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053詛咒
從何而來，從何而來……
她該如何回答。
從另一個空間而來？然後告訴她這個世界是假的，只是虛擬出來的遊戲，你們都只是NPC而已。
太荒謬了。
其實過了這麼久，褚言已經不知孰真孰假了，在這場本應是假戲的旅途中，她卻將它當作真實的人生在活。
在這裡生活，悲喜，愛人。
可總有人在追究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總是在懷疑，在揣測。
而忘記了當下你所能感知到的情感。
尋找的是虛無，錯過的才是真實。
見褚言遲遲沒有回答，聶棠也沒有再追問，她走到雪湖的護欄邊，眸光投向水光粼粼的湖面。
待一陣清風拂過，她才又開口：
「城中盛傳一出折子戲，名叫《虛妄之境》，你聽過嗎？」
「祭月慶典那天有幸聽了一小段。」褚言答道，隨即又問：「這戲有什麼問題？」
聶棠回眸看了她一眼，然後就轉回了身，許久之後才說道：「那戲文，是我寫的。」
她聲音極輕，說出口幾乎都快被風吹散了。
但褚言仍是一字不落地聽下了，並且略感驚異。
這戲竟是她寫的……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戲文里講的故事，跟唐熹所講的未來歷史走向很是相像。
褚言還一直以為是出自時凇昱的手筆。畢竟他才是真的能到達虛妄之境的人，也只有他能夠知曉未來……
等等！
想到這裡，褚言腦子裡突然閃出方才的場景，畫面停駐在聶棠問她從哪裡來，以及後面的那段話。
她說，幾生幾世，從未變過……
幾生幾世……
褚言慢慢抬起眸子，醞釀了許久，才問道：「你既通曉未來，所以……你來自未來？」
聶棠思量片刻，糾正道：「說是未來，倒不如說來自過去。」
聽到這裡，褚言不由有些頭皮發麻，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她生怕這人猛一轉身，就變成了滿臉皺紋的老妖婆，那真的是有點慎人。
褚言正擔憂著，就見聶棠果真轉回了身子。
清風溫柔地拂過她的面紗，掀起了一隻角，露出了她半張面容。
沒有褚言想象的那麼誇張。
聶棠的容貌跟她周身的氣息相像，清冷無塵，沒有絲毫表情，皮膚也很白皙光滑，但較之二夫人的吹彈可破還是差了點。
「我已經活了二百年了。」聶棠說道，「也就是歷經了三世。」
「這是我的第四世。」
褚言皺了皺眉，疑惑不解，「你一直在重生？」
這不是小說中的情節么？怎麼到了小說裡面還會發生？
「嗯。」
「那你知道為什麼嗎？」褚言很是不解。
「這是上天的詛咒。」聶棠眸光倏然一涼，聲音也跟著冰冷許多，「天渡血脈是聖靈，萬不能為惡，否則便會有人墜入無休無止的折磨。」
聽了她的解釋，褚言算是明白了。聶棠的意思，就是說都時凇昱害了她。
因為時凇昱身為天渡後人，最後卻屠戮眾生，手上沾滿了鮮血，觸了天怒，最後才使身為生母的她墜入輪迴。
「所以，你就想阻止這一切。」褚言語氣冷了點，「為了防止他為惡害人，你在他小時候，就給他種下了蠱蟲，方便隨時取他的性命。這就是你活了三世，總結出來的辦法嗎？」
「在他為惡之前殺了他，就不算作是你的失敗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嗓音也提高許多。
「哪怕他每月蠱毒發作，全身被萬蟻啃食般的疼，您其實根本就不在乎。
或是他遭世人追殺，同時卻還需防備自己的生母，此般心寒與孤寂，您也不在乎，對不對。」
說完這些，褚言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消減了方才的咄咄逼人之勢，現在的她，只感到深深的無奈與疲憊。
連嗓音都跟著喑啞，她問：「聶夫人，這真的是一位母親該乾的事情嗎？」
面紗罩面，看不清聶棠的臉色，唯一露在外面的一雙眸子，仍舊帶著薄薄的寒意，與一絲幾不可察的哀傷。
聶棠不語。
彷彿時間靜止般的寧靜。
清風緩緩吹拂，穿過二人之間，只余瑟瑟涼意回蕩。
良久。
聶棠才繼續開口，語氣較之方才沉重了許多。
「褚姑娘，你不同我，你沒有經歷我經歷的那三世，你不會知道什麼叫天意難改，什麼叫無能為力。」
「我曾更拚命地去護他，去愛他，但有些劫難，真的逃不掉，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會是一樣的結果。仿若蚍蜉撼大樹，我根本撼不動天命的巨輪。
到頭來，只會讓他受更大的傷害，成為更狠毒的人，屠殺更多無辜的生命。最後，再眼見著他被無數腥風血雨般的噩夢糾纏，一直到愧疚與瘋狂生生折磨死他。」
聶棠說這這裡，微微停頓了會，隨後輕嘆了口氣，嗓音沙啞。
「我愛昱兒。沒有人敢說我不愛他。」
「我只是，不願再去經歷這種徒勞，也不願再見他痛不欲生。」
「我真的累了……」
話畢，聶棠闔了闔眼，再睜開時，方才隱約可見的悲傷已經消散不見。
「你說的沒錯，我給他種了蠱毒，目的就是隨時取他性命。但那只是退無可退之時才會用。」聶棠道：「我告訴你我曾寫了戲文，目的是想提醒他，希望他莫要像戲中人那般步入罪惡的深淵。」
「不光如此，我還在虛妄之境里造了化骨池，在那待了整整六年，為的就是能煉出可以洗去他天渡根骨的葯池。
只要沒了天渡血脈，他就可以過普通人的生活。他就不會再有枷鎖，也不會再有現在的痛苦。」
「所以，我也不是什麼都沒做。」聶棠看向了褚言，目光總算是帶了點溫和，「我知道他對你的感情，所以也請你，好好待他。」
說完最後這句，聶棠心頭如釋重負，面紗下的嘴角總算輕微揚起，多年來壓在心頭的苦痛與沉重，在這一瞬似乎都消失不見。
隨即便邁步離開了，步伐果斷決絕。
清冷消瘦的背影一點點遠去，融入吵鬧的街市裡，隱於每個普通的女子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