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過招

015 過招

裴玄霜薄唇闔動,卻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說啊。」謝潯長眸微覷,語調森冷,「哪一日?你可想清楚了?」

「下月初六。」在謝潯完全失去耐心前,裴玄霜終是給出了一個答案,「就選下月初六好了。」

「下月初六?」謝潯微詫,「本侯還以為你會選個最晚的日子,沒想到,你竟選了最早的。」

裴玄霜眼眸低垂,顧左右而言他:「下月初六,是個好日子。」

她濃長的睫毛在面頰上投下兩道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如蝶羽一樣輕輕顫動,紅唇嬌艷欲滴,任一張臉如何冰冷無情,亦是動人的。

謝潯的大手撫上裴玄霜的面頰,似警告又似安慰地撫弄了一番后,猛地鬆開了她。

身體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的裴玄霜長舒一口氣,靠著牆,蹙眉望著謝潯。

謝潯的眼底依舊深不可測。

「很好,那我們便於下月初六成婚。」

他理了理衣袍,似笑非笑地瞥了裴玄霜一眼:「本侯今夜便做一回你口中的君子,待洞房花燭夜時再一併向你討要回來。」

說著低笑兩聲,推開房門,帶著一身凜凜寒氣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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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裴玄霜陸陸續續收到了謝潯的無數賞賜。

金銀玉器,綾羅綢緞,珍奇異獸,書畫文玩,便是廚子都送來了三個,雖是納妾,動靜卻不比娶正妻小。

裴玄霜照單全收,卻置之不理,每日除了在房中餵養麻雀,便是在院子里轉一轉,哪裡也不去。

當然,她也去不了。

南書別院頗大,開三門供人出行,分別是正門、南門、西門,無論哪一處都有府兵嚴加看守,除非她有飛天遁地的本事,否則休想活著離開南書別院半步。

十三天,她只有十三天。

夜不能寐地度過了七天後,謝潯來了。

「本侯送來的東西喜歡嗎?」謝潯一進屋便問,「尤其是那兩隻鳳尾百靈,那可是我從御獸園要來的,據說很有靈性呢。」

裴玄霜正站在檀木鳥架前逗弄麻雀,見謝潯來了,趕忙將手中的小木棍放下,回身施了一禮。

她依舊穿著一襲白衣,頭髮隨意地用玉蟬簪子挽著,清冷疏離的像是一抹煙霧。謝潯見她還是如此打扮,本來有些氣惱,但他才從宮裡出來,看多了金簪珠翠的濃艷,忽遇一抹冷白,當真是清爽無比,似有一泓清水緩緩注入心田。

他冷峻的面龐立刻就柔軟了下來,輕輕拉起裴玄霜的手,道:「天氣漸暖,你的手怎麼還這樣涼,是身子不舒服嗎?」

裴玄霜詫異地看了謝潯一眼,搖了搖頭沒說話。

她見他面有不善地冷笑而來,只當對方又要找自己的不痛快,誰知他臉色轉變的竟如此之快,忽然又和風細雨地對她噓寒問暖起來。

此人當真是,喜怒無常,變化多端。

她定了定神,努力扮出一副溫順乖覺的模樣:「鳳尾百靈叫聲好聽,又喜驕陽,養在屋子裡容易悶著,我便叫人送去花園了。」

聞言,謝潯神色一頓,抬眸,不動聲色地在裴玄霜的面上逡巡了一番。

她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

按下心中的猜忌,謝潯隨和地道:「那是賞給你的玩物,你想怎麼養著就怎麼養著,不必與我解釋。」

一邊說,一邊曖昧地環住了裴玄霜的腰,輕輕地揉捏著。裴玄霜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頭,隨即面色如常地倚在了謝潯的懷裡。

還真是……安分。謝潯撫著裴玄霜的背,暗自冷笑。

「侯爺,我想回玉蜂山看一看,可以嗎?」倆人溫存了片刻后,裴玄霜試探地問。

謝潯哄孩子似的輕輕拍打著裴玄霜的肩:「你想回玉蜂山?」

「是。」裴玄霜道,「我在京城舉目無親,孫獵戶一家,是我唯一的親人。出嫁前,我想去看看他們。」

「好啊。」謝潯痛快應下,「你既將孫家視作你的娘家,本侯定不會虧待他們。」

裴玄霜一愣,直起身,抬起頭去看謝潯。

謝潯瀲灧一笑,雙眼亮晶晶地道:「怎麼?不信?」

裴玄霜忙搖了搖頭:「不是,民女只是……太開心了。」

「這有什麼好開心的?」謝潯勾起裴玄霜的下巴,目光莫名地深情著,「只要你肯乖乖地待在本侯身邊,便是天上的月亮,本侯也摘給你。」

裴玄霜勾了勾僵著的唇角,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道:「民女……多謝侯爺。」

乘著珠頂華蓋的馬車,裴玄霜心情複雜地在謝潯的陪伴下回到了玉蜂山。

一下馬車,她便看到了正在院子里等待她的孫獵戶一家。

「本侯便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的幸福時刻了。」謝潯坐在馬車中囑咐,「去吧,只是,不要耽擱的太晚。」

「是。」裴玄霜沖著謝潯福了福身,疾步走向了孫婉心。

「玄霜!」孫婉心衝破侍衛的阻攔,亟不可待地跑到了裴玄霜的面前,「玄霜,好久不見,你可好?」

裴玄霜忍著眼底泛起的酸澀,輕輕點了點頭道:「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說完,她朝站在院子里和圍在四周的侍衛看了看:「這麼多人守著?」

「是。」孫婉心忿忿不平,「那個叫藍楓的狗東西跟我說了,只許咱們在院子外面說話!不許亂走亂跑,連院子都不能進!」

「如此防範,與看管犯人有何區別?」裴玄霜冷笑,「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麼好心。」

「你在說誰?是……他?」孫婉心忙壓低了聲音,「玄霜,咱們還是小心些吧,畢竟又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這麼多雙耳朵聽著。」

「我知道……」裴玄霜忽地一笑,旁若無人地道,「孫大叔和楊嬸子還好嗎?還有雲卓,他怎麼樣了?」

孫婉心謹慎地左右看了看,全然不似裴玄霜那般輕鬆:「我爹我娘都好,雲卓也好。要我把他們叫過來和你說說話嗎?」

「不用了,我遠遠的看上一眼就好。」裴玄霜故意抬高了聲音,「告訴他們,侯爺待我很好,不用為我擔心,等我和侯爺成親之後,得空了會回來看望他們。婉心……」

她緊緊握住孫婉心的手:「我一直拿你當親妹妹看待,你萬不要因為我嫁了人,便與我生分了,時時來侯府看望我才好。」

孫婉心一臉訝異地盯著裴玄霜,明知道她有些不正常,卻不敢多問,只是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你這是什麼話,你拿我當親妹妹,我何嘗不拿你當親姐姐。你嫁人也好,不嫁人也好,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婉心……」裴玄霜順勢抱住了孫婉心,孫婉心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正想貼著裴玄霜的耳朵低低地問一句怎麼了,手裡面忽然多了個毛茸茸的東西。

那毛茸茸的東西似乎還有個尖尖的嘴和鋒利的爪子,孫婉心腦中靈光一閃,忽地明白過來裴玄霜此舉的意圖,立刻將那毛茸茸的小東西收進了袖子里,小心合攏了手指。

察覺到孫婉心已經將她送出的東西收好,裴玄霜立刻鬆開了對方,以防藍楓等人發現端倪。

「婉心,我走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孫大叔他們。」

「我知道的。」孫婉心目光堅定地點點頭,「玄霜,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裴玄霜會心一笑,沖著孫獵戶等頷首示意了一番後轉身離去。

她一走,藍楓立刻調離了守在孫婉心家中的侍衛,向馬車所在的方向圍攏。裴玄霜對這一切視若無睹,踩著杌紮上了馬車。

車簾高高掀開,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過來,自然而然地將她挽住。

「這麼快就回來了?」謝潯含著笑道。

那張英俊逼人的面龐半隱在光影之中,連臉上的笑意都帶上了幾分欲說還休的味道。裴玄霜盯著那張臉頓了頓,猶豫了一下后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裡。

謝潯微微用力,將裴玄霜拽入馬車。

密閉的馬車內,瞬間瀰漫上了淡淡的幽香。

謝潯深吸一口氣,將裴玄霜攬在懷中:「你速度倒快,本侯還以為需等上個一時半刻的。」

裴玄霜老實地靠在謝潯精健寬闊的胸膛上,雙眼空空地道:「不敢教侯爺多等。看到他們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

「嗯。」謝潯問,「都說什麼了?」

裴玄霜道:「無非就是讓他們不要擔心我,好好照顧自己,日後常常來往什麼的,別的……也沒什麼可說的。」

謝潯頷首瞧著那雙始終低垂著的,不顯露任何情緒的眼睛,面色微微一沉:「還想去哪?我陪你。」

明明是溫情脈脈的話語,卻令裴玄霜周身一冷。

「沒有地方想去了。」她心神俱疲地閉上了雙眼,「我乏了,回去歇著吧。」

謝潯盯著那雙閉起來的眼睛一哂:「好。」

當夜,謝潯因公務纏身未作糾纏,而是去了提督府。

裴玄霜依舊夜不安寢,她靜靜地站在鳥架前,逗弄著兩隻肥嘟嘟的小麻雀。

小麻雀活潑伶俐,在木架上蹦蹦跳跳,卻從不胡亂扇動翅膀。裴玄霜摸了摸它們的小腦袋,忽而眼神一變,手拈蘭花向著窗子的方向一指,剎那間,兩隻麻雀展翅飛出窗外,並且在裴玄霜收回手的瞬間飛了回來。

裴玄霜接住麻雀,眼神如將熄的燭火明滅不定。

正對著兩隻麻雀出神,忽然,另外一隻小麻雀飛進了窗子,乖巧地落在了鳥架上。

裴玄霜忙放開手中的麻雀,將鳥架上的那一隻舉了起來。

這隻飛入她房中的麻雀,正是白日里她偷偷送給孫婉心的。

她迫不及待地取下腳環上的紙條,站在燭光前小心翼翼地打開。

「玄霜,我已準備好你要的東西,放心。」

不過半個巴掌大小的紙條上,擠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裴玄霜盯著那行字,幾欲落淚。

不敢多做耽擱,她急忙拿出紙筆,寫下回信——

「不要將計劃透露給任何人,一切等我安排。」

她將紙條捲起,放於腳環上的信筒中,將麻雀放了出去。

夜色靜謐,裴玄霜卻心如擂鼓,久久不能平靜。

她的未來,她的人生,盡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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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門提督府內,燈火通明,燭影煌煌,呈現出一派流光溢彩的景象。

謝潯獨自坐在案前,正與兩名官員興緻勃勃地談論著什麼,藍楓忽從偏廳走了過來,俯身在謝潯耳邊低語了一番。

兩名捧著記錄冊的官員便親眼目睹了謝侯爺面上由明變暗,由波瀾不驚到暗潮洶湧的整個過程。

二人互看一眼,驚駭不已,慌忙退下了。

「麻雀?」不待兩名官員離開,謝潯遽然仰面大笑,笑聲畏為可怖,「她居然有這樣的本事!本侯……當真是小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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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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