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黎明之際 I

第二章 黎明之際 I

【萊恩哈維篇】

西元726年-冬末(炎靈之日)

古斯曼特帝國/西格德領

西格德城

A

嬌柔晨曦從遙遠地平線上散射過來,寂寥雪地上殘留著幾個被拉長的身影。

「萊恩哈維,想必你已經適應都城生活了吧?」

「是的,父親大人!雖然西格德城充斥世俗之物,但尚未同理想徹底決裂,自然平和的聖潔氣息總能令我心情愉悅!」

「……聖潔氣息嗎?」

范倫恩忍不住放聲大笑,萊恩哈維則始終示以淡然微笑。

「然而我覺得萊恩哈維大人仍須加倍努力,畢竟您不再拘束於卑微騎士榮耀,而是尊貴領袖胸襟……」

一如既往板著臉的蘭特不斷告誡著思想稚嫩的萊恩哈維。

「蘭特老師,剛剛結束的魔鬼訓練還不夠啊!」

飽受摧殘的古雷德徑直向專橫導師宣洩積澱長久的不滿情緒,但其結果……

「古雷德,看來我的特訓沒有起到良好效果,致使你如此精神飽滿地回歸家園!」

「唉?」

全身下意識地滲出冷汗,年輕戰士的瀟洒神情也即刻扭曲成苦澀醜態。

「不!其實我現在非常虛弱!」

蘭特卻終是絕情地扭過頭……

「蘭特老師!賽洛琳,懇請你快救救我吧!」

「古雷德,你可要學會對自負承諾擔負締約責任噢!」

賽洛琳希望憑藉沉默之舉滋潤古雷德的自發成長心靈。

「為何賽洛琳都對我嚴苛無比呢?我不願理解啊!」

「正因銘記現有身份,我們才應儘早邁向成熟,彼此間不是宣誓要在長遠未來相互依畏嗎?」

頓時,沉重無力感簇擁心頭。古雷德單純妄想在她面前表現出直率(幼稚)藉以逃避天真羈絆觸碰責任紅線的現實,畢竟那意味著無窮無盡的高壓浪潮迅猛襲來。

縱使他主動深陷其中……

————

某位悄悄靠近的壯碩黑影並未令悵惘騎士拔劍相對,唯獨這次,蘭特滿心洋溢著舊友再度相逢的喜悅。

「蘭特,好久不見了!」

年邁騎士利索地卸下頭盔,將其揣入懷中,費力呼出的白氣是在抵禦凜冬還是在感慨歲月呢?

「柏恩,在歷經十幾年的風雨洗禮后,你終於榮升為白色軍團的首席副手,蒙恩上蒼眷顧!」

「但我難以忘卻你的自我犧牲。當年為了庇佑萊恩哈維,悍然捨棄唾手可得的至高榮譽,選擇在某個偏僻小鎮蟄伏下去……倘若你不離去!」

堅毅蒼老的面容被憂傷勁風狠狠刮拭,柏恩的愧疚內心唯有向老友傾吐才能被真正救贖。

「柏恩,我與你一同效忠於西格德家族,著實沒必要去爭取任何無謂名分。」

心有靈犀的兩人相視而笑,被修繕的關係宛若將他們的共存時光倒退回十幾年前……

「我們再去那個熟悉的地下酒店暢飲吧,巴克和拜爾曼夫也將沐浴盛宴狂歡,我想你能夠接受誠摯邀請吧?」

「當然……」

嘴角勉為其難地上揚,蘭特終歸難掩彷徨不安的悲觀預感。

————

「萊恩哈維,作為奉獻騎士,你確實非常出色,但若謀求統御領主聖職,你必須學會仰賴現實手段!你的叔父費利斯是對領主之位虎視耽耽的血腥獵犬!」

「父親大人,請您放心,我會在不觸及底線的前提下小心行事!」

萊恩哈維蒼促允諾父親,他較為匱乏將(可能)隱患置於心頭的基本野望……

「那麼我們儘早回去吧,諾芬妮真是捨不得離開你啊!」

當無限遐想踏入追憶星海時,縱覽親情全貌的萊恩哈維醉心於久別重逢的溫馨懷抱……

B

那是一條深邃幽暗的長廊,平鋪於兩旁的靜謐草坪盡顯蒼白,新雪覆蓋的舊世莫名增添些許空虛。

順從本心呼喚,萊恩哈維快步向前走去。

無垠漆黑煎熬過後,某個孤寂弱影躍入顫慄不息的視野之際。

那位裹著厚實毛衣、系著陳舊圍巾的老婦人默默佇立在庭院外的冰天雪地中,絲毫不懼凜冬。

萊恩哈維悄無聲息地靠近日思夜盼的……

老婦人敏銳察覺到周遭異動,飄忽不定的期盼隨即凝聚於此。

在她眼中,愈漸清晰的純真身影同樣孤寂落寞。

新舊時代交替的兩人即將迎來重逢契機,雖然牽絆神情未滯留於表面,但萊恩哈維早已切身體會到血濃於水的親情。

她默默卸下圍巾,滿心歡喜地守望他的來臨。

萊恩哈維奢望加快步伐,卻總是無能為力。

終於,終於……

浮想漂泊遊子的艱辛旅途,她本應忍不住地縱情落淚,但現在仍不是最佳時機。

她親手為萊恩哈維繫上圍巾。

儘管動作已經不再嫻熟,儘管圍巾已經不再嶄新,轉瞬即逝的飛濺淚花依舊永駐他心。

「歡迎歸家,我親愛的孩子!」

在極其狹隘的認知中,這是母親的初次寬慰笑靨。

萊恩哈維對倏然而至的親情告白顯得猝不及防,自小缺愛的他尚未真正理解何謂母愛眷顧。

然而……

「謝謝您,永遠祝福著我的母親大人!」

————

縹緲思緒不知何時收束回塵世,寄希望於時刻沉浸在呵護潮底的萊恩哈維幡然蘇醒過來。

這究竟是為何呢?

惴惴不安的內心彷彿預示著憔悴幸福隨時會被黑暗煉獄吞噬……

C

西格德城的閃爍星夜甚是寧靜安詳。

辛勤勞作的農民回到家中,與家人們談論生活瑣事,流浪四方的商旅亦早已歇息,此刻空寂街道僅剩巡邏衛隊仍在堅守崗位。

一行人並不願過分驚擾平民,因而快速穿過繚繞夢鄉,順利抵達位於西格德城的中心地帶——新西格德城堡。

這座由白色大理石精心堆砌而成的宏偉城堡留存數個醒目的方型藍色塔樓,環抱河流清洌可鑒。登高遠望,這簡直就是世間珍貴藝術瑰寶。

下沉弔橋為其鋪平道路,上升閘門為其排除阻礙。

光影背後,老婦人與幾位隨行守護騎士正焦急盼望歸來的陌生親人。

「諾芬妮,真抱歉讓你在這等候多時……」

「親愛的,我堅信這種無用方式是對我付出的最好饋贈!」

諾芬妮急切走上前,她完全抑制不住激動情緒。

萊恩哈維慌忙下馬攙扶起風中搖曳的母親。

「母親大人,您可要照顧好自己啊,畢竟您的身體!」

「慶幸你沒有受傷,我其實非常擔慮你父親的嚴苛訓練……」

剛想答覆萬分驚擾的母親,面頰便經受柔和撫慰的洗禮。

「沒事的,母親大人。」

深有感觸的萊恩哈維轉而安撫忐忑不定的母親。

「諾芬妮,他可是我的親生孩子,我怎麼忍心讓他受到傷害呢?」

「但我了解你啊,某個緣由便促使你狠心逼迫他在偏僻小鎮生活近二十年,何況只要面臨戰場,即使是假意訓練,你也只會把他當成一位普通士兵……」

「諾芬妮,無愧為我的妻子!」

范倫恩滿不在乎地發出爽朗笑聲。

「萊恩哈維,我們先共進晚餐吧,古雷德和賽洛琳,你們也一同前來吧?」

「唉,可以嗎?」

「感謝您的誠摯邀請!」

古雷德對領主夫人的盛邀難以置信,所幸賽洛琳頗有禮貌地接受好意才化解尷尬氛圍。

「那麼我們……」

「領主大人,有個消息必須要告知您!」

位列於母親身後的守護騎士疾步跑到父親身旁,隨即在他耳邊低聲傾訴著什麼。

父親不自然凝固的笑顏連同愁眉不展的母親……

「怎麼了,母親大人?」

萊恩哈維輕聲詢問著母親,然而她的眼神明顯黯淡了不少。

「不,萊恩哈維,暫且相安無事……諾芬妮,你先帶他們儘快離去吧!」

父親的威嚴話語中毫無妥協餘地,他已然恢復成往日神情凝重的尊貴統御者。

「萊恩哈維,我們先走吧!」

母親無力勸服著疑惑不解的萊恩哈維。

他沒有抗拒母親,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心底朦朧攀升的強烈不安感似乎令他深感窒息……

D

萊恩哈維心不在焉地吞咽餐桌上的香味佳肴,身心不適的他狼狽逃竄回封閉房間。

反覆徘徊多時,飽受艱辛苦難折磨的父母著實令他牽挂不已。

孱弱燭光迫使自己愈顯浮躁傲氣,久久無法保持鎮定。

直至那個他所接受不能的妄想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難道這會與扎塔王國入侵迪奧領有關?

萊恩哈維從始至終都在肆意嘲諷的愚蠢猜測卻因一個月前的血淋淋事實而被蠻橫推下辯駁高地。

難道當真是……

這場戰爭確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先不探討扎塔王國主動挑起戰爭的詭異動機,侵略攻勢竟能如此順利無礙,瞬間突破洛恩防線,並於近日撕碎塔托防線,兵臨冬君城堡……

哪怕扎塔王國軍的實力再過強勢,在沒有充分掌握情報的前提下是不可能取得如此輝煌耀眼的戰績,除非!

間歇性寒顫過後,萊恩哈維才將油然而生的痴想硬生生地擠壓下去。

但願還有其他合理解釋吧?

萊恩哈維不知為何又回憶起在西格德森林深處所發生的一切。

沙漠魔狼的銀白變異種,慘被襲擊的商隊,蘭特的推測以及那具(光紋幻影)詭異屍體……

門外急促響起的尖銳敲門聲破滅了平復心態的願景。

「是誰!」

萊恩哈維厲聲詰問擅自紛擾他的陌生訪客。

「卡特,萊恩哈維大人。」

「怎麼了?」

透過繁瑣縫隙,映入眼帘的正是面色晦暗的卡特。

「實際上,我無意窺聽到范倫恩領主和蘭特騎士的秘密對談……」

E

「范倫恩大人,帝都方面直接勒白色軍團出征的消息是否屬實?」

蘭特冷冷掃視手中皺痕遍布的發黃信紙。

「非常遺憾,這是事實……」

「那可太奇怪了!為維護各領的獨立性,在抵禦外敵入侵時一般只會請求帝都中央出兵援助,其他領理應是援助戰略物資或是上繳越界賦稅,而絕無可能是!」

「或許這次情況過於特殊,沒想到扎塔軍隊竟能輕而易舉地攻陷冬君堡壘,迪奧皇肯恩也被迫自殺身亡。現在迪奧領已大致被扎塔王國的侵略魔爪屠掠,情勢相當危急,所以請求白色軍團的出兵援助也情有可原……」

竭力舒緩抑鬱情緒的范倫恩反而陷入沉痛苦思。

「希望如此,但我就懼怕這並非是法拉爾聖皇的本人意願……」

「縱使位高權重的帝國宰相托拜厄斯也不敢對我們採取惡意行徑,畢竟他的勢力範圍局限於帝都高牆之內,還遠遠干涉不到西德格領。」

范倫恩欠缺信心地吐露自己的簡略執念。

「何況依據信上所言,此次帝國中央軍團的總指揮是塔賽貝將軍。」

「那位被尊稱為『帝國之鷹』的男人?他確實是出類拔萃的名帥,亦是傳聞中唯一沒有向托拜厄斯低頭的展翅雄鷹……」

驚嘆於凜若冰霜的蘭特,范倫恩的敬重語調瞬間凝滯。

「蘭特,你在懷疑他嗎?」

「不,我僅僅單純認為塔賽貝將軍比某些願意臣服在托拜厄斯腳下的人更加可怕。」

「為什麼抱有不著邊際的揣度念想?」

「正因為我們不清楚他究竟是敵是友才難以有所防備……」

稍作沉思片刻,搖擺不定的范倫恩終究作出最後抉擇。

「蘭特,我們的最大假想敵是宰相托拜厄斯,擅自將無關之人推向對立彼岸不是一個明智決策。」

「事到如今,我只能召集領內封臣,遵從帝都中央的命令,親自率領精銳白色軍團出征。」

「是啊,不過……」

「你是在忌憚費利斯吧?放心,此次遠征我肯定會徵召他的隸屬衛隊,盡全力將其削弱至無法威脅西格德城的地步。」

范倫恩頗為謹慎地斟酌自己的對策。

「如若上蒼允諾,您須帶他一同出征……」

蘭特心底的束縛巨石時而上浮時而下沉,宛若自己從未掙脫(審判XXXX的)死亡制裁。

「滿懷敵意的費利斯想必會以治理圖茲爾城為由斷然拒絕隨行出征的請求。儘管我與他不和,但我必須維繫西格德領的全境和平,目前惡劣局勢下絕不允許爆發內戰!」

蘭特至此緘口不言,或許唯有聲聲無奈嘆息才能些許感悟失落端倪。

「我會在遠征途中提防塔賽貝將軍,相比之下,蘭特,我希望你能留守西格德城。」

「萊恩哈維大人……」

「是的,年幼孩子想要獨自掌控西格德領顯然是缺乏足夠資質,英勇善戰的柏恩又要隨我同行,所以能心安理得輔佐他的最佳人選……」

「蘭特,你不僅是追隨我時間最長的忠誠騎士,更是我不可或缺的英明助手,憑藉你的廣博見識,以及舊友巴克和拜爾曼夫的協助,西格德領的和平曙光仍將長存於世!」

「懇請您別再施捨我至高讚譽,他們三人所付出的犧牲早已凌駕於我之上。」

「蘭特,誰沒有老去的悲幕時刻呢?當年僅憑見習騎士身份隨我出訪扎塔王國並榮獲奧盧斯王賞識的人不正是你嗎?他還特意准許你參觀扎塔王國的神秘之地。沙漠王國至高統治者展露的開放胸襟完全稱得上是無上榮耀!」

「奧盧斯王確實是有著卓遠見識的王,我也確實解碰到眾多不為人知的禁忌……」

蘭特不免回想起遙遠過往的虛幻傳聞。

「假若奧盧斯王依舊健存,古斯曼特帝國和扎塔王國之間又怎會爆發流血戰爭!」

范倫恩踱步來到凌雪濺灑的窗前,室外慘白狂風的凄厲悲嚎著實令人毛骨悚然。

「到底過去多久了呢?大陸今年的隆冬格外漫長啊!」

F

「是嗎,原來父親大人準備踏上戰火紛飛之地……」

沉默痛楚徹底割裂萊恩哈維的憔悴心靈。

他剛與父母重新相聚,未來得及好好相處,責任信念便驅使父親悍然背棄他和母親。

「萊恩哈維大人,您不必悲傷,帝都中央軍團與白色軍團的攜力之擊肯定能將可憎慾望者全部驅逐出境!」

基於兩國實力的懸殊對比,卡特信誓旦旦地向萊恩哈維描繪樂觀未來的藍圖。

「這不會是永別,這是短暫離別!我太過悲觀了,卡特……」

卡特鄭重其事地將手貼於胸膛向其行禮。

「雖然荊棘道路上舉步維艱,但重拾信心的您肩負著統御西格德領的祟高使命!」

「你說的沒錯,現在我的目標是竭力成長為合格領主繼承者,從而儘早替父親大人分擔勞苦愁煩……」

萊恩哈維目視窗外茫茫無際的夜景,他所尋求的指引光芒已在遠方冉冉升起。

「看來是時候下定決心拋棄顧慮與猜忌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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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時之殤前傳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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