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沈沉很少喝酒,不知酒量深淺，看見顧穩說等著我馬上來接你的那一刻，他醉了。

把手機塞回傅允口袋,沈沉癱坐在沙發上,盯著傅允身邊的小女孩，笑的比鬼還難看,「小鬼,不是叔叔害怕你……是叔叔看見你就困，你看你爸爸都暈過去了，一會呢,我們要去你……去你爸爸的外甥家,他家陽氣重，你就進不去了。」

小鬼竟然聽懂了,煞白的眼瞳晃動幾下哭了起來,眼淚好像珍珠落玉盤不要錢似得往下砸，砸到空氣里又什麼都看不見。

沈沉嚇一跳，怎麼小鬼這麼不經嚇啊，沈二跪在沙發上抱著沙發扶手,「卧槽，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趕你走,是你叔叔我身體虛,真的扛不住。」

小鬼還是哭。

沈沉沒辦法了，「你別哭,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對不對？那我給你燒點紙錢,你先花著好不好，天冷了，你要是喜歡你爸爸,不想離開他，就聽話懂事一點，瞧瞧，他都暈倒了，比我還弱呢。」

沈沉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可是小女孩點了點頭，主動離傅允遠了一點。

沈沉瞪大瞳孔，傅允啊，你還敢說這不是你女兒，真是造孽啊。

沈沉跌跌撞撞跑進倉庫，拿了一堆金元寶和紙錢出來。

顧穩到了沈沉發的地點，在外面躊躇了足足一分鐘都沒進來。

「艹，感覺這店比我爺年紀都大，沈沉能在這裡面？」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應該都不會來這兒，沈沉是不是發錯定位了。

顧穩又看了看周邊，書店，音像店，什麼都有，唯獨算命館僅此一家，平時的時候都沒人往這條街上來，他甚至是上了兩年半高中，第一次過來。

沒想竟然是這種感覺……彷彿和其他街道隔了一個世紀的距離。

怪不得這師兄弟倆人飯都吃不起了，這家算命館已經寒酸到大門口無聲的寫著「接手我的人一定吃不飽飯」。

顧穩再給小舅打視頻，就沒人接了。

算了，進去吧。

顧少爺一進門就嚇了一跳，「沈沉！這他媽的大半夜叫魂呢？」

沈沉沒理他。

沈師兄坐在屋子正中間的地上，燒紙錢。

邊燒邊往裡放金元寶：「你年紀太小了，花那麼多錢不合適，我不是不讓你吃飽，主要是你還不會理財，容易被別的鬼搶，你也不想剛到手的錢還沒熱乎就沒了吧？買兩件衣服，別光顧著好看，也要暖和才行……別哭啊，等下次我給你燒件新的，新款新款……」

聽見門口動靜，沈沉回頭看了顧穩一眼，招呼都沒打，繼續他剛才的事，「你的小被子是不是一出生就帶著了？捨不得扔就抱著吧，我也挺戀舊的，什麼都捨不得扔，可能是我小時候爸媽留給我的東西太少了……」

沈沉動作緩慢的往火堆里放紙錢，放著放著，他看著對面的空氣，整個人定格了，「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是說我燒的紙錢你都收不到嗎？」

差點打翻小火盆。

「不是，一直都收不到啊？那我剛才燒的那些不都浪費了嗎，哎……又養一堆吃白飯出來嚇唬人的玩意兒，你瞅瞅，語言的重要性，你不會說話全靠猜，所以說要想開了，早點去投胎，生活不比現在幸福一百倍？」

顧穩的小舅在一邊睡的不省人事，手耷拉在地上，頭歪著，像世界名畫的馬拉之死，沈沉在旁邊更是不顧周圍人死活，神神叨叨和空氣一通交流。

這他媽的簡直就是，就是奇奇怪怪！太奇怪了！這屋裡的畫風不對勁。

顧穩往周邊一看更是嚇出一身冷汗來，連個滅火器都沒有，這小子還喝醉了，竟然在房間里燒紙，萬一出了事這不是拿命開玩笑嗎！

顧穩氣不打一處來，衝過去單膝跪地，一把抓住沈沉的領子，「你瘋了？耍酒瘋也不帶這樣的，這他媽是玩火**！」

「卧槽，顧穩你嚇到她了，」沈沉確實是瘋了，顧穩抓著他的領子，他卻看著對面空無一人的地方擔心的問，「小寶兒你沒事吧？」

小寶兒是他給小女孩臨時起的名字，怕燒了紙錢對方收不到。

可顧穩的陽氣像是充了氣的炸彈，人一過來，就把小寶兒給彈飛了。

顧穩愣愣的看了一眼空氣，去捏沈沉的耳朵，「你擱這兒給我裝神弄鬼呢。」

火已經熄滅了，剩下一盆黑灰色的殘渣，沈沉低著頭，「也是，你……你生來和師弟就是兩種人，師弟總把鬼引過來嚇死我，可你來，把鬼都要嚇死了，活閻王啊你真是。」

顧穩看不見任何東西，冷著臉配合他：「很抱歉我看是活閻王，但不是故意的，反正都死了，只要嚇不活對方都不算是改變什麼吧，快點原諒我然後起來，這屋真他媽冷，坐地上冰的你躥稀了怎麼辦。」

沈沉：「……你嚇到她了，對她道歉，不是對我。」

「對不起啊小寶，」顧穩毫無誠意的對著空氣一通道歉，又惡狠狠的盯著沈沉，「你要是在這燒紙，最後和我小舅一起一氧化碳中毒死了，我怎麼辦？」

「那你打120唄，能救回來一個是一個，」沈沉突然哈哈大笑，指著門口，「我燒的是紙又不是煤炭，一點點而已，就這算命館……燒煤炭都不帶中毒的，比外面的敞篷輪車通風條件都好，老子都要凍死了你才來。」

顧穩不允許他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那也不能在屋裡玩火。」

沈沉揉揉太陽穴，長這麼大還沒有人這樣管過他，「知道了知道了，以後去十字路口燒。」

這傢伙是真的喝多了，說話的時候顧穩能聞到沈沉嘴間淡淡的白酒氣，「乖啊，喝醉的人玩火多危險啊，我帶你回家。」

沈沉坐在地上，屁股確實涼涼的，抬頭看著顧穩，有點耍賴皮的意思，「我不要回家。」

「那你去哪裡？」顧穩捏一把他的臉，「小小年紀，難道是想泡吧，少出去鬼混。」

「我不和鬼混，可人太多的地方就容易撞鬼，」所以就算我想泡吧，長到現在也是沒去過呢，沈沉低頭玩鞋帶，「去你家吧，你家有……金鐘罩。」

顧穩不知道什麼是金鐘罩，但是沈沉說去他家。

說去他家誒！

顧穩冷著臉：「那你帶我去你家，你一個人住，我都還沒去過呢，我家沒意思。」

「我不……」

顧二來勁兒了，哄小狗似的，「我去你家看看行不行？咱倆這麼多年鄰居，你還能怕我是個陌生人？」

沈沉搖搖頭，「我家沒什麼好看的。」

陰森又恐怖……

到底是我生活的地方陰森恐怖，還是因為我看到的，總是另外一個世界呢。

沈沉分不清。

顧穩倒是很好說話，「你家不好看，那還是去我家吧，先說好，明天酒醒了可別說我誘拐你，本大爺受不了這種污衊。」

沈沉看了一眼躲在角落裡默默哭泣的小女孩，「好，她應該算是你妹妹吧……你妹妹被你嚇哭了，我給她取名小寶，但我燒的紙錢她還是收不到，你知道她叫什麼嗎？」

顧穩皺眉，看著除了他在呼吸的小舅，其餘就空無一人的房間，「沈沉，你是在和我玩……密室逃脫？」

沈沉皺眉，「老子天天在玩密室逃脫，你信我說的話嗎。」

顧穩突然認真的點點頭，「我信，小寶幾歲了。」

「……」

從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沈沉說過我信你。

哪怕是他爺爺，在生活上從沒虧待過他的爺爺，也總在外人面前對他的情況一笑了之，說沈沉奇怪是因為從小就父親去世，母親卧病在床導致的性格孤僻。

沈家的人，都在努力讓他裝作一個正常人，自從他接了道觀保命，他爺爺的司機也沒在附近溜達過了。

不正常的傢伙，就是會被拋棄的。

可顧穩一句我信，沒有醉的沈沉，卻是真的醉了。

「那你信我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嗎，你信我害怕的時候不是因為想嚇唬周圍的人嗎，你信……你信多少？」沈沉恨自己沒用，竟然控制不住情緒激動，甚至還有些哽咽。

「我全都信，」顧穩把沈沉從地上抱起來，「但是地上很涼，以後不能再這樣。」

男人被男人公主抱，原來不一定會難堪，也可能會感覺更安全，沈沉的頭埋在顧穩胸前，呼吸鈍痛。

因為這奇葩的體質所以成了道觀的傳人，想活下去就必須得承認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連騙都不能騙自己，還以為是個一輩子的異類，然而顧穩這樣的傢伙，竟然願意義無反顧的相信他嗎。

一個大大咧咧總是惹他生氣的傢伙。

這些年住在顧穩家對面，看著他們家歡聲笑語，看他們家逢年過節把酒言歡，那樣歡樂的氛圍，沈沉每次看了至少都要難受天才能緩過來。

顧穩簡直就是他活脫脫的對照組，映出了他的苦澀黑暗和孤獨，所以沈沉總不愛見顧穩，不想和他聊天，不想和他說話，就算有時候都從正門去上學，碰到了，他也會故意避開有可能打招呼的機會。

他沒辦法和顧穩聊天做朋友，他害怕對方剖析他之後會露出嘲諷和質疑的笑。

可他拚命想遠離的，怎麼會是那麼溫暖的人。

顧穩臂力驚人，把沈沉放到後座上，胳膊抖都沒抖，就是心率有點快，這輩子第一次公主抱，給了一個男人。

安頓好沈沉，想到沈公子白天一反常態的要和他一起坐後座，還摸他的手，顧穩狠心的把昏迷不醒的小舅抬到副駕駛，用安全帶勒住，掉不下去就完事了。

顧二選擇坐後座，沈沉微醺狀態下很放鬆，坐的懶懶散散，顧穩硬著頭皮把胳膊伸到沈沉後面，好像把沈沉攬在懷裡似得。

車窗開了一條縫，沈沉被吹的清醒幾分，便不愛和顧穩說話了。

剛才的激動和情緒外泄，彷彿另有其人。

顧穩四處張望，身上有跳蚤似得。

沈沉終於皺眉問：「後座就我們兩個人，坐不開你嗎？」

顧穩：「你瞅瞅那個小寶兒跟上來了沒，雖然我覺得她可能不是我小舅的孩子，也許是他朋友的？小孩子沒有錢買吃的，又不能買衣服，在下面應該很難過吧？」

沈沉睜開眼，看到小寶站在前面傅允的懷裡，正扒著後座在看他和顧穩。

沈沉笑了笑，「她怎麼可能被丟下，又不需要交通工具，但是這樣下去你小舅好不了，估計會從右邊腰疼變成全身都痛了。」

不明所以的司機四處看，哪裡有什麼小寶啊？也不知道這倆少爺在說什麼暗語。

沈沉又道：「平時別忘了關心你小舅，他好像壓力很大，為什麼出國又頂著什麼壓力回來，感覺他都沒有一天做過自己，他說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喝這麼多酒……你們當家人的，太失職了。」

能讓沈沉說出這種話，顧穩這大外甥當的不太行。

沈沉明明在關心自己的家人，可顧穩沒由來的酸的不行，「你都醉成這樣了，還關心別的男人怎麼樣，沒想到你也會關心別人，還是說，你們當道士的都管那麼多？」

沈沉挑眉：「你小舅給錢了，我必須關懷到位，我們的口碑要打出去，售後服務也要好，以後是要走向世界的。」

要賺更多錢。

「可我小舅給的也不多。」

沈沉：「……」

不是，我的關懷就這麼值錢嗎。

進家後顧穩先把他小舅安置到客房。

顧穩架著傅允往樓上走的樣子，沈沉看痴了，看的眼睛又疼又紅，怎麼都是同齡人，他拖傅允好像在拖死狗，顧穩就輕輕鬆鬆，好像比別人多了十根骨頭似得。

顧穩確實是長的好看又真材實料的硬漢……

顧穩給傅允找了醫生來看，說是著涼發燒，再加上喝酒，近日來又體弱，餵了一些葯給他吃。

傅允長得人高馬大，在公司素有銅牆鐵壁之稱，顧穩一直很崇拜這個小舅舅，從沒想到這個男人私下裡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們作為傅允的家人，關心的確實很少，但傅允並不像沈沉說的那樣，因為家裡的阻撓而從未做過自己，相反，小舅舅是個很固執的人，有自己的主見，想做什麼便立刻去做，想單身到十多歲，就單身到十多。

外公外婆逼他回來，也不過是擔心他在外面孤苦無依。

沒想到回來了……依舊是這樣。

一定有什麼隱情。

傅允安穩的睡下，顧穩出來就看到沈沉在他家沙發上躺著，睜著眼睛看向窗外，很明顯，這小子大腦在放空。

對面的沈家漆黑一片，李嬸兒不在了，再也沒有人為沈沉在深夜裡留下一盞燈，他家小師弟吃了就睡，醒了就吃，這會兒睡的正香，完全不顧師兄死活。

顧穩蹲在沈沉面前，盯著他的臉心裡納悶的不得了，這麼一個好大兒，安靜好學又上進，長得還這麼好看，怎麼沒人搶著要，還能輪到自己來照顧。

他小舅舅和沈沉相比，又不知道幸福多少倍，這些年……沈沉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顧穩向來沒心沒肺，沈沉就好像個玻璃罩子下真空生存的小白花，猝不及防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就有了一種喜當爹的神聖感：他要照顧好沈沉。

他想沈沉安心，快樂，被信任，想看沈沉因為自己的出現而比以前變得更開心。

因為他現在是離沈沉最近的人，古學真除外，那小子看起來頭腦太簡單，走不進沈沉的心的。

沈沉回過神來，發現顧穩以單膝跪地的姿勢蹲在他面前，好像要給他求婚。

浮誇的男人。

沈沉揉揉眼睛問：「有沒有客房給我睡一下？小寶兒沒來，肯定去找古學真了，那小子就喜歡招小鬼。」

顧穩拖著下巴好奇道：「我先問你件事哈，你……是不是喜歡我？不然怎麼老來我家住啊。」

「這不是才來第二次嗎，」沈沉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因為你半夜開party，我家現在連鬼都擠不下了，我才來借住一下的。」

天馬行空，還有點轉移話題的傾向，顧穩樂得出聲，「客房我小舅住呢，你得和我睡一屋。」

沈沉眼珠子在顧穩家樓梯處徘徊，「你家客房有那麼少嗎？」

「都沒打掃，」顧穩一臉神秘的看著他，「難道不是待在我身邊會更有安全感嗎？」

「也是。」

沈沉輕車熟路去了顧穩的卧室，洗漱一通后，沈沉都要睡著了，可顧穩的眼睛眨啊眨的，興奮的睡不著，「我小舅這個人從不信那些的，明天醒來他可能說話很難聽……你千萬不要放心上。」

「那你信嗎？」

顧穩想了想，搖搖頭，沈沉感覺到了。

可他又說，「但我信你，你說的那些應該是真的，除非你真的喜歡我，不然怎麼會做那麼多無厘頭的事情。」

「很抱歉……」沈沉覺得這種事情模稜兩可很不好，還是得說清楚，「之前可能做了一些讓你誤會的事情，我確實不喜歡你，我對男人也沒興趣，你身上陽氣重，對我來說有致命的吸引力，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

顧穩語氣有點急促：「那你想靠近我，有時候不排斥我的接觸，還摸我的手，其實都是因為我陽氣重？」

沈沉把被子拉到唇邊，「抱歉，是這樣的。」

顧穩死一樣的沉寂片刻，再開口嗓音沙啞，「那我就放心了。」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是喜歡我所以才這麼笨拙的接近我，差點連拒絕你的說辭都想好了。」顧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