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既然決定再訪五連山,這次他們在出發前就要做好充足的準備。
蘭園裡表面上還是一片悠閑,沈煜舟還是日日和簫雲皎花天酒地,甚至還帶上了京城公子哥兒傅銘淵給他接風洗塵。
倒是「長公主」的別苑忙的不行,一批批潛入山中探訪的人來了又去,把消息不斷的傳入別苑,又輾轉傳到簫雲皎他們耳中。
兩日後,「公主」從別苑回到嘉州城。
簫雲皎正在書房裡翻著嘉州近幾年大大小小的條陳,等來了江逸珩求見的消息。
這幾日他一直在別苑裡幫她處理大小事宜,如今回來了,是要回稟一二。
讓櫻草把人帶來,她又看了兩頁稅務賬冊就聽到書房的門被打開。
江逸珩走進來照常行禮,簫雲皎卻看到他的臉色之後大驚,「你這是怎麼了?」
他雖一直都是一副文弱的書生模樣,可素來也是身體無恙,在公主府的幾年裡頭連傷寒都沒見過幾次。可今日見他,眼圈兒底下一層青黑不說,連精氣神都弱了兩分,眼看著就像接連幾日不曾睡過一般。
江逸珩聞言笑了笑,「多謝公主掛懷,在下只是這幾日未曾睡好罷了。」
公主要再進五連山,他著實不能放心,親自安排了許多人去探查礦洞,這幾日連夜謀划,所以才有些失態。
「在下這兩日讓人探清了山中地形,繪製了一份輿圖,公主請看。」江逸珩呈上一份羊皮卷,上面是從入山到他們要去的礦洞之間詳細的路線。
簫雲皎接過來仔細看,發現這份輿圖上還標註出來了嘉州和雲州的地界線,這礦洞包括他們之前待過的村子竟然都不在兩地界內!
「你何時去了山中?」簫雲皎不可置信的看向江逸珩。
江逸珩搖搖頭,「繪製山川輿圖是一件極為繁瑣之時,即便我深入山林也至少要月余才能完成。這份輿圖只是我根據探子們這幾日的回稟,加上了我的一些猜測大致而做。不過雖不是十分精確,卻也能斷定,嘉、雲兩州在界定邊界時存在了一些問題,導致這幾處不歸任何一州管轄。」
聞言簫雲皎深思許久,在滿桌的條陳之中尋找一陣翻出了嘉州城志。
「慶安十六年,趙梧任嘉州知府,巡視州縣,度量土地,重繪輿圖……」她念出關鍵的一句,抬頭看著江逸珩,「東晟新就任的官員會做這些事情嗎?」
江逸珩道:「若是當地政務堆積,記檔不清,新就任的官員會去走訪調檔,到各地巡視也很正常,不過公主既然這麼問了,這個趙梧就一定不正常。」
簫雲皎輕笑一聲,「我若說一不二,這天下早就海晏河清了。」
合上書本,簫雲皎端起茶盞,卻見茶盞中已經只剩下幾分殘茶。
「來人,倒茶。」
她揚聲喊人來添茶倒水,立刻就有人從門外翩然而入。
出岫端著茶具款款而來。她穿了一身粉色衣裙,妝容也尤其的嬌美可人,一派溫柔嫻靜的模樣。
這次回蘭園后,沈煜舟第一時間就把趙梧留在這裡的下人遣散了,只留下了自己帶來的一些人伺候,出岫終於不用再扮做她掩人耳目。
她輕手輕腳的給簫雲皎倒了茶水,又往旁邊走了兩步,給江逸珩也呈上了一杯新茶。
做完這些,出岫安靜的退出門外,輕飄飄的如同她不曾來過。
杯中茶葉品質上佳,澄澈的碧綠茶湯在瓷白的杯壁中流動,霧氣蒸騰,清香四散。茶麵上漂浮著幾片嫩綠的葉,在杯口緩慢地打著旋,像在溪水中遊動的魚。
簫雲皎端起茶盞緩緩地喝了一口,潔白的手指拂過杯子,往門外看了一眼笑道:「我記得今日應當不是出岫當值。」
江逸珩不妨她會提起這個,愣了下才緩緩道:「公主身邊的人自然是盡心的。」
簫雲皎看他故意誤解,便知曉這又是一樁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憾事,搖了搖頭也沒再多言。
江逸珩走出書房,沿著迴廊漫步而行,穿過庭院在垂花門前又遇見了提著食盒的出岫。
她粉衣翩然,婷婷裊裊的站在不遠處,屈膝向江逸珩行了一個萬福禮。
「江先生要回去了嗎?」出岫眼神清亮,微微抿起的嘴角帶著上揚的弧線。
江逸珩點頭,「公主還在書房,出岫姑娘快去吧。」
說完便欲離去。
出岫又叫住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江逸珩身前。她今日刻意打扮過,身上的香氣清雅,因為距離縮短飄到了江逸珩鼻尖。
她將手中的食盒遞給他,「先生最近連日操勞,這是我做的一些糕點,若先生不嫌棄,請帶回去嘗嘗吧。」
出岫垂著眼,然而劇烈的心跳聲,卻在她胸口響個不停。
「多謝。」
她聽到江逸珩如此說,然而還不等她開始覺得欣喜,就又聽他道,「不過江某素來不重口腹之慾,還請出岫姑娘帶回去吧。」
那一刻,心裡的跳動更加劇烈,所有感官迅速放大。與此同時,兩汪清淚,在出岫的眼眶匯聚起來。
「是。」她低著頭又福了福身,「出岫告退。」
她快步走開,無盡的落寞湧上心頭,很快便又退卻。
自從扮做公主留在別苑,出岫慢慢明白了公主和江先生之間並不是外界傳言的那般。她不由燃起一絲希望,想要去靠近一些如此溫柔的他。
不過……出岫垂下提著食盒的手臂,若是不能靠近,她也便不再痴心妄想就是。
……
一行人準備好往五連山去的時候,趙梧穿著官服來到了蘭園之中。
「下官見過沈侯爺,見過長公主。」他依舊諂媚卑微,像戲文里最為惹人嫌惡的糊塗官出現在了這裡。
簫雲皎挑眉,她今日只是換了座次坐在了主位之上,趙梧便能面不改色的換了稱呼,此人真是察顏觀色的好手。
「平身吧。」既然如此,她也不再裝作沈煜舟的愛妾,施施然抬手叫他起了身。
「不知趙大人來此有何要事?」沈煜舟在一旁不咸不淡的問了一句。
趙梧笑容滿面,「下官適才聽人來報,有人在城南山中捕獲了一頭瑞獸,特來邀長公主和侯爺前去一觀啊!」
簫雲皎心中覺得奇怪,怎麼他們才發覺山中礦洞之事,幾日之間就跑出來一頭「瑞獸」,趙梧這邊邀他們去觀賞,一定是為了把他們拖住……
她當然不能去!
趙梧越想留住他們,就越說明山裡的礦洞裡頭有大文章,這次他們更要看個明白了。
想到這,簫雲皎皺著眉頭道:「百獸園裡頭什麼奇珍異獸本宮沒見過,臭烘烘的玩意兒,本宮才不看。」
「沈侯爺,您說呢?」簫雲皎看了看沈煜舟,似乎把決定權交給了他。
沈煜舟順著她的話抬了一句道:「世間奇珍異獸都該匯聚在天子腳下,若真是瑞獸,趙大人還是速速上奏摺呈給陛下才好。」
沒想到他們拒絕的如此徹底,趙梧的臉色開始在紅白之間來回變幻,顯然這個回答讓他坐立難安。
不等他再說出什麼借口,江逸珩便笑著站了出來,「公主,在下倒是沒有見過祥瑞之獸,不知可否讓在下代公主一觀?」
他這麼一說,便把趙梧的路堵死了,還能連帶著把人監視住,可謂絕妙。
簫雲皎便立刻同意了,還體貼的給江逸珩安排了一堆人「隨侍左右」然後轉頭對趙梧道:「既然趙大人盛情,本宮也不好讓你獨自回去,便讓江先生代本宮好好觀賞吧,趙大人可要照顧好他,不要讓江先生掃興啊。」
趙梧笑得比哭還難看,但也只能點頭應下,灰溜溜的回去了。
他一走,簫雲皎便對江逸珩和南鶴道:「趙梧此人絕不可信,你們倆留下互相幫襯,無比把他看住了。」
南鶴看了看簫雲皎,又看了看沈煜舟和傅銘淵,默默點頭收起了隨行的心思。
三四輛馬車自蘭園駛出,在門口分成了兩隊,一隊向城南,一隊向城東,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前行。
走出數十里之外,簫雲皎就發現,來往的行人變少了。等到馬車駛入五連山的範圍,更是連人影兒都見不到。
「我怎麼覺得與上次相比,五連山更加安靜了。」安靜的不尋常。
上次入山的時候,一路上還有幾個賣茶水的攤子,更有三五成群的挑夫等著招攬生意,今日什麼都看不到。
沈煜舟叫停馬車,派了幾個人去周邊探訪。
傅銘淵靠在車廂內,百無聊賴的瞎哼哼,「這山裡別是有什麼山野精怪吧?」
許是傅大公子人傻說話靈,派出去的人回來稟告的消息還應了他說的話。
「山神祭祀日。這裡的百姓已經開始祭祀山神了嗎?」簫雲皎皺眉。
手下把從周圍村民處打聽來的消息據實稟告,「村中百姓說從兩年前開始周邊陸續有壯年男子失蹤,後來他們便養成了每月朔日閉門不出在家中扎紙人祈禱的習慣,今日是朔日,所以周圍不見人煙。」
……
又是山神。
簫雲皎隱隱有種預感,這次出行他們將看清這個致人失蹤的「山神」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她遣退侍衛,和沈煜舟對視一眼,後者揚聲命令繼續前行。
「還真有山神?」傅銘淵不知道村民失蹤的事情,聽完后驚訝的看向沈煜舟,「這山還能成精?」
沈煜舟搖搖頭,「世上哪來的鬼神,不過是有人故意裝神弄鬼罷了。」
傅銘淵還想再問,就看到對方沖他使了個眼色示意噤聲,扭頭一看,便見簫雲皎皺著眉開始閉目養神,識相的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