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來到海邊

這次他被外派到某個沿海的分廠送一箱產品。難得有這樣一個獨自外出的機會，他抱著一個紙殼箱子，獃獃的坐在公交車後排靠窗的位置上。雖然這時他在外面，但他無時無刻不身處猙獰的廠房，無法逃脫那裡，就算晚上躺在床上也是。他閉上眼睛，廠房斑駁掉漆的牆壁和密密麻麻的管道立即向他撲過來。他聽見機器無情的巨響，感受到駭人的灼熱，聞到積水的泵房發霉的渾濁氣息。那些庸俗，但無所畏懼的人大聲的交談和嘲笑一波又一波地鑽進他的腦子。他現在每天疲倦的闔眼便睡，坐在公交座椅上半睡半醒，一顛一顛的，深沉的絕望和失落漸漸填滿了他的心，他自知也許將會在這暗無天日的勞作中日復一日，他盲目尋求的東西將被這望不到頭的日子腐蝕成渣。

車拐了個彎，駛上了沿海的公路。他身子一歪，驚醒了。這是到哪了呢？他轉頭向窗外看去，慢慢坐直了。在他漸入夢鄉的那段時間裡，海面上空的晚霞，不知什麼時候都染上了一片莊嚴的淡粉色，帶狀的長雲上半部分呈現出肅穆的深藍，下面是粉色，正在莊嚴地正向天際邁進。狹窄的車窗外，天空和大海向他憤怒的咆哮，有什麼蘊含著巨大力量的存在，正以山呼海嘯般的氣勢，朝著無限遼遠的時空深處進發，而且一去兮不復返。他的心怦怦直跳，感受到像神啟一般的，命運化為實體后的呼召。他感到害怕，又頓時對自己所求之物深信不疑了。鼻子和喉頭頓時像被灌入了蜜糖一樣，充滿了窒息而又甜美的感覺。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了，他想。

交付完產品后，他急不可耐，忍受著短暫的離別，甘美而焦急的痛苦滋味。他氣喘吁吁，心臟狂跳。一路小跑到沙灘上，甩掉鞋子扔在一塊礁石旁邊。他聞到刮向岸邊的海風中有淡淡的腥味，他看到海水輕輕的濡濕了海岸線上的沙子，使沙灘變的光滑又平整。於是他朝海岸線走去，佇立在沙灘上。

傍晚的天空又慢慢變成了絳紫色，有些許奪目的明光從黃昏的暗影中星星點點地放射出來，像牡鹿的眼睛那樣濕潤而明亮，一雙從未感受到，從未見過的，善良，溫柔的眼睛。腳下溫熱的海水不停摩挲著他的腳掌，翻湧著白色的泡沫，像是在給他撓痒痒。他心醉神迷，渾濁的淚水從腫眼泡里汩汩的湧出來。他沉醉的看著波光粼粼，被染成紫色的大海，海平線筆直的像切割的寶石，海面上空，光與影的爭鬥沒有片刻停息，他很久很久沒見過這麼美的東西了，沒有灰塵，有的只是被沖洗過無數次的，晶瑩的細沙。沒有噪音，只有海浪溫柔的沙沙聲，沒有鋼鐵管道，只有無數黃昏時分的回憶，古老到無法解讀的寓言。海面湧起的波浪像一個女子的鎖骨和胸膛那樣翕動著，彷佛在脈脈含情地訴說，她內心不為人知的寂寞和悲傷。他感覺這大海理解他，包容他，撫慰他，而他也理解了大海。

他慢慢坐在沙灘上，痴痴的望著大海和天空，感受到傍晚清涼而充滿生機的微風拂過，他閉上了眼睛，什麼也不想，什麼都可以忘卻。不再需要疲於奔命，在這裡，他已經找到了純粹的，不攙一絲雜質的幸福。不再需要和人，和金屬對抗，不再需要親情，友情和愛，他的眼淚不需再為人而流了。不再需要在這城市裡跋涉奔忙，乞求一個安身的巢穴......

再睜眼時，已經是晚上了。大海深深的呼吸著，像一個嬰兒一樣安眠。深藍的天空此時皎潔無雲，幾顆命運的星星，放射著顫抖的光明，又逐漸黯淡下去。風中響起嗡嗡的嗚咽聲，靜寂和夢鄉籠罩著海洋，他站起來，感到在這夜晚的海洋麵前異常的冷靜，海面遠處像是舊日時光的入口，起伏的水面深邃而寧靜。他感到頭一次站在這個世界的深處，感受著最純粹的意志和真理的裹挾。而之前，他的生活好像在一堆聒噪的浮沫中，四周都是沸騰的泡沫，劈里啪啦打的他頭暈。急躁，奔忙的人在這表面的浮沫中貪婪的吸吮著。他現在終於潛了下去，在這清冷純潔的暗夜中深吸一口氣。他已經找到了，他會再來見她。

晚上，他深深的進入夢鄉，不再有不安和苦惱。他夢見身子變的很輕，一跳就能跳好高好高。終於，他翱翔在大海和天空之間，可以到達這宇宙中的任何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