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貓與胖鼠

布里斯托爾是一座臨近大海的城市。

當你穿過市中心一路往西走，很快就能聞見鹹鹹的海風。

麗貝卡很喜歡海，尤其喜歡傾聽海浪輕輕拍打礁石的聲音，那會讓人感受到一種無比浩瀚的平靜。

但她從不離海太近。

因為她覺得，所有事物都不宜近距離觀賞；

若是離得近了，缺點便就無所遁形。

所以越是喜歡的東西，她就越不敢走近了去看——還是遠遠地欣賞就好。

於是，汽車停在了一處距離海邊不遠不近的路邊山坡上。

這裡有草地、有樹蔭、有和煦的陽光與微暖的風，路對面還有一小片松樹林，每一棵樹都筆直地指向天空。

而從這邊的矮圍欄往外望，就能遠遠望見那片沒什麼人的海岸，海面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細碎的金光。

布倫南先生正在草地上鋪野餐墊。

門諾幫著麗貝卡，將餐籃和各種水果、零食、飲料從車的後備箱里搬出來，全都拿去野餐墊上一一擺好。

麗貝卡的臉上一直掛著一抹笑容。

看得出來，對於門諾難得地答應一起出來野餐這件事，她是真的很高興。

「咦？」

正從後備箱最裡面拿出一盒曲奇餅乾的麗貝卡，忽然輕咦了一聲，隨後她便從裡面拎了一雙鞋子出來，沖著父親那邊晃了晃。

「爸爸，你瞧！那雙怎麼也找不到的芭蕾舞鞋找到了，它就藏在這兒呢！」

「噢，抱歉。」

布倫南先生似是略帶歉意地回過頭來應了一聲，雖然他的表情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兒。

麗貝卡顯然是早已習慣了，一點兒沒在意，只是又提著那雙鞋在門諾眼前示意了一下。

「還記得嗎？那天你和那個小個子男生，在我們上芭蕾課的教室門口和我悄悄打招呼……」

「哦，不，別提那事兒了！」門諾趕忙擺了擺手。

他當然記得，因為那是他小學期間，極少數的幾次非常丟臉的經歷之一。

當時他和皮斯托碰巧路過芭蕾舞教室，從後門的玻璃格窗里瞧見了麗貝卡。

當時他只是想打個手勢告訴麗貝卡，一會兒自由活動時間去圖書室碰面而已。

可誰知，卻被她們那位芭蕾舞老師給逮著了，硬是拖著他和皮斯托進去，和一群女生一起練了大半個小時的芭蕾舞基本動作。

可憐的皮斯托，還被那位老師強行開了胯，這導致他之後好幾天都是夾著腿走路的。

而那時門諾是靠著抵死不從的掙扎，才勉強躲了過去。

「你們那位彼得斯老師，真是太可怕了。」

門諾順手替她拿上了那盒曲奇，輕搖著頭，仍有些后怕地如此說道。

「其實彼得斯老師人很好的……」

麗貝卡將芭蕾鞋放了回去，就跟在門諾的身邊，邁著稍有些輕快的步伐，與他一同往父親那邊走去。

而也就在這時，就見兩人後方路對面的那片松樹林里，某棵樹後頭忽然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那是一個黑黑的、有著一對大尖耳朵的小貓的腦袋，它的鬍鬚亂糟糟的，一雙幽藍色的貓眼閃爍著靈動的目光。

這時它正探頭探腦地，往門諾與麗貝卡的背影這邊好奇地猛瞧。

忽然間，不遠處的一片樹叢簌簌地搖晃了兩下，頓時就將它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過去。

那裡頭顯然有東西，而它，本就是追著那傢伙來的。

那是它的獵物。

小貓當即變得很小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非常謹慎地一步一步從樹後頭出來，往那邊走了過去。

雖然它看起來才和剛斷奶的小貓一般大小，但是毫無疑問，它已經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獵手了。

它的眼睛也隨著進入狩獵狀態，而逐漸變成了略顯凌厲的豎瞳。

樹叢里的獵物似乎也因此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那些枝葉突然不動了。

小黑貓還在繼續靠近。

突然間，只見那樹叢猛地一晃，一道頗為臃腫的土黃色身影飛快地就從裡頭竄了出來，頭也不回地直往松樹林外跑去。

那是一隻背上長著像海葵一樣的增生組織的，奇怪的肥老鼠。

這隻老鼠的體型很大——起碼要比它後頭那隻小黑貓大上兩三倍，大大的門牙從嘴裡伸出來，這讓它看起來有點蠢萌。

面對身後那位看起來體型明顯比自己小的「獵手」，它想也不想，便開始逃。

小黑貓見狀，也不再小心翼翼了，立馬就驀地一下跳撲了過去。

尚在空中，它的體型就開始變化，陡然便膨脹到了一隻大型犬的大小，體態也瞬間變成了類似黑豹的矯健模樣。

只是它那雙原本看起來很可愛的眼睛，此時卻已如兩顆藍色的燈泡，目中透著一股子凶光。

僅僅是數秒的功夫，它就已經衝出了數十英尺的距離，在那隻「胖老鼠」即將逃離松樹林前，將其一爪子拍在了地上。

它的爪子顯然是極鋒利的，這一拍，爪尖便已深深扎進了胖老鼠的身子和腦殼裡，老鼠立時斃命當場。

整個狩獵過程都沒有鬧出太大的聲響，那隻「老鼠」連死前的悲鳴都沒發出來。

黑貓一口叼起這隻肥美的獵物，又朝林子外頭路對面的那三個人類看了一眼。

這才轉過身，迤迤然又往林中去了。

……

對於松樹林里剛剛發生過的那場捕獵事件，門諾等人沒有半點察覺。

這會兒，麗貝卡與門諾正高高興興地喝著果汁、吃著零食，同時隨口閑聊著這幾年來，他們在學校共同經歷過的那些有趣的往事。

說實話，門諾覺得今天的麗貝卡情緒似乎有點不太正常——她貌似有點兒過於興奮了。

平時的麗貝卡其實是很安靜的，時而就會很像她的父親，不怎麼愛主動開口說話。

兩人在一起，多數時候會更依賴默契，而非語言。

『不過，也可以理解，畢竟是要分開了。』

門諾這麼想著，扭頭望了一眼大海，波瀾起伏間，有種心曠神怡的滋味。

「噢，看！那塊大礁石上居然還有個小屋子！」

他忽地抬起手，指了指稍遠處那塊巨大的礁岩道：

「沒想到，還有人會在那兒建房子——那真有人住嗎？」

「那是老帕克的屋子，」麗貝卡的父親頗為難得地開口道，「老帕克年輕的時候是個漁夫，那就是他早年間建的。

偶爾會有遊客去找他租下來住幾天，不過聽說環境很糟。」

沒想到布倫南先生對這裡還很熟悉，門諾只是隨口一說，他便給出了答案。

「不過對沒去過的人來說，還是挺新鮮的，一會兒要去看看嗎？」布倫南先生認真地問道，「租金很便宜。」

「哦不，不用了，」門諾趕忙擺了擺手，「倒不如……」

他左右看了看，隨即指著身後那片松樹林道：

「貝卡①，想去散個步嗎？」