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癲老人

將新紙快速重新折好，林遠遊小心環顧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車廂之中的乘客並不多，零散坐落的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前座的一家三口在逗弄著幼兒，右邊過道另一側的中年男子刷著手機，間歇發出「呵呵」的低笑，後方沒有坐人，右後方的紅衣女人在打著電話，以為林遠遊看向自己是覺得自己聲音過大，微笑著點頭表示道歉。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自己。

車廂前部的洗手間指示燈顯示著綠色，林遠遊將信紙連同信封一起胡亂的塞進背包，快步向前走去。

進了洗手間、反鎖好門，林遠遊迫不及待的將羊皮紙取出，紙上的字跡因為年代的關係模糊不清，好多字都已無法辨認。

快速瀏覽了一遍，連看加猜，名稱似乎是叫《時節之書》。大意是修道之法與二十四節氣有關，每個節氣都是一個重要的節點，節氣之後萬千世界之類的描述。而修道，便是要與時序相和，不斷地在節氣這個節點進行與自然的呼應，便可以獲得生命力和精神力的提升。

其中多次提到了關於「門」和「鑰」，但是沒有給出明確的解釋。

二十四節氣人人皆知，自己就可以倒背如流，但是說節氣之後萬千世界，就有點玄之又玄。總之這跟自己所想象的練氣、築基到飛升的修鍊系統完全不同，精彩度更是差的多，林遠遊心想。

其中記錄的兩件物品，倒是有些意思，用毛筆畫的生動形象。一件是打開的四方小盒，盒中盛放著一枚圓形小球，用箭頭引出名字——水炁；另外一件則是長條彎曲狀的物品，名稱模糊已無法辨認，林遠遊覺得是一根樹枝或者樹根。

說實話，羊皮紙的內容讓他有一些失望，對白色信紙中所說的修道之事，他甚至有一些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收好信紙和背包推門而出，林遠遊卻差點跟門外的人撞個滿懷。

「不好意思...」眼前仍舊打著電話的紅衣女子抱歉笑笑。

「沒關係...」林遠遊紳士回應。

若無其事的回到座位，心中思緒萬千，一時間家裡的事情和莫名其妙的信息充斥著大腦、壓著心臟，林遠遊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過好在高鐵即將到站，一切等見到爺爺，自會有分曉。

出了站台，時間已過了五點鐘，日頭西斜，陽光的溫暖陷入頹勢。

寬敞明亮的出站口有上百米，刀鋒般稜角分明的屋頂直入天空，湛藍色的玻璃牆反射著餘暉，兩側巨大的LED廣告牌里各路明星面容姣好、輪番上陣！

這讓林遠遊有些陌生，兩年時間裡，家鄉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儼然已經是一副大城市的氣派了。

「嗨，哥們兒，打車不？」

熟悉的家鄉普通話打斷思緒，林遠遊看向聲音來處。眼前一名帶著墨鏡、白T裇套西裝的青年男子，斜倚著汽車前蓋，表情戲謔，胸前金色的鏈條反射著陽光有些晃眼。

林遠遊看了一眼這位司機，兒時上樹掏鳥、下水摸魚的神仙時光，一下子回到腦海。

馬子義，林遠遊兒時最好的玩伴。小時候兩個搗蛋鬼「為禍村裡」數年，因一個身材瘦高、皮膚白，一個身材矮胖、皮膚黝黑，被村裡人戲稱為「槍杆子」和「土豆」，他們對此極不認可，自號「黑白雙煞」。

「超霸...」

林遠遊眼看是他，嘴上罵一句。

「哈哈...」馬子義不以為意，

大笑著起身上前，摟向林遠遊肩膀，林遠遊卻一臉傲嬌、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

陽光明媚，一時間，林遠遊近鄉情怯的緊張感去了大半。

透過車窗，看著道路兩旁閃過的家鄉風光，林遠遊還是有些恍惚。時光馬不停蹄向前進，稍不留神，你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會被拋在身後，再不復舊模樣。

馬子義通過後視鏡，觀察著這位童年好友。

模樣還是老樣子，但是說不出來的，頭頂上就像有一片烏雲，有一些壓抑和沉悶，大概是因為他爺爺的病吧？

「這次回來感覺怎麼樣？家鄉是不是大變了？」馬子義故作輕鬆，率先開口。

「嗯，變化很大...話說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林遠遊反問道。

「嗨~巧合，今天中午碰見林叔了，我正好來附近辦事兒，順道接你回去...」，馬子義略一沉吟，向後視鏡看了一眼，「是因為你爺爺生病的事情回來的吧？」

「是，我爸電話里沒細說，你知道什麼情況嗎？」林遠遊調整坐姿，身體前傾，焦急問道。

「我也不清楚，聽說你爺爺是七天前生病的。說來奇怪，前一天村裡人還見他拎著鳥籠遛鳥，第二天早晨就病倒了，而且，聽說病症也很奇怪，似乎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打擊...」

林遠遊聽罷，眼神一凜。

「你別緊張，我也只是聽說...你知道，我們家的人不好直接登門看望...」，馬子義感覺到林遠遊的情緒變化，解釋道。

林遠遊不再多說，身體靠後，繼續將目光轉向窗外。

喬山村，有林、馬、康三姓，林、馬兩族是主姓，人數相當，康家是獨家。

同居於一小村之內，族系之間難免有些摩擦。據說因為一件舊事，林馬兩族曾經發生大規模的衝突，最終警方出面才平息了事件，但自此之後矛盾欲深。小時候的林遠遊和馬子義，也有一段時間水火不容，不過好在兩人最終達成一致，不讓族系之間的矛盾影響兩人的友情，兩人見了對方長輩也是恭恭敬敬，關係倒還融洽。

因此林老爺子生病，馬家是無法登門的，沒什麼交情，也避免落個看熱鬧的嫌疑。

繞過省道，右拐進進村的小道，前行五里，便到了喬山村。

喬山村不大，攏共百十戶人家，落在喬山正西側，從天上看去，村莊的形狀像一根拐子，也像是「卜」字。

林遠遊爺爺家，正在這「卜」字一點邊緣上。

幾十年前，喬山村只有這一點，林家四合院是村莊的中心，其他各門各戶都圍繞四合院四散展開。爺爺曾說當年家裡三進的四合院，風光無限。院前有一座鐘樓，晨鐘和緩而圓的聲音，能傳出去幾十里；與其相對而立的古槐樹，更是村民聚眾議事、納涼歇腳的聚集地。

現如今隨著村莊的發展，大部分住戶都沿著山勢上遷，中心變作了邊緣，林家四合院就成了獨居一隅的門戶。而且樣貌也已大有不同，鐘樓早被拆除，門前的古槐也被挖走，就連三進四合院，現在也只剩了一進，被拆除破壞的后兩進院子，地基都已無影無蹤。

馬子義的車停在村裡南北貫通的主街道上，沒有右拐。林遠遊心有靈犀，開門下車，道一聲謝。

兩年沒回來，似乎村莊還是老樣子，林遠遊內心緊張的情緒又強烈了起來。

他沒時間再整理情緒，直奔四合院而去。

走過一段下行的彎曲小道，到達四合院門口；再跨過青石門檻，繞過院中古槐，北側三間青磚小房出現在眼前，燈光透過窗戶照進院里，影影重重，卻又溫暖無比。

「誰啊？」屋內聽到動靜，-有人喊道。

「我...遠遊」，林遠遊喉頭一緊，聲音漸漸微不可聞。

「啊，游魚兒回來了！」

屋裡面出來五六個人，是三伯和父親，還有兩位堂兄和嫂子。

「放下包，先去看看爺爺...」身材高大頗具威嚴的父親開口。

「嗯，」林遠遊摘下書包隨手遞出，轉身進了裡屋。

和預想的場景不太一樣，國字臉的老人雖然白髮稀疏、布滿皺紋，兩條長眉一直從眼角垂到顴骨，但是看上去並不虛弱，正是是陪伴林遠遊從小長到大的爺爺—林青山。此時正背靠著床頭，喝著奶奶喂的稀粥。

「誰啊？」看見有人進來，林青山眯著眼睛抬起頭，問了一句。

「是游魚兒啊！」沒等回答，奶奶率貼近他耳邊大聲回道。

「游魚兒？」林青山的眼中一陣迷茫，轉而清明起來，「呔！是不是那鯉魚精？妖怪！在本仙人面前，還不快快現出原形！」

林遠遊一下愣在當場，眼角發紅。眾人眼見形勢不好，推著他出了裡屋，進了院子。

「還敢跑，把我的誅妖劍拿來，看我不斬下你妖首...」老人蒼老的聲音從背後一陣一陣傳來，一字一句剜痛著林遠遊的心。

溫柔和煦的爺爺林青山完全變了性情，而且不認識自己，口中更是仙人妖怪的胡言亂語。這還是自己陪自己長大的爺爺嗎？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正當他無法接受、怔怔出神，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

「爺爺，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