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晉.江

掛了通訊，對面就發來了一個附帶包裹的文件。

學校門口的小旅館，除了床和基本設施是全的，其餘多的幾乎沒有。

頭頂的燈壞了一盞，光線有些暗。

霍樂寧洗了澡，感覺有些冷，於是他把被窩拱成一個繭，自己爬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看消息。

裡面是最終版的計劃和一張通行證。

他給男人發消息：謝謝

男人沉默了一瞬，回了句「不客氣」。

然後，他的頭像就黑了。

這是習慣，便於銷毀和隱匿蹤跡。

霍樂寧把他的賬號在社交軟體上刪掉，然後聯繫人列表裡又變得空空蕩蕩。

他對著界面發了一會兒呆。

「阿爾洛。」他從被子里探出腦袋，對著一旁充電的機器人道，「你能不能加我社交軟體的好友。」

小機器人的圓眼睛看著他，很誠實又很遺憾：「寧寧，我跟你的數據是互通的，沒辦法創建個人賬號。」

霍樂寧小聲地「哦」了一聲，聲音也沒有很失望。

然後，他又變成了一隻繭。

在令人感到舒適的溫暖里，他點開了計劃，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

他和男人是偶然認識的。

在一條暗巷裡，一個充斥著混混和流鶯的地方。

霍樂寧去那裡，純粹是因為找阿爾洛的修理點時走錯了路，然後，一個叼著煙的男人眯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半是威脅地問他要不要賺「外快」。

「外快」的內容，就是勾引湛崢。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一個地下組織，什麼單都接。

他手上的這一單，就是一個匿名人花了天價委託給他的，目的是通過花邊醜聞來破壞湛崢與聯盟副執政官獨女可能的婚約。

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男人做好了威逼利誘的準備，但是霍樂寧卻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真的有婚約么？」他很好奇地探聽內部消息。

他聽到過這件八卦。

聯盟副執政官的獨女、高貴又美麗的洛伊絲小姐在追求湛崢。

他們之間還有個為人津津樂道的愛情故事。

據說湛崢對一切柔軟可愛的生物都「過敏」，因為帶有這些形容詞的生物都脆弱而易碎。

但是那一日，洛伊絲家的藍眼睛波斯貓不甚跑入基地時，卻沒有被立刻擊斃。

不解風情的冷硬男人願意為了心上人格外破例，這是多麼有力的佐證！

酒館內的八卦者慷慨激昂。

以至於霍樂寧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很相信這件事。

「他們基地撿回來的流浪狗流浪貓也沒被擊斃。」男人嗤笑一聲，「都送去救助中心了，照這個邏輯，整個『光輝者』軍團都是他的後宮。」

「不過……」男人看著他，似有打量，眸光凝重，「據說他確實很討厭可愛的東西。」

霍樂寧眨了眨眼睛。

「我沒有養貓。」他舉手澄清自己。

男人神情微妙。

「算了。」片刻后，他自言自語，「雖然可愛了點，看上去也不太聰明，但是還是漂亮的。」

霍樂寧只聽懂了前一句，知道男人大概是認可了他。

於是他很認真地許下承諾：

「我會努力的。」

男人沉默了一瞬，敷衍而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勵。

*

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達成了合作。

霍樂寧把計劃從頭到尾看完，然後把通行證收到了包裹里。

第二天，他帶著通行證重新來到了中心街區。

相較於夜間，白天的首都星顯然更為繁華。

中心街區人來人往，都是穿著時髦的男子或是女郎。

霍樂寧接受檢驗的時候，旁邊一個一頭棕發的男人彈了彈手上的煙灰，看著他吹了聲口哨。

數萬年的時間讓人類聯合，相較於遠古的地球時代，星際聯盟時代國別與人種的概念已然淡化許多，但卻依舊留存痕迹。

比如面前的男人，便是帶了點歐亞混血的長相。

霍樂寧醒來的時候並不在首都星，而是在一顆名叫桃夭的星球上。

這個名字源於華國古籍，因而許多有華國血統的人很愛在這裡定居。

霍樂寧也是典型的華國長相，黑髮，很秀氣。

他沒搭理男人，把通行證遞給面前的人。

對方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頓了頓。

片刻后，他道：「來兼職的？哪個學校的？」

霍樂寧點了點頭。

「薔薇軍校的。」他小聲道，然後給他看了早上特意回宿舍拿的ID卡。

磁卡上有特殊印記，獨一無二。

面前領班模樣的人露出了些訝異的神色，沒想到面前瘦弱的男孩兒還是軍校出身。

不過這也大大消減了他的警惕心。

他沒有再多驗別的，直接把人放了進去。

霍樂寧跟著眾人走到了廳內，這才發現，自己的心率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定了定神，排隊到領班那裡領了任務，然後在進入大廳的時候，趁著人不注意，順著記憶里背下的路線圖拐了個彎。

這是扇沒人走的小門。

此時此刻，它虛掩著，像是在等待霍樂寧。

霍樂寧打開門，順著台階走上去，盡頭，是一間休息室。

這是湛崢的休息室。

今晚，聯盟總部將給湛崢和光輝者軍團舉辦慶功宴。

地點就是在這間寬敞明亮的宴會廳。

而他們的核心計劃也在於此。

席后，湛崢將會回休息室休息，在此之前，有人會給他的酒里下一點東西。

然後，一切就要交給提前躲到休息室的霍樂寧。

霍樂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門。

然後，他躲進了一旁的衣櫃里，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開始了他的第26次任務嘗試。

-

沒人知道、就連男人也不知道，霍樂寧其實十分珍惜這次機會。

珍惜到甚至有些急迫的地步。

他是一個機器人，從他睜開眼的剎那，完成任務就成了他的使命和本能。

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霍樂寧通過無數方式來接近湛崢，期間保持著每周看一次愛情電影、每月研讀一本戀愛秘籍的頻率攝取知識。

後者讓他懂得了很多，比如什麼是「勾引」。

而前者，他卻遲遲沒有進展。

因為湛崢近幾年一直帶著軍團駐紮在邊境荒星，偶爾回來，也只是呆一兩日就走。

這是他第一次停留在首都星。

所以，這也是霍樂寧靠近湛崢的最佳時機。

衣櫃很大，也很黑。

好在裡面沒衣服，有足夠寬敞的空間。

隨著夜幕的降臨，霍樂寧就感覺到了些許冷意。

他把自己抱緊，冷風從柜子的縫隙鑽進來，氣勢洶洶地透過很薄的侍應生制服掃過身體的各個角落，讓他有些坐不住。

霍樂寧獨處的時候不喜歡說話。

陪伴型機器人最主要的用途一直是陪伴幼崽，而適時跟幼崽聊天是它的職責，所以阿爾洛總是很絮叨。

但是現在因為避免被人發現，阿爾洛已經被他關掉了。

小機器人乖乖地躺在他的身邊，一雙圓眼睛里毫無生氣。

於是，霍樂寧開始光明正大地發獃。

他沒吃晚飯，這會兒除了冷，還有點困。

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沒一會兒，他就產生了困意。

只是，令他有些訝異的是，幾乎不做夢的他，卻突然陷入了柔軟的夢境。

而且，夢境里出現了湛崢。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霍樂寧唯一一次近湛崢的身。

*

那是個一個下過雨的午後。

薔薇軍校的大禮堂里難得人滿為患，所有人都知道，赫赫有名的聯盟上將要出席薔薇軍校的開學典禮。

霍樂寧坐在後排，第一次看到這個他為之而生的男人的樣貌。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聯盟第一指揮官湛崢，很多人沒見過他，但是諾特星系的幾乎所有人都聽過他的名字。

因為刻板印象，沒見過他的人大多以為這個令敵人聞之色變，令自己人仰望的男人長相會是硬朗而粗獷的，但其實並不是這樣。

他有一雙偏黑而顯得銳利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淡色的薄唇，看起來斯文而優雅。

據說湛家本家也在桃夭，湛崢的父母都是華國後裔。

他的父親是個將軍，年輕時劍眉星目，而母親則是個設計師，是整個聯盟都有名的古典美人。

湛崢的長相應當是源於父母。

當然，長得再好看的男人，當他周身圍繞著幾乎讓人退避三尺的沉冷氣場時，都會讓人忽略他的樣貌。

尤其是，這股氣場還隱隱帶著殺伐之後的血腥氣。

霍樂寧是個機器人。

機器人不會害怕，但是機器人也喜歡好看的人。

霍樂寧周圍的人屏住呼吸，只有他仰著臉認真而專註地看湛崢。

陽光從大禮堂的玻璃穹頂上打下來，溫柔而燦爛。

男人的側臉籠罩在陰影里，英俊如神祗。

他也的確是聯盟的軍神。

-

當然，霍樂寧沒有忘記他的任務。

那天的最後，他跟負責獻花的同學商量，替換了他的位置，並且把原本的玫瑰悄悄換成了一束梔子。

那是他的信息素味道。

結果是，湛崢禮貌地跟他道了謝。

然後把花遞給了一旁的親衛。

於是，他第一次的努力就和那束芬芳濃郁的梔子花一起，被封存進了記憶。

*

霍樂寧睡得迷迷糊糊。

他其實幾乎沒怎麼做過夢。

但是這個夢並不壞，讓他也沒有要立刻從夢裡醒來的想法。

被冷意包裹著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心裡還想著那束被擱置的梔子花，覺得有點委屈。

他覺得自己的信息素很好聞，但是湛崢好像不喜歡。

不喜歡也沒事。

今天的任務他其實沒有抱多大的信心。

湛崢可能來，也可能不來。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休息，抑或是，他這麼聰明，或許已經把他們的計劃看破。

如果他不來，他就去邊境荒星找他。

到那個時候，他就想辦法給自己換一種信息素。

還沒想好換什麼，他就醒了。

寒意絲絲縷縷地侵襲，這回，卻不是純粹徹骨的冷。

他能感覺到周身都是冰涼沉冷的氣息，像是一個巨大的繭，把他密不透風的包裹，雖然同樣是冷，他卻無端地覺得安心，甚至依戀。

霍樂寧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慢慢地、遲鈍地抬起了眼。

他這才發現，面前的縫隙里已經漏出了一絲光亮。

而就在他抬頭的那一秒，有人拉開了柜子的門。

燦爛耀眼的燈光傾瀉進柜子里，而逆著光看著他的，正是剛剛他在夢裡見過的那張臉。

剎那間，夢境與現實重疊。

霍樂寧怔在了原地。

同樣怔在原地的，還有打開櫃門的湛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