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明央還沒有來得及完全閉上的眼睛只能被迫睜開。

女人穿著簡單卻得體大方，舉手投足滿是雍容華貴，眉眼和那頭小獅子有幾分相像，不難猜測出她的身份。

後面還跟著一個有點眼熟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節目組副導演了。

明央腦袋還有些暈，沒有動身，就那樣睜著大眼睛看著面前三人。

平心而論，她這具身體長得非常漂亮精緻。

玉白圓潤，尤其是一雙小桃眼，漆黑分明，睫毛根根卷翹，安安靜靜不說話的時候稱得上是乖巧討喜。

沈太太見她不說話，就以為是嚇到了，微微俯身，表情比剛才還要柔和：「央央的小腦袋還痛不痛呀？」

完全是一副哄小孩子的語氣。

明央摸了下後腦勺，觸碰到一個明顯的凸起。

她也沒含糊，上下點了點頭，但是依舊沒有說話。

沈太太認為她是真的被嚇到了，不禁心生憐愛，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

小孩子頭髮柔軟，手感像極了昂貴的天鵝絨。

她關注過新聞，每次兒子回家也會瘋狂譴責顧家兄妹的所作所為，從話語里看，顯然把兄妹倆描述成童話故事中惡劣的巫婆和妖怪。

沈太太和丈夫對此倒是不置一詞。

小孩子本來就好動，加上年紀小小失去雙親，性格自然比同齡人超脫些，但也不至於引來媒體的口誅筆伐。

「阿姨是來向你道歉的。」

此話一出，沈嘉爍反倒是急了，掙開母親雙手反駁：「幹嘛和她道歉！她是壞小孩！醫生都說她腦袋沒事情，她躺到現在明顯就是裝的！」

明央昏迷后就被送來了醫院。

一開始怎麼叫都她沒有反應，節目組上下都被嚇了一跳，生怕小孩子出什麼事。結果一番檢查下來，除了後腦勺磕腫一點，一切如常。

但是她又偏偏不醒，最後只能暫時住院觀察，甚至還驚動了正在劇組拍攝電影的沈太太。

沈嘉爍一點也沒覺得自己做錯，心有怨氣，狠狠剜了明央一眼。

「沈嘉爍，和央央妹妹道歉。」

沈太太叫了小獅子全名。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小傢伙頓時神色一僵，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我本來就沒有……」

「沈嘉爍！」

小獅子眼角噙淚，馬上要哭了。

明央也不在乎這一聲對不起。

她現在又餓又困，比起道歉，更想要吃飽飯然後好好睡個幾天幾夜。

「我能出院嗎？」

她揚起小臉問副導，乖巧平靜的語氣讓副導演頓時打了個激靈。

圈裡混這麼些年，他什麼人沒見過，但還真沒見過像顧家兄妹這麼熊的孩子。

再熊的娃也有個度，可是這兩娃每次都是得寸進尺，次次帶給他們不一樣的驚喜。

平日里欺負其他小嘉賓都是輕的，若發起瘋，導演組的設備也沒少砸。上次還對著導演助理又咬又踹，一個大男人被欺負的看見他們就躲，就連當紅小花都被兄妹倆薅了一大把頭髮。

雖然說兩兄妹給節目帶來不少話題，但也確實讓他們頭疼。

像現在這樣好聲好氣和他說話，屬實……不正常。

反常過頭了！！

顧念沈太太在場，副導沒有露出過多的厭惡，平靜詢問：「可以。你想出院？」

明央點頭，肚子適宜地跟著叫了聲。

沈太太笑說：「這孩子八成是餓了。那我們收拾收拾回去吧。」

說完看了眼明央，猶豫問，「用阿姨幫你穿鞋子嗎？」

「不用。」明央果斷拒絕，「我自己穿。」

她利落翻身下床，在床底下找出那雙白色娃娃鞋。

明央還不太適應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兒，不協調的四肢笨拙到超出她的想象。

她索性坐在地上，溫溫吞吞地將鞋子往腳上套。

沈嘉爍趁機取笑：「笨死了，這麼大都不會穿鞋。」

沈太太當即拆台：「沈嘉爍，不準嘲笑別人。你五歲的時候還穿紙尿褲呢。」

沈嘉爍笑容僵住，不吱聲了。

明央沒理會對方嘲笑，繼續專心穿鞋。

「真不用阿姨幫你？」

明央搖頭。

她板著小臉認認真真穿好鞋，又扣緊扣子，專註的模樣在外人眼中透出幾分嬌憨可愛。

總算穿好，明央坐起來一本正經說：「好了，我們走吧。」

沈太太是第一次見明央，覺得她說不出地討喜，「你要是不舒服，阿姨可以抱你。」

明央搖頭拒絕。

沈太太當即有些失望。

沈嘉爍沒有忽略母親的表情，拉了拉她的袖子，非常為母親著想地說：「沒事，媽，你可以抱我，我讓你抱。」為表真摯，他大大張開了自己的雙臂。

沈太太面無表情地拍開兒子的小手，跟著出門。

沈嘉爍：「……」

沈嘉爍：「……」十分受傷。

**

明央一直跟在副導身旁。

成為小孩子之後，才發現無論是大人還是建築，對她來說都是龐然巨物。

走出醫院，繁華街景映入眼帘。

馬路寬闊乾淨，行人熙攘，車水龍馬，攀入雲頂的摩天大廈貼著巨幅海報。路邊夏枝剛生嫩芽，翠綠明亮，晃在眼前是生機勃勃的畫卷。

這是明央只在夢中看到過的幻想。

她出生那年地球已走到末紀年。

隕石撞擊地面形成的霧霾一直持續了十年，除了變異的動物和部分人類，其餘正常人已經難以適應地面的生活，於是所有倖存者遷移到了地下。

——明央就是在地下長大的。

太陽，月亮，樹木，河流。

這些都只在殘留的畫像或者文字中見過。

當它們真實展現在眼前時，明央卻產生出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眼睛澀澀的。

她莫名其妙感受到恐懼，站在台階上遲遲沒有走下去。

「央央？」

沈太太的呼喚讓她回過神，明央垂下睫毛，小心翼翼踏出台階。

車子開到路邊，沈太太拉開後座車門。

「上車吧，央央和嘉爍哥哥坐在後面。」沈太太不忘叮囑，「沈嘉爍，不可以再欺負妹妹了，知道嗎？」

這句話讓沈嘉爍很是不服氣，梗著脖子犟嘴：「她又不是我妹妹！」

害怕再被母親教訓，凶完就一溜煙先鑽上了車。

沈太太有幾分尷尬，再看明央，依舊是無波無瀾的小表情，像是根本不在意這些話。

她放柔聲線：「央央上車吧，我們回家吃飯。」

聽到吃飯，她的眼神才亮了一下，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明央坐在另外一邊。

沈太太扣好兒童座椅的安全帶，車子這才發動引擎。

明央對這裡很新奇，一時間也不困了，目不轉睛盯著外面看，這讓一直提防她的沈嘉爍感到十分鬱悶和苦惱。

他側過頭偷偷瞄明央，只看到女孩嬰兒肥的臉蛋和長長的睫毛。

眼珠里映進陽光，宛如澄澈的明湖。

不對勁。

沈嘉爍年紀小，具體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反正就是覺得她自從昏迷后就變得奇奇怪怪。

他有些煩躁，和副駕駛的母親說：「媽，我能玩會兒手機不？」

「不可以。」沈太太拒絕完，又想起後面還坐著一個明央。害怕兒子不老實，立馬改口，「只能看五分鐘。」

說完掏出手機遞給他。

沈嘉爍解鎖手機，點開屏幕，明央好奇地掃過去一眼，看清標題內容——

【三天教你唱會《孤勇者》】

什麼玩意？

沒聽過。

她的偷窺沒有逃過沈嘉爍雙眼，小獅子迅速把手機藏在懷中，滿是警惕：「你是不是想偷學？！」

「？」

「死心吧！我是不會給你機會的！」

生怕明央偷師，沈嘉爍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副藍牙耳機戴上，微微側過身，將屏幕藏得嚴嚴實實。

然而很快，明央就聽到他哼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

明央：「……」

難聽。

明央別開頭，繼續凝視窗外。

二十分鐘之後，車子抵達沈家。

《爸爸媽媽不在家》這檔暑期檔綜藝的主調偏向日常種田類，畢竟參與嘉賓都是小孩子，不能從事過於危險的活動。平常主要直播孩子們獨自生活的趣事，其中穿插一些與特邀嘉賓的戶外互動。

節目組為了製造衝突，每周會隨機安排兩組小嘉賓們配對交流。

結果開播才第一周，沈家兄妹就不幸抽到了有名的惡魔兄妹倆，見面地點偏偏還是在沈家。

下車前，沈嘉爍趁著大人們不注意，偷偷給明央放出狠話：「我告訴你，你要是還欺負我妹妹，我還會揍你的，聽見沒有？！」

為了證明自己，沈嘉爍兇巴巴地沖她晃了晃拳頭。

哪成想明央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

沈嘉爍：「……？」

威脅換來無視，這讓沈嘉爍頗為泄氣。

最後也沒有辦法，悶悶不樂地跟著下去。

沈家是上京有頭有臉的名門望族。

拋開沈家不談，十五年前，沈太太憑藉一部電影成為當時最年輕的影后，此後便開啟星路，紅遍大江南北。

然而比起數不盡的光環和身份，他們住的地方並不過於奢華。

漂亮的白色兩層小洋樓，室內裝修溫馨，並沒有擺放過多的奢侈品。

等沈太太領著兩個孩子進門，所有鏡頭齊齊對準門口。

原本平靜的直播間瞬間蘇醒，無數的尖叫與吶喊鋪滿乾淨的屏幕。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女神！]

[沈明珠狀態好好啊我的天。]

[不過姐姐不是在成山拍戲嗎？怎麼突然會回來。]

[能為什麼？還不是某個熊孩子做的好事。]

這麼一說，觀眾注意到了角落的明央。

她小小一團跟在大人身旁，一頭天生黃毛亂糟糟的，襯著臉蛋更加白嫩。

[這熊娃娃沒鬧騰沈姐吧？]

[無語，就沒見過這麼討人厭的小孩子，怎麼沒撞死她。]

[前面詛咒的大可不必。]

「……」

彈幕說什麼的都有。

沈明珠的意外到來和重新回歸的兩個崽崽讓觀眾人數直線上升。

正在客廳安靜玩積木的沈嘉昔看到母親和哥哥的一瞬間，立馬丟下玩具飛奔而來。

「媽媽——！」

她張開手臂撲進沈明珠懷裡。

沈明珠順勢抱起女兒，笑容寵溺：「小奶昔過得好不好呀？」

「好~」小奶昔奶聲奶氣地應了聲，掙扎著母親懷裡下來，最後也沒忘記沈嘉爍，甜甜沖他露出一個笑，「哥哥，你回來啦。」

「唔。」沈嘉爍隨口一應，問，「我不在的時候，那個壞傢伙沒欺負你吧？」

沈嘉昔搖頭：「秋秋哥哥一直在房間里睡覺。」

顧言秋只是被打的臉上青了塊，所以並沒有跟去醫院。

沈嘉昔一個人原本還有點害怕，哪成想他從頭到尾都在房間睡覺，這讓她鬆了口氣。

她抓著沈明珠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明央。

小姑娘明顯還是有點害怕她，臉蛋紅紅的，好半天才鼓起勇氣說：「央央，你……你的腦袋沒有摔壞吧？」

挺好的一句話，就是聽著有點像罵人。

沈嘉爍急了，條件反射擋在妹妹面前：「你忘了她今天還要欺負你，你關心她幹嗎？你個頭不長也就算啦，怎麼記性也不長呀。」

沈嘉爍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話頓時引來彈幕共鳴。

[嗚嗚嗚嗚，小奶昔真的是天使。]

[又想騙我生女兒。]

[目前四家萌娃，就顧家這一組最讓人不爽。]

[所以幹嗎邀請他們過來礙眼，節目組為了熱度不擇手段啊。]

沈嘉爍生怕妹妹再受到傷害，滿是警惕地防備著明央。

她沒解釋，鼻尖靈敏地嗅到一股飯菜香味。

餓了。

想吃。

小奶昔很是震驚地看著沈嘉爍：「哥哥你別亂說，央央沒欺負我。」

沈嘉爍不服氣：「我都看見了！她站在凳子上要拿蘋果砸你！要不是我及時出面，你可就被她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