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時,魏明肅和樊暉隨肖家人一起踏上去西州的旅程。
士兵檢查他們的過所時,忽然有輛馬車從後面追了上來。
來的是王妤的婢女,她代王妤來為魏明肅送別。
肖素娘不甘心,問魏明肅:「魏大哥,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告訴三娘?」
魏明肅望著遠方被日光照得氤氳的山林,道:「魏某祝三娘和王七郎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肖素娘很失望。
王妤的婢女卻鬆了口氣,眼中閃過笑意,道:「郎君的話,奴家一定轉告夫人和三娘,祝郎君一路平安。」
肖祭酒計劃走北道,經秦州、涼州、甘州,沿河西走廊至敦煌,出玉門關,再往北到西州。
這次肖祭酒去西州是奉了太后的詔令。
先帝駕崩后,太后臨朝稱制,獨攬大權,幾個老臣擔心重蹈呂后覆轍,勸太后早日放權,讓天子親政,摺子還沒呈上去,太后已聽到風聲,命一批文藻出眾的文官協助白馬寺翻譯經文,肖祭酒便是為翻經一事前去西州。
太后涉獵文史,剛毅強硬,深諳權術,肖祭酒擔心重蹈漢時呂后覆轍,叮囑管事常給他寫信,告訴他朝中情形。
四天後,管事的第一封信就送到了驛站,肖祭酒離開后,長安風平浪靜,沒有大事發生。
肖祭酒姑且放下憂慮。
魏明肅和樊暉照顧老師的生活起居,幫老師謄抄整理文稿,不知不覺到了秦州,北風凜冽透骨,眾人都換上了肖夫人為他們準備的冬衣。
這一日,他們走進一間驛站,魏明肅送肖祭酒去大堂休息,出來和下人一起搬車上的行李,他們要在這裡等著換馬。
道上一陣馬蹄聲,一個穿著華貴的青年公子走進驛站,身後跟著幾個親隨。
驛站的人連忙迎上去,親隨拿出文書說他們急著去涼州,馬不行了,要立刻換最快的馬。
下人應是。
「豈有此理!我們也有官家文書,我們先來,應該先來後到,怎麼能……」
樊暉氣沖沖地走了出來,看到青年公子,怔住了。
青年公子神色木然地往裡走,視線從魏明肅身上掃過時,變了臉色,冷笑了一聲。
肖諤跟出來看熱鬧,也愣了一下:「這位是……裴大公子?」
他不由得張大了嘴。
不久前他們在長安時,裴景熙曾經當眾奚落嘲笑魏明肅,那時裴大公子神采飛揚,非常傲慢,不過數日,裴景熙形容憔悴,兩眼無神,加上風塵僕僕,更顯得神情頹廢,要不是他身上的錦衣和後面的親隨,還有他咬牙切齒、倨傲怒視魏明肅的眼神,肖諤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樊暉和肖諤擔心裴景熙要為難魏明肅,小聲提醒魏明肅快進屋。
裴景熙走到魏明肅面前,打量著他,冷冷地道:「我以前是怎麼想的,竟然把你當成威脅?你配嗎?」
說完,他笑了笑。
「三娘嫁給王七郎了,他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我呢?去盧家請求大公子給我一個機會,被斷然拒絕,只能悄悄地離開長安,在這裡和一個一文不名、出身低賤的野種較勁……」
裴景熙忽然沉默,臉上露出幾分落寞自嘲,轉身走進大堂,坐下要了一壺酒,抱著牛飲,轉眼間就喝了個酩酊大醉。
親隨備好了馬,向他請示時,他已經醉倒,親隨只能把他攙扶到樓上客房去休息。
樊暉心裡偷偷幸災樂禍,小聲道:「活該。」
肖素娘躲在門裡偷看喝醉的裴景熙。
「三娘成親了,裴公子好像很傷心……他真的喜歡三娘。」肖素娘回頭,看了一眼為肖祭酒整理書帙的魏明肅,聲音拔高了一截,「裴公子對三娘痴情一片,不像某個人,一點都不難過,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對三娘漠不關心,都不問問她現在怎麼樣了。」
魏明肅這些天的反應太平靜了,安排行程,照顧肖祭酒,看書,寫字,和在長安時沒有區別。
他一點都不關心盧華英嫁人以後過得怎麼樣,肖素娘忍不住生氣,見到失魂落魄的裴景熙后,更氣了。
魏明肅抬起頭,看著肖素娘,眉頭皺了起來。
肖素娘的氣勢頓時弱了,魏明肅之前應肖夫人的要求教她書法,指點她寫字時就是用這種冷峻的目光看她,不算凶,但就是讓她不禁膽怯。
魏明肅語氣嚴肅:「四娘,她已經成親,你以後不能再提她和我的事,如果被外人聽去……對她的名聲不好。」
肖素娘是女孩子,當然懂得名聲對女子的重要性,不敢分辯,點頭道:「我只在魏大哥你跟前說過這些話,以後我不說了。」
第二天,他們出發時,裴景熙已經離開驛站了。
他們換了馬和車,繼續趕路。
天色漸漸陰沉,車夫說,像是要下雪了。
他們離開秦州的那一天,果然下了雪。
風雪中,即使一直順著官道走也容易迷失方向,車夫經驗豐富,建議肖祭酒找個客棧住下,等天晴了再走,肖祭酒同意了。
大雪下了兩天才停,第三天終於放晴,他們接著往西走,穿過一片樹林時,雪地里突然傳來了驚喜的大喊聲。
幾個身影從樹林里跑了出來,攔住隊伍。下人和他們交談幾句,回來告訴肖祭酒,前天一支商人隊伍冒雪趕路,摔傷了幾匹馬,商人重利,捨不得貨物,耽誤了路程,想不到雪越下越大,他們分不清方向,困在雪裡兩天了,想買些吃的。
肖祭酒讓下人拿出一部分乾糧給商人。
商人很感激,說隊伍里有人受傷了,有人生了病,懇求肖祭酒帶傷者和病人去有人煙的地方看病養傷。
肖祭酒答應了,吩咐魏明肅去安排這些瑣事。
魏明肅問商人他們有多少傷者病人,指揮隊伍所有的人擠一擠,讓出兩輛車,和下人一起幫商人把傷者抬到車上。
他忙完了,走過雪地時,瑟瑟發抖的病人中,忽然站起一個身影。
魏明肅回頭。
商隊挖出來取暖的雪洞前,身量高挑、臉上蒙了面巾的身影,一邊哆嗦,一邊踉踉蹌蹌著朝他走過來。
寒風吹過,身影晃了幾下,滑倒在雪地上。
魏明肅走上前,俯身扶起地上的人。
面巾滑落,露出一張凍得發青的臉。
他呆住了。
凍得渾身打戰的小娘子,拉著他的衣袖,泛青的臉上緩緩揚起一絲笑容。
「木頭!」
這一瞬間,寒風彷彿化成了一把冰劍,刺穿了魏明肅的心臟。
他垂下眼睛,看著懷裡的小娘子。
盧華英身上沒有一點熱氣。
「木頭……」她聲音發抖。
魏明肅猛然回過神,扯下腰帶,脫下外袍裹住盧華英的身體,抱起她快步回到車隊,直接走到肖素娘的馬車前。
「四娘,幫我一個忙。」
肖素娘掀開車簾,看到魏明肅懷裡的盧華英,險些發出驚叫。
魏明肅把盧華英抱上馬車,拉起車裡的氈子全都蓋在她身上,低聲道:「四娘,你幫她換衣,裡面貼身的衣物都換了,她身上都是涼的。」
肖素娘呆了半天。
「三娘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成親了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忙腳亂地幫忙,「魏大哥,三娘是來找你的?」
魏明肅沒有回答她,轉頭移開視線:「四娘,幫我照顧她。」
他把暖爐推進氈子里,下了馬車,隔著車簾教肖素娘怎麼幫盧華英恢復體溫。
等肖素娘說盧華英身上暖和了,魏明肅站在雪地里,閉了閉眼睛。
他找到商人,問商人盧華英怎麼會出現在商隊。
商人一開始不肯說,魏明肅說自己是她的朋友,認識她的家人,商人才吞吞吐吐說了。
一個月前,商人從長安出發,要去西州做買賣,出城以後,盧華英找到他,給了他幾塊金鋌,商人答應帶上她一起去西州。
魏明肅沉默。
一個月前她離開了長安。
她沒有成親。
十五歲、嬌生慣養的小娘子,帶著一堆金鋌,一個人離開了家,和陌生的商隊一起,風餐露宿,跋山涉水,遇到大雪,凍了兩天兩夜。
晚上,隊伍到達鄯州,住進驛站,商人向肖祭酒表達了謝意,帶著傷者和病人去求醫。
盧華英有些發熱,睡得很沉,魏明肅把她抱進肖素娘的房間,請醫者為她診脈,抓來了葯煎好,她昏昏沉沉的,他讓肖素娘抱著她,喂她吃藥。
肖素娘看他照顧盧華英,什麼氣都消了,問:「魏大哥,怎麼辦?」
魏明肅道:「你去睡吧,我看著她。」
盧華英這一覺睡得很安心,醒過來時,是半夜的時候。
萬籟俱寂,窗外大雪紛飛。
魏明肅靠在床邊,枕著手臂在睡。
案上的油燈沒有滅,撥燈芯的簽子放在一邊。
盧華英想,他這麼儉省,竟然忘了吹燈。
她擔心他著涼,伸手幫他拉被子。
魏明肅立刻醒了。
他望著盧華英,眼神霎那間變得清明,又慢慢變得深邃。
盧華英和他對視了片刻,道:「我好餓。」
她的肚子應景地發出一串咕咕聲。
魏明肅起身拎起爐子上的茶壺倒了一碗熱水給她,聲音低沉:「先喝點水。」
他熱了一碗肉羹。
盧華英天天吃乾糧,好些天沒吃到熱食了,從他手裡接過碗,自己吃了起來,狼吞虎咽吃完了,捧著空碗抬起頭,看著魏明肅,她還想再吃一碗。
魏明肅這次只給她盛了半碗,道:「吃慢點,一次不能吃太多。」
盧華英吃完了半碗,速度只快不慢。
魏明肅安靜地看著她,等她吃完,拿走碗,又倒了碗熱水,讓她漱口,拿起簽子,撥了撥燈芯。
燈光變得明亮了點。
魏明肅放下籤子,問:「你沒成親?」
盧華英還以為能混過去,想不到他會用這種平靜的語氣來盤問自己,搖頭道:「沒有。」
魏明肅背對著她,點了點頭。
盧華英以為他要接著問自己為什麼沒成親,為什麼和商隊一起,腦子裡思考怎麼回答。
魏明肅沒問。
「睡吧。」
他低聲道,拿著碗走到爐子前。
耳邊傳來水聲。
魏明肅在洗她剛剛用過的碗。
盧華英還沒有完全恢復,躺了下來,很快又睡著了。
魏明肅洗了碗,沒有出去,回到床前坐下,就這麼靠著。
她沒成親。
他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