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姥姥姥爺
申周騎上了他心愛的電摩托，一路向北狂飆。電摩托驚起的風，帶動路上的塑料袋四處飛舞。
一隻白色的小野貓，不滿地沖他「嗷嗚」一叫。
申周沒有理它。因為相比於常常在家裡上躥下跳的貓來說，他還是喜歡狗狗多一些。
——狗狗比貓不是可愛多了嗎？申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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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家住在離自己家不遠的幸福小區里。
當初，爸爸媽媽匆匆忙忙的走了之後，本來想把姥姥姥爺接過來一起住的。但是，後來，發生了一些變故，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電摩托一路風馳電掣，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一扇有些生鏽的單元門。
這個小區里住的都是一些退休的單位職員。那時姥姥在單位工作，在這個小區分配了一所房子。現在他們已經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四十多年了。
申周推開門，進了樓道。歲月斑駁了的膩子牆上，一大塊一大塊的牆皮掉落，漏出黃黑的內里。樓道里散發著一股歲月累積的潮味。幸好姥姥的屋子是二樓。要不然說什麼，申周都不想讓他們住在這裡了。沒有電梯的時代里，二樓是一個好樓層。它既不像一樓那麼嘈雜，又不像更高的樓層一樣難爬上去，所以對於老人住在這裡是很相宜的。
上了二樓，申周敲了敲門。沒有應答。「咚——咚——咚——」
「姥姥！——姥爺！——」沒有應答。
難道他們出去遛彎去了？都幾點了還去遛彎！這時候應該吃飯了吧。
還是再敲一敲吧。
「咚——咚——咚——咚——」
「嗚——汪汪！——嗚——汪汪汪！——」，隨後，是一陣踏拉著拖鞋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姥姥。門開了。
「姥姥！——」
開門是一位個子矮小，體態龍鐘的老太太。她穿著睡衣睡褲和拖鞋，斑白的頭髮只到耳朵，亂蓬蓬的。「小！——放假了啊！」，姥姥眯著眼笑著說。點點高興地往申周身上撲愣，吐著粉紅色的小舌頭。
「嗯，可是放了啊。——姥姥，我剛給你發的微信你看到了嗎？」
姥姥撓了撓所剩無幾的頭髮。「沒看見……剛才我在那屋裡頭睡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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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周進了屋，把衣服脫下來，換了雙拖鞋。
點點在他旁邊亂蹦噠，不時舔他的腳丫子，——真是名副其實的「舔狗」。
小舌頭在他腳上亂舔，很冰涼的感覺。申周一把把它抱了起來，小狗狗在他的懷裡轉著圈撲騰。「姥姥，我姥爺哩！——」，申周把房間的燈打開，屋子裡一下子明亮起來。
「害，應該是去遛彎去了吧······」，姥姥說。「這回沒騎摩托吧？」
「害，沒加。」（方言，「沒加」是「沒有」的意思。）
「哦，這段時間他沒再騎摩托吧？」「他可是長記性了！——哪裡敢騎啊！大老的了······」，姥姥趕忙說。
「哦······」，申周語氣很懷疑地應著。
他可不大信，依照姥爺的性格，十有八九還是會再去騎的。也就是他自己說話有時候還管點用，還能管一段時間的。要是姥姥的話，壓根制不住他。姥姥也是對他太心軟了······
可是，在這種事情上心軟可不是為他好······
「他這回是怎麼溜達去的？」
「哦，
他騎著自行車······現在還沒有回來，可能是又騎到大三灣那兒了。」
大三灣離這裡有十幾里地。
「可能他一會兒就回來了吧。啊，小！——這麼久沒回家了，姥姥給你做好吃的！弄個菠菜肉末怎麼樣？」
「好啊！」菠菜肉末，是申周為數不多從小吃到大的一道菜了。
小時候，他總是挑食，好多菜都不吃。姥姥就變著花樣兒為他做飯。某一天，他吃到這一道菠菜肉末，覺得非常好吃，就吃了很多。姥爺就在日曆台上記下來：正陽今天吃了菠菜。於是這種食材就從我的「黑名單」裡面劃去了。我們家未來這些天，就會不斷購入此種蔬菜，直到某一天我又破了戒，新吃了另一道菜為止。
（正陽是申周的小名。）
小時候留下來的飲食習慣，總是深刻的影響著這個人的一生。
現在，雖然申周已經不大挑食了，但是小時候愛吃的那幾道菜，他依舊愛吃。（除了速食麵，他在學校這玩意兒已經吃吐了。······）
姥姥雖然看上去老態龍鍾，但是手腳依然還很麻利。還有，現在姥姥還沒有過七十歲呢。廚房裡昏黃的白熾燈無精打采地亮著。
申周在客廳的沙發上休閑的葛優躺，一手抓住小狗狗棕色的毛髮把玩。點點肚皮朝天，四腳抖動著，不時「嗷嗚」一叫，像一隻傻乎乎的貓。
他從桌子上抓起一小把狗糧，放在它嘴邊。小狗瞥了一眼，頭一扭，跑了。
申周笑容突然凝固，——「變得毫無光彩，恰像你所看到的維蘇威火山邊上那些小塊平地上凝固起來的波狀的熔岩一般」——嘴角一抽。
——這小子，已經給慣壞了。該找個時間收拾一頓了。
嗬！真是慣壞了你了。
哼。·
這時，忽然門鈴響了起來。點點從卧室里飛奔而出，活脫的像一隻大兔子，看到申周，還扭了扭屁股，然後，「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申周嘴角又一抽，然後就要去開門。
外面的老人卻已經等不及了。
「陳曉琴！陳曉琴！在家裡嗎！？！別睡啦啊，都幾點啦！」
不知道為什麼，老人們好像都不大喜歡叫自己的對象為」老婆「」老公「之類的。他們一般要麼直呼其名，要麼直接叫」孩兒他姥姥「」孩兒他姥爺「。申周把門開了。姥爺在門口，手裡正拿著摩托車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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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不是我說你，上回出的那事太嚴重了。可別在騎摩託了······」
姥爺抽著一支中華牌的煙，默然不語。「還有——抽煙對身體也不好······這玩意兒還是少抽吧，不是什麼好東西······」
姥爺抬頭看了他一眼。
申周不敢再說話了，他怕傷害老人因為衰老而逐漸敏感的自尊心。
姥爺低下頭，繼續默然著抽著煙。煙圈在客廳的燈光下漸漸散去，就像他經歷過的六十多年的人生。燈光照在他染了好幾次，但還是斑白的頭髮上，顯得很滄桑。
申周心裡揪了一下。這幾樣，算是老人所剩為數不多的愛好了······
他曉得自己的姥爺是多麼的倔。-只要是他認定了的事情，他就一定會去做，任何人都改變不了他。這樣的性格，自然也影響了他的母親。那時候，他的母親認定了自己要和他的父親上前線，就是要上前線，誰也改變不了，就算是姥爺。
他還記得，那段時間媽媽和姥爺天天在爭吵。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吵，只是偶爾勸架。問他們為什麼吵，他們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後來，爸爸媽媽走了······
現在，他注視著這個正在沉思的老人。難道，這次就算了？算了吧。老人高興最重要。何必總是要生這種氣呢？他開口：「姥爺，我······」
「要不，我以後再也不騎摩託了吧······」
申周抬頭，看見了姥爺頭上那幾道越來越深的皺紋。
「開飯啦啊！菠菜肉末！——嘗嘗做的飯好吃還是學校的好吃！——」哈哈，那還用說嗎？姥姥的手藝，學校食堂比得上嗎？
「嚆！姥姥做的飯，學校哪裡比的上啊！······」
申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菠菜肉末，放進了嘴裡。
嗯，還是那個味道。
姥爺也開始默然不語地拿起筷子吃飯。
姥姥也開始叨叨他在家裡什麼也不幹，光叫人伺候著。
一切看起來都和三個月前一樣，沒有一絲絲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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