扭曲起來。

扭曲帶來的眩暈感，讓索菲雅忍不住閉上眼睛，下意識地搖了搖腦袋。

等女孩睜開眼，面前的景象已經再次變得清晰。

只是眼前所看到的，早已不是那光線黯淡的海邊洞穴。

索菲雅發現自己竟然詭異地置身於一片布滿綠色瘴氣的沼澤之中。

「啪啪……啪……」

一陣拍打水面的聲音，從如同迷霧般的沼澤深處傳來。

透過瀰漫的瘴氣，索菲雅定睛望去。

一隻長著兩個腦袋的神秘生物，搖晃著它那龐然之軀，從濃如晨霧的綠色瘴氣里顯現出它的身影。

長長如蛇蟒般的脖頸，彎曲著纏繞在一起，兩對宛如車燈般的巨眼，一左一右迸發出如翡翠般詭異的光。

臃腫的身體和短小的四肢似乎都半掩在泥漿之中，若隱若現。

這……這是一條雙頭沼澤毒龍？

索菲雅記起自己曾在某本冒險小說中，讀過一段關於這一種神秘靈魔獸的傳說。

眼見這隻恐怖的沼澤霸主，顯然沒有太多耐心，留給索菲雅更多應對的時間。

它如覆平地般踩踏著粘稠的泥漿，在瀰漫的綠色瘴氣的沼澤中挪動著巨大的身軀，距離女孩越來越近。

甚至從這隻沼澤毒龍的鼻腔中呼出的黃綠色瘴氣，所帶來的臉頰上灼痛感，站在泥漿中的索菲雅都很清晰地感覺到。

女孩不由自主地連退幾步，她左右張望，這才猛然意識陪伴自己多時的夥伴們，此刻都不知道置身何處，瀰漫著瘴氣的沼澤中根本找不著他們的蹤影。

心中一絲莫名的恐懼漸漸滋生，有些慌亂的索菲雅，忍不住高聲急呼起夥伴們的名字，

「黛芙妮姐姐！……小辛！……卡洛兒姐姐……」

女孩無助的聲音，回蕩在瘴氣籠罩的沼澤里。

而被她呼喚名字的紫眸少年，此時卻感覺是躺在一旁白色的沙灘上。

辛緩緩睜開雙眼，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閃爍著無數星光的墨藍色天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夜幕似乎早已降臨。

少年想要支撐著站起身來，指尖卻突然觸碰到了一個堅硬多角的硬物。

這觸感，辛熟悉卻又不願面對，他鼓起勇氣將目光移了過去。

沙地上，那支淡紫色的螺殼號角正靜靜地躺在少年的手邊。

那一絲絲如同音符般的圖案連成了一道道暗紋，在星光之下，閃爍出瑰麗多變的色彩，彷彿按照某種神秘的節奏在螺殼上流動。

辛觸電般想要擺脫著甩開這詭異樂器，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根本無法再挪動一絲一毫，彷彿一瞬間失去了對整個身體的掌控。

這時，那道熟悉的小夜曲，竟然從這無人演奏的螺殼號角中奏響。

隨著這神秘詭異的旋律，紫眸少年的身體就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機械地站了起來。

彷彿在某種不可名狀的意志操縱下，他邁著僵硬的步伐，向著眼前那片長滿藤蔓植物的小島走去。

荊棘毫不留情地劃破了少年的手臂和雙腿，在他秀氣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殷紅的血痕。

辛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一陣陣割裂皮膚的撕裂感，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如同機械傀儡一般，橫衝直撞般穿過遍布這片荊棘的叢林，朝著小島的更深處前行。

前方的視野變得開闊起來，鮮血淋漓的少年，總算結束了這趟如同刀鋒地獄般的旅途。

此刻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纏繞著無數藤蔓的建築廢墟，那殘垣斷壁中似乎隱藏著某種讓少年莫名感到的熟悉感。

這裡是？……

剎那間，猶如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瞬息就席捲了少年的整個意識層。

一段又一段的記憶片段，像是被某個強大未知的神秘意志，一股腦地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這頭痛欲裂的感覺還未消退，猛然間少年腳下的島嶼開始搖晃起來。

纏繞在一根石柱上的藤蔓，在這地面震動中掉落下來。

一枚辛異常熟悉的符文從出現在他的眼前，是那個獨眼瞳孔的圖案。

在這枚神秘符文的下方，還刻著一行用尤納尼諾文記錄的文字——亞特蘭蒂斯。

這……這是那座傳說中神秘的島嶼？！

難道自己曾經來過這裡？

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充斥著紫眸少年腦海，腦中掀起了一陣陣驚濤駭浪。

可還未等少年理清思緒，腳下一空，強烈的失重感猛然襲來。

頃刻間整片島嶼連帶著辛一起，墜入了幽暗的深海之中。

少年只感覺數不盡的泡沫在自己身旁浮起，越來越強烈的寒冷與黑暗將自己溫熱的身體吞噬。

可是任由他無論如何掙扎，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甚至連伸出手去觸及頭頂那漸行漸遠的微光都無法做到。

失去支配自己身體能力的少年，只能眼睜睜望著眼前的微光，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徹底陷入了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在少年被黑暗吞噬的時候，黛芙妮正扶著牆壁，摸索著從一道黑暗的走廊中走出來。

幾分鐘前，少女與同伴們一同落水后，便短暫地失去知覺。

再度醒來，一睜眼，就已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置身於一座類似城堡的建築中。

自己似乎躺著地方，好像在一張華麗的地毯上面。

黛芙妮站起身，環顧四周。

借著窗戶外那微弱的星光，黛芙妮感覺這間房間的布局有些似曾相識，看起來像是自己遠在貝卡湖畔的閨房。

憑藉記憶的位置，很快黛芙妮摸索找到一盞擺放在床頭的玻璃燭燈。

可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影響，放在燭燈旁的那盒火柴，似乎根本無法點燃。

一根根，一根根，直到划斷最後一根火柴，少女依舊一無所獲。

黛芙妮嘆了口氣，又借著星光，摸索著走到門邊。

門沒有鎖，半掩著，輕輕一推便可打開。

門外是一條伸向黑暗的長廊。

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光線昏暗的房間，她鼓起勇氣，邁出房門，扶著牆壁，開始在黑暗中前行。

雖然無法看不清周圍的環境，但不知道為何，在藍發少女心中卻滋生起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

那感覺像是行走在自己出生一直居住的貝卡男爵城堡內，二樓通往自己父親書房的過道；又像是步入剛剛造訪幾天的海倫莊園城堡，那通向自己休息房間的長廊。

就是這一絲熟悉感，讓黛芙妮能夠有勇氣保持著速度，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行。

終於，走廊的盡頭似乎出現了一扇門，少女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跑了過去。

推開房門，眼前出現的又是一間房間。

可一瞬間，黛芙妮心中突然一緊，眼前一模一樣的詭異場景，熟悉到讓她感到不寒而慄。

借著窗外依稀的星光，她可以看到，在床頭那盞無法點亮的玻璃燈旁，擺放著一盒火柴。

火柴整整齊齊，就像沒被人打開過一樣。

床邊，那扇房門半掩著，通向黑暗未知的長廊。

一切就好像時間回到了幾分鐘之前，她剛剛睜開眼來到這個詭異的城堡那刻。

一種莫可名狀地恐懼，一點點吞噬著藍發少女的心。

這間詭異的房間，她一秒都不想再待。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恐懼所追趕，黛芙妮推開那扇房門又進入到那光線黯淡的長廊里。

一路小跑，長廊中回蕩著少女的鞋子踩踏木製地板的聲音。

氣喘吁吁的黛芙妮，推開長廊盡頭的大門。

她不願見到的一幕，又再度上演。

一模一樣的房間，一模一樣的床。

一模一樣的玻璃燭燈，一模一樣的火柴盒。

一模一樣的房門半掩著，通向黑暗未知的長廊。

眼前這別無二致的房間，如同潮水一般衝擊著黛芙妮的心神，那窒息感，幾乎要將她淹沒，讓她險些墜入到瘋狂的深淵。

黛芙妮感覺自己彷彿已經身陷到一個無法逃脫的循環之中。

幽暗長廊和房間，無限的重複，彷彿沒有盡頭。

該如何擺脫這永無休止的夢魘呢？

藍發少女停下了腳步，站在自己最初出現的那張地毯上，閉上了那雙銀灰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