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鋪滿落葉的山路間留下一串越發急促的腳印，綉有繁複紋路的白靴上漸漸浮現出金絲綉紋，隨著靈力的消散而轉化成原有的樣子。

隨著腳步的停下，身上那襲白衣已徹底被黑色的斗篷浸染。此處較為空曠，借著散落下來的月光，藏於黑暗中的臉終於露了出來。

紅色的寶石額墜下，一雙多情的狐狸眼緩慢地眨了兩下，薄唇勾染著幾分笑意。

青絲如瀑般披肩而落，和脖頸上那些紅艷的細繩飾品交纏在一起，明媚昳麗到令人呼吸一滯。

沐言汐往方才的方向看了幾眼，好在易無瀾的威望夠大，才能讓那群少年不仔細分辨就低下頭去。

她折了枝桃花，隨手插入發間挽起碎發。

片刻后，一團黑影便迎面衝撞而來。

「沐言汐！」

「草草草，沐言汐說好的有福同享呢？你連條魚都不給本座留就讓本座為你打探消息？」

一隻黑色的烏鴉羽毛亂飛，一翅膀拍向沐言汐的頭。

可還沒碰到，就被沐言汐一把揪住，使勁薅了兩下，「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準碰我的頭髮？」

正是沐言汐探路歸來的靈寵，鴉不語。

這隻靈寵跟她的緣分，說來也很強買強賣。

據說這顆鳳凰蛋被放在神霞殿的御獸園內幾百年都未破殼而出，沐言汐去挑選靈寵的那天，剛摸到這顆蛋，蛋就裂了開來。

然後冒出一隻烏漆嘛黑的雛鳥。

礙於沐言汐是它見到的第一個生物，有了雛鳥情節也便纏上了沐言汐。

纏就纏了，左右就是在屋內養只鳥，況且沐言汐向來是個拿東西都要拿最好的性子。

總歸是只鳳凰，她也不虧，索性還結了個靈寵血契。

哪知養了幾年，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就是只徹徹底底丑不拉幾的烏鴉，丑也就算了，話還越來越廢。

因此，沐言汐滿含憧憬和期盼，給烏鴉取了個名字——鴉不語。

神霞殿八成是被人給騙了，拿顆烏鴉蛋當個寶，不要錢似的用靈氣供養這麼多年。

但俗話說得好，烏鴉也有夢想，鴉不語一直堅信自己能成為鳳凰，暗搓搓以神獸自居，從它那點自稱就能看出它賊心不死。

「本座——」

「行了，知道你辛苦。」沐言汐從靈芥中摸出一塊小布條，烤魚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

鴉不語眼眶一熱，瞬間消停，「沐言汐，沒想到你還算有點良心啊。」

「方才我見你許久未現身，想來是不喜歡這烤魚了。」

「……」鴉不語心虛地張了張喙，「什麼？」

沐言汐看著裝傻的烏鴉，用金黃的烤魚在鴉不語嘴邊晃了一圈，「路探出來了嗎？」

「探出來了探出來了。」鴉不語幾次張嘴去咬都未能得逞，只好悶悶哼氣，「我帶你去。」

沐言汐隨手將魚一拋，鴉不語嗷嗚一口迅速叼走。

已是夜半三更，林間的寒氣重了不少，鴉不語吃了條烤魚，還在一旁唧唧歪歪抱怨個不停。

從大晚上饑寒交迫來走山路，哭到想回神霞殿見它的神仙姐姐們。

見沐言汐沒什麼反應后，又假惺惺地哭了兩句：「剛剛他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可千萬別委曲求全迎合那個易無瀾啊！」

靈霧山那座死氣沉沉的山峰，連一個漂亮的侍女姐姐都沒有，它是一秒都不想待下去了。

鴉不語再度一通輸出，沐言汐聽得心煩，在看到山界時終於忍不下去，一把將它從耳邊扯了下來。

鴉不語被悶得狠了，拚命撲騰著翅膀。

直到抬起腦袋看到沐言汐那一臉嚴肅的表情，這才啪唧一下攏下翅膀，探頭探腦地張望著，「怎、怎麼了？」

沐言汐的手懸在半空，卻無法前進半分，彷彿被一層屏障所阻，遲遲無法穿透。

指尖探出幾分靈力，施於屏障迅速匯聚到一處，竟漸漸融為一體。

沐言汐的心一沉：「是禁製法陣。」

作為第一大宗門，凌霄宗的山門外常年堆砌著層層疊疊的禁制，如今各世家散修上山參加弟子大選，為了安全起見擴大禁止範圍，倒也合理。

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若是破曉后還未能離開，易無瀾定會發現她留的紙條，到時候恐怕情況會更糟糕。

若是她拚死一破，憑藉著她之前的經驗，利用身上那些法器，想要破開禁制也不無可能。

沐言汐掌心凝聚出靈力，腕間紅絲隨靈力漸漸凝成劍型，長劍在空中舞出一道極美的劍花，紅色劍光朝著禁制而去。

隱形的屏障如凝出實物，在下一瞬，迅速朝著沐言汐的方向反噬。

沐言汐疾退幾步，眼見著那道反噬就要落在她的身上，她正想要丟出護身法器格擋、凝聚體內靈力破釜沉舟再試一次，卻聽耳邊一道靈力破風而來。

轟——

半空中，禁制屏障應聲而碎，隱形的屏障出現光裂，一點一點破碎開來，最後消失不見。

沐言汐被這一波靈力衝擊急急往後退，跌入一個帶有清冽冷香的懷抱中。她側頭看去，撞入身後人看向她的，那雙幽深的眼眸里。

「當心。」

女修嗓音清柔，落在沐言汐的耳畔。

「多謝。」沐言汐從女修懷中站穩后往後退了一步，微微一行禮。趁此間隙，悄然打量著對方。

只見對方一襲青色長袍，與凌霄宗到處都是白得晃眼的道袍相比要順眼許多。長發由一枚素簪挽起，容貌勉強稱得上是清秀，卻難掩渾身那冷冽的氣度。

尤其是握在身側的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剛剛就是這柄劍僅僅用了一招便破開了凌霄宗的法陣。

沐言汐一時之間竟看不破對方的修為。

大晚上出現在凌霄宗外的山界，未著宗門弟子服，修為還不低……

莫非是拜師時落選的散修？

沐言汐很快斂下心神，鎮定看向女修，稍作試探：「敢問道友為何深夜出現在此？」

「落選，離山。」

沐言汐一怔，沒想到還真被她給蒙對了。

她又問：「那你可是為了明瀾仙尊而來？」

女修聞言靜默下來，視線落在沐言汐身上，並未反駁。她神色平淡，朦朧的月光落在一側的臉上，透出極具誤導的淡然神色。

沐言汐看著她，不自覺怔了證。

大約是在外面吹久了冷風，腦海中有一瞬的恍惚。

沐言汐很快回了神色，意味深長地看著女修。

然後，眉眼一彎，張口就套起近乎：「實不相瞞，其實我是明瀾仙尊座下第三十二代徒孫，奉仙尊之命下山歷練卻忘帶玉牌，剛剛多虧道友出手相助。」

明瀾仙尊本人：……

「與道友相結實，也算是緣分一場。」

易無瀾任由她打量，臉色中看不出任何異樣，彷彿真的與她素未相識。一旁的長劍再度出鞘，化作一人寬大小停在一側，似乎是要離開了。

沐言汐一怔，有些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急急追上去：「你要去哪？」

易無瀾微微側頭，出口解釋：「此地雖不在凌霄宗本宗地界，卻也隸屬於凌霄宗範圍，恐很快就會來人。」

沐言汐：……

沐言汐此前一直待在神霞殿中，就算將神霞殿給掀翻了，也不會有什麼懲罰。此刻才想起自己是在他人宗門的地界中，護山法陣被毀，定會引來凌霄宗的查探。

風聲漸厲，將樹杈吹得嘩啦直響。

女修似乎是聽到了什麼，眉心微微蹙起，微微提氣落於長劍上。

沐言汐此刻只有築基期的修為，五感的靈敏度稍遜，見女修如此動作，還以為是凌霄宗已經追了上來。

頓時顧不得其他，忙不迭地握住易無瀾的手腕，「這位道友，等會兒我宗門之人看到結界破損定會苛責於我，你總不能棄我不顧吧？」

易無瀾垂下眼眸，「你欲如何？」

沐言汐嘴角微勾，用著自己平生最為禮貌的語氣，靦腆開口：「所以，你不該對我負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