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亡靈歌姬十六

我從沒有想過要用情感為鎖，套住太宰治為我做事。

一次也沒有。

我知道他很聰明，厲害。但那又怎麼樣呢？

我只在乎他疼不疼，有沒有覺得開心快樂，是不是感到幸福。

在這一瞬間，我是恨他的。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淚不斷地劃過臉頰，身體微微打著顫腦子裡嗡嗡作響。

「……別哭了。」太宰治用以偽裝保護自己的假象逐漸出現裂痕，破碎的假面下無措慌亂浮出水面，「別哭了。」

「我沒想到你哭的，小百靈。」少年的僵硬地笑臉就像是一個滑稽的小丑，是笑更似哭。

單薄的話語在淚水面前毫無一戰之力，氣氛尷尬地就像是難熬的地獄。

「所以我說了，我們就像過去那樣就好了。」他自暴自棄地在地板上磨蹭了兩下鞋子，「我不想和你吵的。」

太宰治說著，身體微側抬腿向後。

『啊，他又想逃走了。』

混沌地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全憑本能地伸出手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緩慢地抬起頭，聚焦，淚眼模糊地視野中……

為什麼你看上去是那麼的恐懼和害怕呢？

太宰治。

我用力拉住他，不讓他逃走，這幾乎已經是刻入骨髓的條件反射。

不可以鬆開。

否則一定會後悔的，不論是她還是他。

悲傷，委屈的情緒佔據了全部心緒，此時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抓住他。

太宰治掙扎地力道不大，即使渾身寫滿了抗拒和退縮，但動作卻是十分輕柔地，生怕會碰碎了什麼易碎的瓷器一般。

「別哭了。」他的視線不敢停留在那張還在哭泣著的臉龐，低下頭卻仍然清晰地可以看見淚水在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不然你來揍我吧，像黑漆漆的小矮人那樣。」少年脫口而出道，破罐子破摔，「怎麼樣都可以，別哭了。」

「我不會揍你的。」我收緊了扣著他的手。

「我不想揍你，不想傷害你，更不想利用你。」我啞著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太宰治，我只想你好好的。」

「在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樣的？一個想要傷害你的人嗎？」我流著淚控訴，「我不相信你是這樣看待我的。」

「我很難過。」

我用另一手捂著胸口，對他說道，「太宰治，這裡很痛啊。」

耳朵里哄地一聲，太宰治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突然停住，被釘在了那裡。

驀地，茫然失措，就像只落了雨的野犬。

小百靈當然不會想要傷害他，她是一個溫暖明亮的人。

是他落在掌心上奇迹般的星星。

讓她痛苦讓她哭泣的是……想要讓她傷害他的自己。

「……」

「……對不起？」少年艱澀地將話語吐出。

這是一個對於太宰治來說顯得有些過於陌生與拗口的詞語。

那些驕傲，那些固執，也沒有那麼的堅不可摧了。

「等我一會吧。」我深呼吸盡量平復一些心情說道，「等我一會可以嗎？」

「我現在沒有辦法冷靜地和你說話。」

安靜的時間格外讓人難熬。

太宰治想，或許這樣的折磨就是對他的懲罰。

自己不應該奢望，更不應該得寸進尺自以為是。

全部都是他的錯。

小百靈之後想對他說什麼，做什麼？太宰治沒有勇氣去想。

她哭的真的好傷心啊。

她說自己很難過。

自己在傷害她。太宰治再次痛苦地認識到這一點。

『我只會給人帶來傷害。』

少年坐立難安，手腕卻被緊緊抓著，無處可逃。

人類是一種總在不斷互相產生著誤解和偏見的可悲生物。

隨著社會的產生，語言開始出現。起初人們運用特定的辭彙與規則交流自己的思想與感情，但時間流逝，逐漸地表達言語的形式就超過了它所蘊含著的真正意義。

很少有人再願意去用心聆聽。

聆聽那埋藏在軀體深處的聲音。

「我接受你的道歉了。」我用另一隻手擦去臉上的淚痕，看著目光躲閃的太宰治，「還有……」

「謝謝你。」

吵架怎麼會可怕呢？

世界上不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想要靠近彼此必然會發生摩擦。

靈魂與靈魂碰撞的火花，耀眼絢麗。

「只想著自己努力，解決眼前的問題是不夠的對嗎？」我問他道。

「……嗯。」

「我的站位太低了，所以視野過於狹隘了。是這樣的意思嗎？」

「嗯。」

太宰治說錯了嗎？

錯了，他貶低自己，也侮辱了我的感情。

但他罵的對嗎？

也對。

但不是利用。

人不是漂浮在洋流上的孤島，自然會和他人形成聯繫。感情是相互的，我極力避免藉助太宰治的力量生怕讓他覺得我在利用他。即使是朋友之間，互相幫助的情況也是十分常見的。

這種情況下，他當然會覺得……我不信任他。

「抱歉，但是我太笨了。」我看著被掃得一片混亂地檔案，這些和他們相關的記錄和數據，「我只是想看看你們眼中的世界都是什麼樣。」

「我也想看到和你們所見一樣的光景。」我說著鬆開了手，掌心向上放在他的面前，「不是利用，也不是那些別的什麼，只是請求，你願意幫助我帶我走進你的世界嗎？」

「……好。」

少年彆扭的握住了我的手。

害怕，恐懼，逃避，都是過去的苦難在身上刻下的印跡。

每當再次出現同樣的場景，腐爛露骨的傷口就會再次滲出血來，疼痛刻入骨髓。

這不是弱小，只是在過去他曾被無情地擊潰，失去了寶貴的東西。

太宰治不是膽小鬼，他是一個勇敢的人。

這一次，是他主動地邁出了腳，走向了還在原地的我。

我從來就不是自作多情的人，我不相信會有人為了我改變。

但是太宰治，做到了。

之前的憤怒，委屈，悲傷，什麼都不見了，在我意識到這樣的一切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

如果說此前的『愛』更像是虛浮於夜空之中的皎皎明月。

此刻，它熱烈地彷彿要從胸膛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