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戴面紗的女人

寬大古舊的石路引導著簡前行的方向，兩旁綠草葳蕤，在日光下泛明黃的光，灌木高樹成片規矩地布列。周圍的一切都是巨大無比，置身其中，好像誤入巨人的花園。

但路途並沒有看上去那般遙遠。簡一邊觀察著參天老樹、柔軟草地，一邊靠近那座哥特式黑色建築。

道路並不是通向建築的正門，它指向側身。

只有接近這座哥特式建築，簡直觀地感受到了震撼。自下而上觀望，龐大宏偉的黑色建築直插雲霄，高聳冷峻的尖塔如冰刃刺入日光模糊的藍天，光被幾段攔截在凹凸精緻的巨大裝飾處，折射在巨型拱窗上，強化光明黑暗的對比，深刻它的莊嚴肅穆。完美與壓迫的混合，給予人難以喘氣的窒息感。它很像簡曾經見過的十七世紀大教堂(簡不信宗教神明)，但它卻更加冰冷、壓抑。尖端順著筆直的牆體指向天堂，卻殘酷地阻斷登天之路。無情的歲月似乎很難在它身上雕刻烙印，只鋪上一層淡淡的灰霜。它矗立在時間之海中，注視日夜的更替，承受風雨的打磨。但它卻是實實在在格格不入的，與周圍美好輕鬆的田園景色是完全割裂的。黑色沉重的教堂式建築孤獨地插在柔和的綠色畫布上，刺眼而寒涼。再明亮熾熱的光接觸在它的身上，也是灰濛的，是暗淡的。它是古老的，傷感的，但它又是異常輝煌的，絕非蕭條。

簡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推開高大而鐫刻對稱細緻的黑漆木門，小心翼翼地踏入它的內部。

日光照亮幾扇絢麗的巨型拱狀與玫瑰花形彩繪玻璃，彰顯出它們精心細膩的紋樣。窗前有一座大理石雕塑靜立在微弱的五色光中。大廳異常空曠與昏暗。除了光所在的暗淡光明，簡目之所及，皆是無盡的黑暗。

鋼琴聲在未知處響起，不突兀，似泉水自然流入耳中。輕盈如雲。

突然，激烈瘋狂的琴聲代替清脆平緩的樂曲，黑暗的幕布猝不及防地掀開，驟然的光明微微酸痛簡的眼。她眯著眼捕捉到一個黑色長裙的白髮女人被罩在黑色的薄紗里，站在雕塑前。

快速觸擊的琴鍵聲逐漸走向落寞，舒緩悲傷的小調一個音接一個音牽引著人走向寒冷的地底。短暫的光明瞬間被黑暗吞噬。簡再次看向雕像處，女人消失不見。

傷感的樂聲突然又一路攀登至高潮，憤怒地按壓琴鍵，怒火在燃燒的路上暢通無阻，煩燥，失控，混亂，琴弦在被撕扯迸裂后又捍接繼續瘋狂的發泄。憤怒的極點，是震耳欲聾的電鋸聲。簡忍不住護住耳朵。也是在極致的怒火中，痛眼的光明冷漠地侵襲。可大廳除了她，空無一人。

是暴風雨過後的寧靜，瘋狂之後的厭倦疲乏。低沉微弱的樂聲平靜地宣告演出的結束，黑暗的幕布也適時降下。音階下沉，琴聲減弱，與黑暗融為一體。

琴聲消失的那一刻，一聲清脆的響指，懸在高高頂部與掛在左右牆體的精緻燈台上，明亮的火光點燃。無數晶瑩的水晶折射出夢幻的朦朧光線。陌生女人站在簡的面前。黑紗幾乎蓋住了全身。她隨意披散的膨鬆白髮在黃暈的明亮中絲滑柔美，罩在細緻的黑色薄紗下，清冷如黑夜中的迷離的月。成熟美麗的臉龐透過細膩的面紗，盡顯朦朧的詩意。歲月似乎對她異常友好，不留痕迹，只增添獨特的韻味。深邃的眼窩，灰藍的眼睛里閃著好奇的光點。身材高挑，舉止優雅。

真漂亮啊。

簡雖然疑惑她的裝扮，但心中誠實地感嘆。

「你好。

你就是簡吧。」女人笑盈盈地打量女孩。

「您好，夫人。」面對眼前如畫的面紗美人，簡不禁吞咽了下口水。

「哦，哦。放輕鬆，簡。」女人伸出配戴銀環的雙手想要安慰緊張的女孩，但又下意識地快速收回。「哦，對了，你可以稱呼我為『瑪格麗特』。原諒我，孩子，我還不太習慣別人稱呼我為『夫人』。」

「不不，很抱歉，夫人，不，瑪格麗特小姐，很抱歉。」簡以為『夫人』的稱呼把女人叫老了，為自己的大意連連致歉。

「哈哈哈哈。」女人將手輕放唇前，不住地發笑。「不，孩子。我確實是個老人了，只不過看上去三十多歲，如果按普通人的演算法，你叫我『奶奶』都不為過。『夫人』的叫法太過生疏了，文謅謅的，聽著我不太舒服。當然，我也不能昧著良心逼你在『瑪格麗特』後面加上『小姐』二字。」女人俏皮地眨眨眼。

「好的，那，瑪格麗特…」簡知曉地點頭，回以燦爛的微笑。同時，她很奇怪，自己的心中想法怎麼就被面前的人知道了，難道是因為沒有控制好表情嗎？

瑪格麗特止不住笑意。「不，不，簡，你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看上去懂事禮貌。知道你的想法很簡單，因為——」女人突然湊近，「我會讀心。」一個無害的微笑。

簡驚訝得瞳孔微微放大，但極力維持表面的平靜。

真的嗎？

「真的。」

她會讀心，那我在她眼裡豈不是一覽無遺？

「倒也不能這麼說，只是知道你此時所想而已。」

我該怎麼辦？

「對啊，你現在在我就像白紙一樣，心中的墨水可是藏不住的。嘻嘻嘻嘻。」瑪格麗特雙眼放光地看向簡，一臉壞笑。

簡表面克制平靜，但還是忍不住抿嘴。

真的沒有辦法嗎。

「哈哈哈哈哈。」瑪格麗特用指尖揩去眼角笑出的淚水，「好了，放輕鬆，孩子。之後會教你如何對付它的。你真有趣，小女孩，我難得這麼開心。不過——」女人的笑容立刻收斂，表情嚴肅，「該談正事了。」她伸出手示意。

聽到女人會授與應對讀心的方法，簡雖然懷疑，但還是從驚訝與害怕中走出。她會意地取下項鏈，打開弔墜，扣下照片，將藏著兩個綠寶石交與對方。

「別懷疑，孩子，我說到做到。」女人在接收物品時笑著回應簡的心中所想。

瑪格麗特仔細檢查寶石，確認無誤，右手優雅一轉，寶石消失。

「簡，如實告訴我，你對這個世界了解多少。」面紗美人彎腰俯身注視女孩的眼晴。她的灰藍色眼晴此刻如冰雪般冷漠。

「一無所知，瑪格麗特。」簡併不畏懼直視她的眼。此刻在簡的心中，瑪格麗特留下了一個陰晴不定的印象。

二人對視一段時間。

她肯定在讀我的想法。簡心道。

瑪格麗特緩緩端正姿勢，微微一笑。

「好了，接下來麻煩你握著這個。」她右手一翻，一支細長的枯木枝出現在手中，指示簡握住另一端。

簡乖乖照做。

她感覺腦子突然變得空白，時間彷彿此刻暫停，眼前的面紗美人居然在她的眼中打轉。

眼皮好沉。

意識到自己的精神恍惚，簡立刻搖晃腦袋。

枯木枝也在此時抽走。

「你果然是個誠實的孩子，簡。」瑪格麗特激動得想要伸出雙手擁抱眼前的女孩，「我很少遇到你這麼誠實的人了。」

恢復清醒的簡疑惑地看向對方。

「記憶檢查和記憶共享而已。你確實是一張白紙，沒有人竄改過你的記憶。不過，你在對自己洗腦嗎，孩子。」

「我不明白您說什麼，夫人。」簡只是燦爛地微笑著，裝作一臉無知。

瑪格麗特微微睜大她淺藍的眼，一本正經道，「簡，那不是你的錯。」

神聖的光芒似乎在女人背後發散。

眼淚一瞬間盈滿女孩的眼眶，她努力瞪大眼晴不使它們流出。她現在只能低著頭。

她知道瑪格麗特在說什麼。

她也多希望有人能對她說出那句話。

可那場火就是她造成的，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是她讓家庭沉陷泥沼。她至今忘不了懷特夫人眼含淚水的怨意，懷特先生的沉默無言。她承受著他們給予的壓力，她不喜歡他們的作法，但她卻嚴格地執行著，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她享受著他們的無償供養，也深刻地明白，他們是在為誰還債。

瑪格麗特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誠實果然是一項不多見的美德。」

「嗯？」

「我在感慨，孩子，你是個誠實的好孩子，好孩子總是要背負許多她不該承受的東西。」瑪格麗特溫柔地遞出紙巾，「讓我們忘掉不愉快的事吧，簡。我對你的測試還沒結束呢。」她終於伸手輕撫女孩的頭。

簡擦乾眼淚，她感受到，頭頂的暖流，在去除她內心的不適。

「謝謝您。」簡抬頭笑著看向對方。

「不客氣。」瑪格麗特收回手，把枯木枝遞給簡，右手一個響指，厚重巨大的帘布垂掛在牆體的燈台。「指著它，念『怒火焚噬』，不用太大聲，像平常說話就行，不過不要念錯哦。」

簡握著木枝，睜大眼睛略不可思議地看向對方，「這麼簡單？」她用手小幅度比畫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施法姿勢。

「嗯？哦～是指施咒的手勢？怎麼說呢，早期的魔咒會配合相應的手勢，但後來越來越多咒語被創立，各個氏族之間又有自己的咒語體系，魔咒的種類也逐漸繁雜，甚至還有吟唱施法，總之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因素。」言此，瑪格麗特的臉上是一種痛苦與嫌棄交雜的表情，「反正，把咒語記清楚都是件相當困難事了，手勢自然而然就被『去除』了。不過，還是有留下幾個通用的增加魔咒威力的姿勢。像這樣，畫個圓，再在中間一點。」用手指比畫了下。

簡跟著照做。她眼神專註，目標明確，仔細念道：「怒火焚噬。」

很可惜，帘布依舊平靜地垂掛著，它的下擺受微風的影響，只發生細小的位移。

簡又試著再做了幾遍。可結果沒有任何變化。她有些無奈地看向女人。

瑪格麗特走近女孩，「簡的父親是當年那個為愛出走的查爾斯吧。」她輕輕挑起對方的黑框眼鏡，優雅一甩，眼鏡消失在懸空的火焰。「除了近視，你是不是還有夜盲證？」

「是的。」簡看著湊近的黑紗與放大的美人面孔，做好對方白皙骨瘦的手在自己臉上擺弄的誰備。

瑪格麗特用手指擴展簡的左眼眼眶，「向上看。」

簡照做。

「果然是那玩意搞的鬼。」她右手一轉，一個裝著淺紅色液體的透明小尖瓶出現在指間，「好在我還有解藥。」她遞給女孩，「喝下去就好了。」

簡面對遞來的小瓶液體，確實有點抗拒，但維持著表面平靜，一口喝完。

味道意外的不錯，是淡甜淡甜。

「是的喲，因為我在裡面放了些香甜美味的果梅。」

「那玩意是？」

「哦，去除魔力的『洗凈試劑』而已，當初戰爭時發明的，現在應該是不怎麼讓用了。當初查爾斯選擇去人世界生活，發摯永不回磨法界，為了防止他在人世界亂用魔法，所以就用那玩意全洗掉了，當然，說是洗掉，其實就是把魔法禁錮住而已。你的左眼下眼白有個深紅的小圓點，就是那個被禁錮的標記。這種禁錮會遺傳後代，神奇吧？」瑪格麗特笑眯眯地看著簡。

原來如此，她當初還以為那個圓點是她眼晴出問題的一種表現。順便，看來懷特先生為愛出走一事確實是廣為人知。

瑪格麗特輕笑一聲，隨即恢復。「你有沒有感到痛苦？」

簡誠實地搖頭。「我沒什麼感覺。」

「那當然，因為我放了消除疼痛的試劑。」瑪格麗特用手遮住唇，她笑得很激動。「放了那麼久，裡面的成分還能生效，了不起了不起！」

簡無奈且無語地抿抿嘴。

「好了，再試試看。」瑪格麗特平移一般從簡的視野中離開。

簡深呼吸一次，再次目光專註地凝視著帘布，伸出手，枯枝正對著它。

「怒火焚噬。」

同時她快速比畫了一個小圓，再一點。

幾股莫名的暖流在她體內迷路般四處奔走，最終找到出路，匯聚在她的右手，通過她的指尖傳導到枯樹枝。

瞬間，一點亮光閃過枯枝的首部。

燃燒的赤紅烈焰眨眼便吞噬布簾，高大的火焰燃至燈台，直奔天花板，烈火無情地擴張自己的侵略，蔓延整面牆體，不斷向外伸出自己魔鬼的利爪尖牙。張揚熾熱的紅光吞噬了整個大廳，赤焰巨人在饑渴地咆哮著。

真是似曾相識的場景。

簡站在原地，瞳孔不自覺放大。成年人的尖叫聲此刻彷彿環繞在耳邊。

「哇哦，真不錯。」瑪格麗特像是欣賞珍貴藝術品一樣細細觀摩著眼前的傑作，她勾起的嘴角此刻在火光的映襯下，也愈發張揚。「讓我想到過去的時光了。」她轉身看向簡，面帶微笑，右手一個清脆的響指，火焰瞬間消失，一切都平靜正常如初。「簡，祝賀你，你的考核通過了。」

耳旁的尖叫聲隨著火的消逝而消散，「謝謝您。」簡回以同樣的微笑，把枯木枝退還給瑪格麗特。

「哦，簡，你一定很累了吧。你的住所在三樓，二樓是餐廳，四樓是圖書館，其他地方，呃，現在還不能去。好了，孩子，知識得明天再授與你了。」語畢，便不見瑪格麗特的身影。

「喵嗚。」

一隻黑貓端坐在簡的面前，它的黑色皮毛光滑柔軟，它的棕色眼珠閃閃發光。它歪著頭，撲閃撲閃著眼晴看向女孩，細長的尾巴不時地擺動。

「是你。」

簡認出眼前這隻偷鳥之貓。她剛接近它時，對方便迅速起身，後退兩步，接著便背對著她，用彎曲長尾巴示意，然後緩慢地前行，腳步輕柔。

女孩意識到什麼，靜靜地跟在黑貓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