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你自星辰間汲取力量化為己用，那麼，在這片萬星皆死的界域，你又當如何？神域·星辰寂。」

「我既能斬你一次，便能做到第二次，新仇舊恨，今日一併了結。」

「很有志氣，倒確實不愧為最接近我的生靈。不過，正如你對摯愛之人所說，未有十足把握而孤身犯險，便是愚蠢。」

「閉嘴！」

「喔，難道你認為僅憑這劍上可有可無的星辰殘息就能反敗為勝不成？」

「說夠了嗎？」

「哼，那便如你所願。劫落·永恆。就在這輪迴中消解吧，也算是本座對你的憐憫。」

……

「父親，我去了。」

「嗯，代我向你娘親問好。」

十二年如白駒過隙，但一切卻又恍若發生在昨日。

「昤兒……」瞿?微微啟唇，但話到嘴邊又像是被自己咽了回去。

「還有其他吩咐嗎，父親？」

「沒……沒事，去吧。」他故作鎮定將頭撤向屋內，待到兒子的腳步漸漸淡去，他才輕輕走出屋門。

秋天，本應是寂寥的，毫無生色的，但唯獨那裡仍盛開著花朵。向日葵，墨蘭，月見草的芬芳即便是在這，隔了近三百米的山崖上依然可以嗅到。

清風拂過瞿?半白的髮絲，像是她在他耳邊低語。瞿?嘆了口氣，從腰間取下長劍與酒壺，靜坐在崖岸，觀著兒子沿著山路慢慢靠近墓前。

「你在嗎？」瞿?問。

當然，無人回應。

「嗯，昤兒他十二歲了，明年就……嗨，瞧我這嘴，幹嘛提這事。」他打開酒壺灌了自己一口，樣子甚是豪邁。未被飲入的酒珠順著下巴滑落，淋濕了衣領。「對不起，今天就讓我再醉一回吧。」

他仰望著天空笑著說，「還是像往年一樣，我給你講講昤兒的事吧。」瞿?低首，從戒指中取出一根風乾了的小獸腿骨。

「這一年我將昤兒從知歸大哥那接回，把他帶到了日暮森林邊陲的大沼澤處歷練。我知道，那裡常年瀰漫著毒瘴，危機四伏，作為野外歷練的場所太過苛刻，但比起流放之地那鬼地方總是要好一些。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他雖隨知歸大哥學了三年，可若得不到實踐，也便無意義了。這也是作為父親的我能教會他為數不多的東西了。」

「昤兒的天賦真的非常好，一點就通，不愧是你我的兒子。啊啊，這一點，我從來沒當面誇過他，不知道會不會對他的心性造成影響。嗯，應該不會吧，畢竟還有卡歐斯那傢伙在。」

「是了是了，重點是這個。」瞿?舉了舉手中的小獸腿骨，好像身邊真的有一個人似的。「自從你走後，吃食便成了件無趣的事，不過最近，我嘗到了另一種深入靈魂的滋味。」

「關於如何在那樣潮濕的環境下生火，我只演示了一次，且沒有透露過多細節，可昤兒出乎意料的老練。他沒有直接效仿我，而是四處張望，找了一處沼氣充裕的水域，以劍氣裹挾那些沼氣，再帶回來點燃。就像是事先知道考題的學生一樣，向我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爾後，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親手用火烤制獸腿給我……」

父親也一天沒吃了，這個給你，那個，我第一次做……您別……。

為什麼撒了一把沙子在上面？

……義父說這樣會更好吃些。

……他騙你的。

啊？那你為什麼還吃（光）？

「大沼澤處本就沒什麼食材，

即便獵到了魔物，味道也難以下咽，何況再加一把帶有沼澤腐臭的碎砂？但對於我來說，這便足夠回味一生了。我同時也感到慚愧，我的確不是個稱職的父親，我甚至不如卡歐斯了解昤兒。啊，也是，我從來沒有問過昤兒是否願意，只是強硬的把一切塞給他。但那孩子依舊把溫柔留給了我……留給了我這樣的混蛋……芸兒，我是否錯了？」瞿?苦笑一聲，又喝了一大口酒。

瞿昤的腳程很快，沒過多久便到了山腳。離花海墓園還隔了一段灌木林，不過他不著急前往母親的墓地，反倒是四處張望，放慢腳步，小心翼翼的前行。

依照慣例，就該有些陷阱要被他觸發了。

果不其然，在他走出山腳灌木林，正要踏入靈風草原時，數根巨大的木刺向他襲來。腳下原來乾燥平整的土地霎時間變得泥濘，身後又有幾條藤蔓纏了上來。

「我就知道。」少年淡淡道，勁力由內而發，先是粉碎了周身的藤蔓，再以驚人的速度騰空跳起，踏上木刺，躍過突然形成還在冒泡的泥沼，一個空翻，平穩的落到靈風草原上。

「不錯。看來今年也沒有懈怠啊。」原野間不知何時多了個老婦，笑著鼓掌道。

「不是偷不偷懶的問題，是花婆婆太老套了，每年都是一個類型的，想躲還不容易？」瞿昤抖了抖肩，彈去灰塵。

「那不然再來兩下子？」花婆婆笑道。

「您別害我啊，萬一我又拔劍了，後面那個豈不是要來個大庭訓？」瞿昤回想起了四歲那年為了躲避木刺拔劍出鞘引得附帶暗曜之力的劍氣差點毀了整座墓園，最後休息不成，加倍訓練的事。

「不逗你了，去吧。工具都放在老地方。」花婆婆指了指不遠處的磐岩，待瞿昤回過神時，她已隱入花叢消失不見。

花婆婆本是武神城武神花圃的主事，瞿昤的母親死後，她便自發請命到這片草原來守墓。她是瞿昤記事以來認識的第一個女性，雖然每年只有在這段時間能見到她，但比起墓中那位素未謀面的母親來說，瞿昤自然更親近花婆婆一些。

他還記得花婆婆手把手教他如何清掃墓地，修葺墳塋的事。這些事本該交給瞿?做，再怎麼也輪不到讓四歲的孩子來，但從那次起，瞿?便再也沒踏入過這片草原，只是在不遠處的山崖上看，這也是作為兒子的瞿昤一直不明白的事。

父親是不愛母親了嗎？絕不像，他每次都能聽到父親睡著時呢喃著母親的名字。

父親是想讓他與已故的母親多相處一段時間？可那裡只有一塊墓碑，頂多還有一片花海，如何能感到親情。而且墓園那麼大，全交給一個孩子來做未免太過火。

不過話說回來，可能在瞿?的字典里就沒有過火這個詞吧。

瞿昤剛學會抓握，他便讓瞿昤持劍，並開始傳授劍術。這樣的事，一些古武世家或許也會做，但瞿?與那些世家的差別就在於授業的時間與強度上。從早至晚，幾乎沒有停歇，就連在睡夢中，瞿?也會動用秘術傳授劍術道義。

瞿?是當今最強的劍士無疑，可這種教導方式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是福是禍就無從評判了。另外，由於瞿昤身負暗曜之命，不能讓外界知曉他的存在，所以他的童年是在城主府的秘境中度過的。瞿昤認識的人，除了父親瞿?，一雙手就能數過來。有時瞿昤自己也覺得，他能夠堅持到現在都沒發瘋是個奇迹。

這該歸功於誰呢？這一切都不重要了，至少在今天，瞿昤的時間屬於自己。除了不能走出墓園，修繕完母親的墳地后，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倒是有點囚犯從牢中出來放風的感覺。

「嗯，我又來看您了。」瞿昤提著水桶，拿著絲巾一邊擦拭墓碑一邊說著。他可不敢草草了事或是過於粗魯，他知道瞿?還在某處盯著，而且作為人子，這也是應該做的。

「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了，花婆婆是不是故意把這活留出來給我做的啊？您看這一整片墓園，滿是不合時節開放的鮮花，找不到一根雜草。我是很佩服花婆婆的園藝啦，但唯獨您這每年都生青苔野草，我才不信花婆婆不知道。」說著，瞿昤打開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戀星。

從中取出祭祀用品后，按照天興禮制一一擺放在墓台上。「那麼我開始了。」瞿昤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雖說四下無人，但每年進行下一步天興禮俗時，他的臉難免泛紅，尤其是今天。

「星啊星啊，為何暗淡無輝，既已走過輪迴，便是與世無愧。心啊心啊，何必黯然神碎，逝去終難再歸，而夢相承永隨……」

這是天興的輓歌，可瞿昤並無傷感，更多的是慚愧，但也沒有辦法，對於一個生來與自己關係深重卻未曾在記憶中留下半點痕迹的死者來說，最多只能做到這樣了。

往年，在這曲輓歌結束時，他便算是完成了祭拜。但今日不同，他補上了另一個可有可無的環節。

「那個……親愛的媽媽……」他臉愈發紅了，「按照天興傳說，人死後化作星辰，重歸星神懷抱……天興傳說還記載，星辰會回應意念堅定的人，實現他們的願望。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可以對著你許願嗎？」他抬頭看了看天，白日當空，並無星辰。「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瞿昤再次規規矩矩的跪在母親墓前。「我從現在開始跪，跪到夜裡總算的上心誠了吧？」他自言自語道。

「我知道我明年就來不了了，所以……」瞿昤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我不貪心，就許三個願。」他磕了三個響頭。

「第一願，我一定要痛扁父親還有義父一頓，這兩個壞蛋，乾的都不是人事。真不知道您是怎麼看上父親的，這傢伙不是讓我每天練劍練到抬不起手來就是讓我吃一些奇奇怪怪難以下咽的東西，要麼就是更殘暴的痛覺忍耐試練。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啦，但這真是能對親生兒子做的事嗎？義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凈教我些有的沒的，還欺騙我幼小的心靈，他要整父親就整唄，幹嘛拿我當刀使。好在我那混賬老爹也不蠢，提劍追了他三十里。還是知歸老師好，只不過他總是板著張臉，冷靜的不像人。啊扯遠了……」

「第二願，請您保佑我將來一定能掙大錢，買好多好多美食，游遍天下。知歸老師總告訴我說錢是身外之物，我想他一定沒有出過言靈郡，就應該是錢不能辦萬事，但是沒有錢萬萬不能嘛。還好暶姐姐把我帶出去過，要不然都不知道父親和義父要聯手瞞我多久。我說言靈郡的書里把這世界描繪的如此多姿多彩，我卻完全體會不到呢。」

「第三願……」

……

某年春，武神城例行舉辦春祭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