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試煉(3)
第一月落下,夜空中暗了許多,第二月朦朦朧朧地映出了它的輪廓,顯得恬靜美好。一隻黃貓跳到了窗台上,「喵」地叫了一聲,卻驚起了一隻黑鴉,大煞風景地扯著破鑼嗓子「哇哇」嚷了起來。
羅傑被它給吵醒了,睜開仍舊有些模糊的雙眼,看到一個帶著高冠的老頭兒,正在自己身邊忙忙碌碌。那頂純白的、鑲著金線的高冠是如此的顯眼,讓羅傑毫不費力得認出來,這個老頭兒就是光明教會在埃姆鎮的主教。
羅傑想起來自己以前對這位主教的評價:總喜歡裝神弄鬼的老騙子。這讓他覺得有些滑稽,想笑但是又笑不出來。這種憋悶的感覺堆積起來,最終壓榨出一點哼哼的聲音。發出點聲音之後,羅傑覺得自己的腦子清醒了些,又感覺到了自己好像躺在床上,於是想活動一下,但卻發現他只能勉強感覺到四肢,卻無力控制它們。
老主教看了羅傑一眼,沒怎麼搭理他,只是搖了搖鈴鐺,一個侍者推門進來,聽老主教說了兩句什麼,就退下了。羅傑的聽力還沒有完全恢復,沒太聽清他們嘀咕的是什麼。高冠老頭折回來,動作粗魯地在他嘴裡灌了點嘗不出味道的液體,便自顧自地離開了,留下那個倒霉蛋自己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
羅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中午,身邊坐著另外一個老頭。他感覺左臉有些火辣辣的疼,但是不知道自己是被等得不耐煩的老頭兒給抽醒的,所以心情挺不錯,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四肢能動了。
「羅傑·克里茲曼?」老頭兒看了看一張紙,對躺在床上的羅傑問道。
羅傑想點點頭,卻發現脖子頗為僵硬,只好含含混混地答應了一句「是」。老頭兒「嗯」了一聲,轉頭又看向了那張紙。上面的東西不少,羅傑掃了一眼,雖然沒看清楚具體內容,但也猜到肯定是與自己相關。
「這回闖了試煉場,差點丟了小命、幾乎打破了傑爾曼試煉不死人的光榮傳統,想必沒什麼好果子吃……」羅傑想著。儘管他並非參加試煉的中級法師,但是傳聞從來不判定是非對錯的。傳聞只是傳聞,為流傳而流傳。相信沒多久,傑爾曼試煉差點死人的消息就會滿地亂躥了。
羅傑的生平很簡單,那張紙卻密密麻麻寫了很多東西,看來很多「小事兒」,比如說給恩嵐當槍手之類的,都沒有被落下。這種東西恩嵐是不在乎的,可是羅傑在乎啊。
「經歷挺豐富嘛!」老頭看完那片紙,微笑著看著羅傑。在羅傑的眼中,那是一臉的壞笑。
「不敢不敢,還差得遠……」羅傑回話道。既然老頭兒一股子嬉皮笑臉、為老不尊的架勢,羅傑便拿出滾刀肉的態度來應對。羅傑打過架,跟恩嵐一起被抓進過鎮警所,喝多的時候還拒過捕,負責審訊的警衛就像這個老頭兒一樣先笑呵呵的來一句:「挺能幹啊!」然後就是列舉罪狀、威逼利誘之類的。對付這類人,羅傑有經驗。
何況他還有依仗——恩嵐總會把他給撈出去的。只要恪守一個基本原則就可以高枕無憂,那就是「打死不承認任何指控」。
不出羅傑所料,老頭兒對著那張紙開始數落羅傑的「罪狀」,什麼打破某人的腦門啊,偷了誰誰的材料啊,騙了哪個的銀幣啊……竟然還有逛窯子不給錢的。前面的還好說,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是真是假都沒必要辯駁,但是「逛窯子不給錢」這條羅傑可堅決不承認,這事關名譽!再說了,羅傑用得著在這方面省錢么?反正都是恩嵐付款……
前面念的都是羅傑在鎮上鬧的事兒,
後面就是羅傑在傑爾曼的所作所為了。沒啥意外的,他給恩嵐當槍手的事兒被翻了出來……
「您老人家真是會開玩笑,一個拿了試煉冠軍的四年級高材生需要一個成績平平的二年級學徒當槍手。」羅傑咬死了態度,這事兒堅決不能承認,否則就是個勒令退學的下場,這回恩嵐都未必能遞得上話。他對老頭兒的身份基本確定了,老成這麼一副快支持不住的樣子還整天嬉皮笑臉的,又能把自己的破事兒翻了個底兒朝天的,基本就是傑爾曼的現任院長了。
老頭兒沒有再說話,保持著笑眯眯的樣子端詳了羅傑好一會兒,又捋了捋鬍子,想了半天,直到羅傑有些心虛了,才老神在在地哈哈笑了一聲,繼續問道:「你為何要進試煉場?」
「我聽說裡邊的蒙斯特劍齒虎挺好吃的,想抓個嘗嘗……」羅傑有點厭煩了,回答地就越發不著調。
看樣子老頭還沒生氣,似乎對羅傑的答案一點都不驚訝,只是又接著問:「那你是被誰打傷的?」
「當然是劍齒虎了,還是只母的……」羅傑哼道,隨即想起來冰魔女最後留在他腦海中的影像,身體瘦削卻透著一股肅殺的味道,說她是只母老虎都是低估了她的實力。想著想著,下面又有了反應。羅傑有些心安,還好還好,沒留下什麼不可挽回的創傷……
這回老頭兒沒憋住笑,「嘿」了一下,站了起來。但是看起來似乎是對羅傑的胡攪蠻差有些厭煩了,沒再追問其他的,直接給了最終判詞:「羅傑·克里茲曼,多次協助他人擾亂傑爾曼審核體系,開除學籍。」
老頭兒的反應沒有出於羅傑的預料——攤上誰遇到他這茅坑裡的石頭都不會有好心情,處置起來自然也不會手軟。既然在預料之中,那就容易對付了……
「我不承認指控,要求委員會複審,同時要求被誣陷的恩嵐·薩維德拉到場。」羅傑懶洋洋地說,毫不以為恥地將他的那個朋友給拖下水。「嗯……」他感覺心情挺舒暢的,翻了個身,想拿起身邊的水杯喝點水。他渾身上下已經沒那麼疼了,但是卻痒痒得有些焦躁。
「當然,你有這個權力。」老頭兒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隨口應道,隨即拿出另一張紙,抓起硬桿筆一頓龍飛鳳舞,然後念道:「學徒羅傑·克里茲曼擅入試煉場,受『劍齒雌虎』襲擊,性命垂危。光明主教施以神術診療,診費合計七十五金幣五銀幣三十銅板。即日起,限時一月內付清,逾期月利百分之四點五……」
「嗯?」正在喝水的羅傑愣了一下。剛剛恢復過來的腦袋顯然還有些不靈敏,一時沒明白對方的意思。
老頭兒瞥了羅傑一眼,順手抓過印章,「砰」地一聲印在了那張紙上,然後遞了過去。羅傑下意識地接住,掃了一眼……
紙上的明細並不長,但是其後跟著的數字都很扎眼。而這些數字彙總到最後一行,便成了一個令他驚心動魄的數字。
「噗……」羅傑剛喝到嘴裡的一口水全噴了出去。「什麼玩意?七十五個金幣?」羅傑嚇壞了:「你把我拆了賣骨頭都不夠啊!那個裝神弄鬼的老不死的還想不想當主教啦?!這麼敲詐教民是要上宗教法庭的!」羅傑控制不住音量,吼了起來。
老頭兒聳聳肩,一臉看土包子的表情。「主教出診明碼標價,有異議自己去教廷申述。我只是傳個話,做個公證而已。」
「明個屁的碼,標個蛋的價!」羅傑大怒,用力將那張紙團成一團,砸在牆角,嚷道:「老子讓他治傷了?沒讓他治他動什麼手?他這是強買強賣!打起官司來他也不佔理!」
「是的,是你主動請他的。」老頭兒好整以暇地撣了撣法袍上落下的一點塵土,緩緩回道。
「胡說八道!」羅傑眼睛瞪得更大了:「老子當場就失去意識了,怎麼可能……」
「沒錯的,我可以證明。」老頭兒一臉假笑,老神在在地打斷了羅傑的怒吼。
「……」羅傑滿臉的怒氣頓時凝固了,張大的嘴慢慢合攏,只有一雙彷彿要瞪死人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眼前的老頭兒……
老頭兒笑眯眯地看著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有恃無恐的表情。
「操……」羅傑罵了一句,跌回到床上去,怒氣連帶著先前的那股得意勁兒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有了傑爾曼學院長的偽證,他就算是告到聖城都沒有贏的機會……
羅傑現在明白了,老頭兒拿捏自己的,不是什麼開除學籍,而是那張賬單。
七十五個金幣可是個大數目,他克里茲曼家不變賣家產肯定是還不上的。羅傑不是個標準好兒子,但是也絕對不願意自己老爸老媽從此過上餐風飲露的生活。他瞥了瞥牆角那團幾乎讓他想再死過去的賬單,想著怎麼在恩嵐身上打打算盤。
這個想法讓他有些尷尬,他與恩嵐之間總是你買我賣的關係,這冷不丁地要去借這麼一大筆錢,羅傑還真有些拉不下臉來……
大不了賴賬賴到死算了!羅傑權衡了半天,眼一瞪心一橫,準備破罐子破摔了。最不濟還可以往南方逃嘛,跑到阿迪娜帝國,靠著這一身魔法手段怎麼也能在軍隊裡邊混個小隊長啥的……
就是不知道人家收不收,會不會懷疑他是間諜,畢竟阿迪娜帝國和自己所在的埃爾斯特帝國相處的不是那麼融洽——話又說回來了,從來沒見過兩個彼此接壤的帝國能夠相處融洽的……
羅傑被那個賬單的金額打擊到了,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自顧自地考慮了半天,然後扭頭一看,「咦,老爺子,你怎麼還在這兒?大夏天的這屋裡可不涼快!」他瞥到白鬍子老頭兒還待在屋裡沒動彈,心裡邊就更氣了。
「你老人家想怎麼滴,讓我當場割肉賣血先把下個月的利息付了?」
老頭兒又笑了,就好像羅傑諷刺的不是他一樣。「小夥子脾氣挺暴躁啊,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啊?」老頭子很得意。他現在確定了,這個賬單能拿捏得住羅傑。
羅傑很有跳過去掐死老傢伙的願望:他媽的明明是你報完賬就沒下文了!不過考慮到自己的身體狀況以及對方的身份,羅傑很是明智地忍住了衝動,只是將裹滿紗布的右手抬起來,費勁地對著老頭子比了個中指,嘴裡邊擠出來一個字:「說!」
這個惡毒的手勢終於讓老頭子有點不能接受了。他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決定不再逗弄羅傑,把他的條件拋了出來。
條件很簡單:羅傑從來沒有進過試煉場,從來沒有受過傷,至於給恩嵐當槍手的事兒,完全是毫無根據的捕風捉影嘛;既然羅傑沒有受過傷,當然也就沒有這七十多個金幣的賬單了……
這條件好的羅傑幾乎都不敢相信了,趕緊掙扎著掏了掏耳朵,確保自己沒有聽錯。
「你願意嗎?」老頭子神情嚴肅地問,表情有些像婚慶典禮上的老神棍。
「我願意!我願意!」羅傑忙不迭地回答,說完了才覺得有點兒不對味兒。不過此刻他已經注意不到這些細節了,因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疑惑。
「不過為什麼?」他問道,問了之後才反應過來,又試探性地補了一句:「不想讓這件事兒外傳,影響傑爾曼的聲譽?」
老頭兒笑了笑,沒有回答羅傑的問話,卻反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羅傑眼睛裡邊蹦出來一串問號。就從對方用偽證來拿捏自己的做派,他也不覺得眼前這個老傢伙真關心自己的身體。不過對方既然有意迴避先前的話題,剛剛被免了七十五金債務的羅傑也不想找不自在,便明智地放棄了追問,隨口回道:「還行,死不了……」
一邊敷衍著,羅傑一邊思忖著,對方大概真就不希望傑爾曼試煉場差點兒死人的醜聞傳播出去吧?
「那就好。」老爺子也隨口應了一句,並沒有在意羅傑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