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起潳浮 3

渝轅嶺一直具有某種複雜的美。若換到獸的視角來看，這裡簡直就是神明降下的恩賜。當然這種美概念模糊，無法正確定義，只能說大自然的產物向來如此。而與獸截然相反的，是同在這野嶺中艱苦生存的人。人的魅力之一體現在創造，不管想法多荒謬多離奇，這類生靈總會邁開步子付諸行動。他們享受這種從無到有的過程，於是便有了人的產物——潳浮鎮。

這座古鎮又具有某種魅力，凡在此生活的鎮民，大多樂觀好強，淳樸豪邁，貌似缺了點兒俗世里特有的狡黠圓滑。至於外來者，如果適應了這種生活節奏緩慢，天然安閑的環境，自然會淡忘內心的戾氣，更會和這裡的居民同化。當然這裡也有一些忌諱，就是那條受人珍視的舒河。珍視到何種地步呢？舉個實例:某天某地段某路人甲只是隨手往河裡扔了點紙屑果皮，就被人當場拎住后領，不管男女老少都齊齊止步呵罵，最後被送到就近的警務司接受勞動教育。在那之後還催生了一種職業，稱為清河道員。鎮民們依賴這條生命河，日常飲用洗浴，生產養殖，乃至釀酒都離不開它。更奇特的是，舒河不止流經潳浮，還同時貫連撫伊鎮與岔烏屯。每至年末，過完元慶節，三方河道冰層一夜消融，家裡有修鍊天賦的孩童青年無論遣送還是泛舟，都會進入教庭培英團進行為期十月的修習。直到今天玄枵十四號，眾學員仍在休沐，離分教團練還余兩天，各團教席早已各司其職，緊鑼密鼓的準備設備設施及籌劃教學方案，能悠哉閑逛的就那幾位。

「阿嚏…這會兒還挺冷。」教區圖書館外，夜澈哆哆嗦嗦的推開旋轉門，剛進去就和穿堂風撞了個滿懷。身上穿著昨日新領的練功服還沒捂出半點熱氣來，這套衣服顯碳灰色，從肩甲到披膊甚至是護腕，都嵌縫著鯪狀銀片，皮革腰帶也能調節尺碼。雖然穿上很有范兒，但禦寒能力真的不敢恭維。而夜澈一大早抵達書館也有原因，據他所想，可能由於失憶，他對這個世界除了基本常識，文字、語言外，剩下的不管歷史人物，地理風俗都忘得一乾二淨。既然認知出現了問題，那最好的積累法就是泡在書籍里惡補。

他在服務大廳左右觀望，書館面積不大，採光性好，空氣也比較暢通。閱覽區靠牆位置堆著一排書刊報紙，資料文件和書籍按照分類，整齊擺放在黃木紋六層雙面書架上。夜澈在書架過道來回穿梭尋找，最終選擇了《通域實跡》與《初載紀編史》。這兩本由古線裝訂，封面破損嚴重，紙頁泛黃髮卷，抖一抖還能落點兒灰。雖然年頭久，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很實用，隨後就窩在角落埋頭閱讀直至晌午。

……

「法藏寰宇，浩緲無究。皆歸藏神。藏育八聖徒，界封護法。統御千州，唯尊八族。為:桑域桑族、溫域溫族、寒域池族、甲域祁族、冥域宗族、北域司寇、炎域韶族、歐域奧族。乃聖教庭根基……」

「創世初靈，疑為神徹大劫禍源。初靈混沌使:分曉陰陽，均衡清靈濁穢，劫后無蹤。

初靈泫鸞:元素始神，掌四季生物，五穀輪迴，劫后渙散離化。

初靈魘:魄能源頭之一，無形無體而有識。本質災滅不詳，劫后桑族管控。」

「初靈蚩:有形有識，蚩黎始祖，四臂六目雙心，血液璨金。劫后……」

夜澈看的正起勁，可一翻頁才發現後面的紙張已經受潮，文字糊成一團沒法看清內容，再翻幾頁甚至還有蛀蟲啃咬過的痕迹。

「護衛和域族我記得溫師講過，卻不知剩下二靈是什麼。」

「噗咚！」夜澈剛起身，耳邊就傳來悶響，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個青皮八寶葫蘆，骨碌碌的滾到他腳邊，沿途還從葫嘴流出一灘透明液體。濃烈的酒香不用拿起來就能聞到，順著滾動軌跡往遠看，還能發現第三排書架邊角處忽然多出一條肥胖粗大的腿。猶豫片刻，夜澈緩步靠近準備查看，可定眼一瞧又覺得這場景很有喜感。只見木架上層兩側的書籍紛紛散落在地，可大多數都摞在了那滾圓臃腫的肚皮，還伴隨著呼吸上下浮動。

夜澈本打算把人扶起，不料耳邊又傳來一聲冷冽的呵斥:

「不要管，就讓他這麼躺著吧。」來人竟是延治主任，此刻正面帶怒色，大步流星的走來。夜澈嚇了一激靈，連忙行禮問候。只見延治二話不說，伸出戴著黑皮手套的指頭，往書堆里猛的戳探，就拔出一個大蒜鼻，連帶著一張完整的人臉也浮出「書」面，堆在肚皮上的書又全都落到了大腿。

暗知氛圍不對的夜澈很機靈的向後移動，順便還使勁瞅了瞅。那人被迫坐起，很不情願的哼了兩句，渾身酒氣四逸。憨厚的圓臉通紅如火炭，偏棕色的虯髯與那曲曲卷卷像佛陀的頭髮彼此呼應。原本平整的襯衫與領帶，此刻也變得皺皺巴巴貼在胸口。他緊眯的雙眼露出迷茫不解的光，打著嗝含糊說道:「治，你額…你咋來了？」

不知為何，原本還算暖和的閱讀室突然瀰漫著一股寒意，連空氣都變得凝滯。延治努力讓皺起的眉頭舒展，語氣也稍顯平靜:

「你還記不記得四天前我跟你說過什麼？你又是怎麼回答的？」

那人晃了晃腦袋，依舊很困惑。「記得，當然記得，是…需要減肥來著。」

「是戒酒，戒酒！」延治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兩條眉毛都快皺到了一起。「四天前你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向我保證說從今以後絕對不在工作日碰一滴酒。可你看看，自己現在這種伶仃大醉的狼狽模樣，還是在學員面前，你的羞恥心呢？」

夜澈心慌到冒汗，要命的是主任冷不丁的點起他。此刻自己恨不得破牆而出，遠離這修羅場。

「雖然但是，今天的辣黃虺真的很好喝。」

主任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出來。繼續疾言厲聲呵斥:「華恩！我的主教大人啊。你平時粗心大意沒正形兒我也就不說了，可你作為分教之主，不應該時刻謹記自己肩上要擔的責任嗎？如果你不思進取，不肯努力修鍊提升實力，萬一哪天鎮子遭受敵襲，你拿什麼保護民眾…」

延治還在持續輸出，從對話中夜澈聽出了一些事兒。原來這二位是從戰場上退下的老兵，十年前接受上級指令來潳浮鎮任職。前者擔任主教，後者則成為了團主任兼警務司署長。任職期間，華恩由於鎮子特色——酒文化而染上酒癮，所以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直到未時，延治才拽著主教離開，而夜澈則被晾在圖書館里繼續覽閱，莫約傍晚方回。

夜澈住的宿舍是單人間，屋子面朝南且器具齊整，正應了那句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之後的漫漫長夜也準備在歸識狀態下度過。他能清晰的感應到，冥想時間越長，暃霽散發的韻波範圍也會越來越廣，捕捉和感受魄能以及元素力的能力也趨近嫻熟。可冥想不到兩個時辰，夜澈在鴻淵內感受到一股異常波動。強行打斷後睜眼一看，原是昨天為他引路的白髮帥哥。不知何時進來，也不知為何要湊近觀察自己，那種古怪的眼神與侍琅如出一轍。

「嘖嘖，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目睹這種韻波異象。哎呀，主任真是給我添了一份棘手的麻煩事。」

夜澈理解他所說的意思，但卻不明白他深夜造訪有何目的。而白髮青年像是有讀心術，當即解釋道:「咳，打攪你一會兒。我是培英社乙級壹等武修指導，司寇丹荻。現任三班教席，講通俗點我就是你的修鍊導師，你可以叫我丹荻老大。」

司寇丹荻並沒有給夜澈驚愕的時間，開始了連環追問:「像你這種極其罕見的源珀，肯定在觸發歸識上費了許多時間吧？」

夜澈一愣，隨即點頭回應。「的確是，花了半天功夫才進入狀態。」

「半天啊，那的確…哎你說什麼？半天！」司寇丹荻一臉不可置信。「半天歸識，你沒騙我吧？普通源修想要掌握這種狀態都是以年為單位，有的人哪怕冥想數十年都不一定能成功，你難不成是先天源珀？」

「沒有，是後天，滿打滿算覺醒才不過十天。」夜澈不禁回想起溫師說過的話，難不成是在嚇唬自己？

二人又經過一輪交談，確認無誤后司寇丹荻才開始說正事。「既然你有這種天資，又恰巧遇到了我，我敢打保票，一定會讓你脫胎換骨，修為猛漲。只不過嘛，你這副軀殼有點拉跨，必須要展開特訓。」

「什麼時候！」夜澈越聽越激動，身體素質的確是他的短板，只是苦於不知該如何改善。

「不急。」司寇教席神秘一笑:「就在兩天後的集訓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