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第一章】

「讓你欺負我妹妹！我打死你！」

男孩稚嫩地吼叫在耳邊炸響，一同灌入的還有數不盡的驚呼與愕然。

明央懵懵地抖了下睫毛。

蒙照在眼前的黑霧因這片喧雜而散去，一片混亂清晰映入視線。

很多人。

大人，小孩，攝像頭。

也很吵。

尖銳的哭鬧，叫喊，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這些人全部聚集在一處，讓整個屋子都顯得亂糟糟的。

混亂主要來自人群中間正在打架的兩個男孩。

看年齡也就是個七、八歲。

長得都不差，可以說是漂亮。尤其是那個明顯處於劣勢的男孩，褐色捲髮，眉眼精緻，從旁側看去，睫毛又卷又翹，五官有些像混血，眼珠子是不同亞洲人的偏淺的琥珀色，如同陽光種在了眼睛里。

他正被粗暴按在地面，騎壓在他身上的男童好似一頭兇惡的小獅子，不大的拳頭一下一下往他腦袋還有脖子上輪。

他也不知反抗，就那樣直愣愣吃著拳頭。

眼神空洞又獃滯，像極了明央那個不甚聰明的死對頭。

死對頭？

突如其來的念頭令明央渾身一震，恍然驚醒。

對啊，她明明是在執行任務！

那麼這裡是哪裡？

她困惑地打量周遭。

這間屋子寬敞而明亮，陽光透過落地窗投落自腳邊，給人一種久違的溫暖。

末日之後，地球已經失去了白天。

這裡顯然不是她生活的世界。

明央還記得當時的情形。

自己所帶領的小隊路遇零一所帶領的敵對隊伍，因人手和火力不足，隊伍被打得節節敗退。明央下令讓隊友躲進大廈，自己作為誘餌將零一牽扯至另一條小路。

然而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抉擇。

他們遇上了末日里最恐怖的屍蟻遷徙。

這些經過變異的飛蟻如同狂沙飛浪，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僅需一秒，它們就能將地面生物蠶食乾淨。

明央也不想自己死得那麼凄慘。

可事實是，她的確死了，就連那位素有「人形兵器」之稱的零一都難逃此劫。

那麼現在？

明央條件反射看向自己的雙手。

白白胖胖，十根小手指頭和肉竹節似的，手背上甚至還有幾個可愛的白窩窩。

腿也短，腳也是小小的。

——五歲，不能再多。

明央又掐了一把臉。

肉乎乎的，有點疼。

不是夢。

看樣子……她是死而復生，穿越時空了。

明央難以描述此刻的心情。

內心的複雜多過驚喜，隱約還雜糅著一絲莫名的彷徨無措。

突然，地上正在挨揍的男孩有了反應，眼神變得清醒又銳利，稚嫩的聲音穿越嘈雜映入耳畔——

「未知目標，銷毀。」

然而未等反抗，就迎來重重一記拳頭：「奧特曼看多了吧你！我先把你銷毀了，hetui！」

他被重新打壓在地，沒聲兒了。

明央眼角狠狠一跳，錯不了，死對頭沒得跑。

小男生打累了，起身指著他放出狠話：「再敢咬我妹妹，我以牙還牙，也咬你妹妹！」說著踹他一腳，「聽見沒有！」

明央環視一圈，周圍大人沒有要出面阻攔的意思，攝影甚至拉近鏡頭，臉上露出類似嘲諷的表情。

這不對勁。

從正常情況來說，成年人都不會面對正在挨打的幼童而無動於衷，更別提面顯鄙夷了。

看樣子，他們在這裡並不受歡迎。

事實確實如此，直播效果從零一被打之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就連對這檔節目不感興趣的，都特意過來看熱鬧。

[打得好！熊孩子就應該挨揍！]

[早就看這對不順眼了，嘉爍乾的漂亮！！]

[啊啊啊啊，我們嘉爍真的是小小男子漢！]

[我原本很喜歡小孩子，可是這對兄妹看了就讓人作嘔。]

[真的好討厭啊，不知道節目組找他們過來的意義是什麼，而且好像還不是親兄妹，噁心，明央顧言秋能不能滾齣節目組？]

[恐育的心情在此刻達到極點。]

「……」

明央對仇敵有怨氣，也懶得去管這檔子事兒。

她現在餓得厲害，揉了揉空扁的肚子，一眼就看到擺在桌上的幾個大蘋果。

刷的一下，明央雙眼登時冒起光亮。

自打末紀元到達以來，水果蔬菜都是不可求，只有聯盟高層每年可以享受幾次。像他們這種底層打手，有一口吃的就算是感恩戴德了。

明央越看越饞，終於按捺不住，趁大人都不注意的時候跑到了桌前。

桌子高，以她現在圓滾滾的小短腿兒根本夠不著，明央也沒有喪氣，自角落搬了把小椅子，踩上去挑選了其中一顆最為圓潤的紅蘋果。

蘋果的香氣飄入鼻腔。

明央沒捨得先吃，兀自欣賞幾秒，又深深吸了口香氣。

正要一口咬下去，感受到一雙眼巴巴的視線。

她低頭望去，小姑娘站在身旁。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公主裙，雙馬尾，眼眶有些紅，像是剛剛哭過，左邊臉頰處還有一個不太明顯的牙印，然而這並不影響到她的可愛。

末日後，大部分人類都喪失了繁衍能力，最後一批新生兒被聯盟集中養育在伊甸園，她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人類幼崽了。

明央沉思須臾，遞去蘋果試探性問：「吃嗎？」

忽如其來的搭話讓小姑娘如臨大敵，表情里流露出類似恐懼的情緒，她一邊搖頭一邊後退，顯然是被嚇到了。

明央：「？」

不至於吧……？

明央也懶得搭理，喜滋滋地準備享受十五年都沒有享受過的口欲，哪成想忽然之間，一道重力從背後傳來。

突如其來的推搡讓她重心不穩，毫無防備地從凳上摔了下去。

桌角近在咫尺，若在以前，明央可以輕而易舉躲開，然而她還與這具身體沒有完全融合，更高估了幼兒的平衡能力，最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撞了過去。

咚！

一聲悶響后，身體如同坐上過山車般飛速倒轉。

暈過去前，明央聽到那頭兇巴巴的小獅子在背後咆哮——

「討厭鬼！你離我妹妹遠點！！」

「……」

這小子……無差別攻擊啊。

**

昏睡當中，明央被迫接受了許多記憶。

她仿若旁觀者般被迫走完小女孩的一生。

女孩是二胎。

父母四十五歲將她生下，母親因是大齡產婦，直接死在了產台上。父親也經受不住喪妻的打擊，不久后便心臟病發跟著去了。

父母死後，女孩成為孤兒。

她的外公痛恨她，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她的親生哥哥從父母懷她時就無法接受她的存在，為此和家人產生數次爭吵，最後更是將她當作間接奪走雙親性命的兇手，自然也不想去承擔養育她的責任。

女孩成為人見人厭的包袱，所有人都不想接手這個麻煩。

最後還是世交家的爺爺看不下去，將她接過去與孫子顧言秋一同撫養。

未曾想一年前，顧老爺子去世，顧家大伯趁機并吞財產，更是聯合律師直接搶走了屬於顧言秋和明央的那份遺產。

礙於輿論壓力，他也不好直接把兄妹倆趕出去，就暫時收養在家。平日里，夫妻二人對他們不是打罵，就是各種言語PUA，導致兄妹倆的性格越來越扭曲。

比起同齡人的天真無邪，自幼經歷白眼和虐待的兄妹活像是兩隻小瘋子，逮誰咬誰。

估計是不想讓他們吃白食，顧氏夫妻幾天前給兩人報了這檔名為《爸爸媽媽不在家》的娃綜。兄妹倆在節目里表現不佳，一周時間不到，熱搜上了一條又一條，負面消息一波接一波，人送外號「惡魔兄妹」。

最近的記憶就是今天。

沈嘉昔早餐時不小心把牛奶灑在了明央衣服上，身為哥哥的顧言秋衝過去咬了小女生的臉蛋，兩位兄長就此拉開爭戰。

記憶最後。

明央看到兩個小小的靈魂手牽手飄向遠方，一起投入到一個光亮的懷抱中。

那是個溫暖的新世界，他們並不排斥，並且十分嚮往。

意識逐漸清醒。

明央眨巴眨巴眼睜開，腦仁子一陣一陣地疼。

這段經歷很扎眼也很熟悉。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她穿越之前所看的那部小說。

末日的娛樂項目少之又少。

明央在守夜前會看幾部小說用來提神。

這些小說都是末日之前的產物，數量少，也輪不到她來挑好看與否。

最後所看的那部小說叫《寶貝崽崽》，書名土，內容是少見的親情向，講述八歲哥哥沈嘉爍帶著五歲妹妹沈嘉昔在娃綜乘風破浪的故事。

可就算是崽崽文，也需要有惡毒配角襯托。

其中最為惹厭的就是這對名叫明央和顧言秋的惡霸兄妹。

雖無血緣，兩人卻同仇敵愾，一致對外，不是親兄妹勝似親兄妹。

哥哥為非作歹，目中無人；妹妹刁蠻任性，驕縱跋扈，與聽話懂事的男女主形成鮮明對比。

兩人人見人厭，狗見狗煩，偏偏導演組就喜歡用他們吸引播放量。

估計是作者都看著煩了，等他們十七歲的時候，安排了一場意外送他們下線。

一生可謂是潦草又悲哀。

如今。

她穿成了人厭妹妹，死對頭是……狗嫌哥哥。

生草。

小孩子精力有限。

就思考這麼一小會兒便讓她累得不輕。

明央懶得多想。

她運氣不好，出生那年剛好迎來世界末日，跌打滾爬成功挺過十八歲生日，可以說活著的每一天她都拼盡了全力。

現在好不容易來到了和平、還有吃有喝的年代，明央只想丟掉腦子，什麼也不幹，混吃等死就是她此生最大的目標。

然而現實註定不讓她如願。

還沒等明央繼續睡過去，病房房門就被推開，幾個大人魚貫而入，中間還插著一張稚嫩的，臭臭的帥臉。

「央央醒來了嗎？」

女人拽著沈嘉爍，面對她時十分的和顏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